昨夜冷雨狂風不停歇, 沒成想到了上午時分,天空竟然晃出了些太陽影子。
福利院三幢大樓正中央,冰櫃蓋被完整地切割開來, 日光照在內壁冰霜上,折射出淺淡光斑,然而冰霜覆蓋下的景象卻讓在場數人倒吸涼氣。
凍得發白的小臉,凍得僵硬的四肢, 組成一具小小的身體,一個一個, 往下層疊著。
方審的拳握了又松, 最後狠狠拍上自己的後腦勺。
一旁的空地上,塑膠地墊已經鋪設完畢, 肖正鈞和蔣叢兩個戴上手套開始了抬屍工作。
他們一人抬頭一人抬腿, 動作小心翼翼,整個過程中沒有一人說話,只低頭奮力幹活,而其餘警員, 有的靜默站立, 有的搭手幫忙,都沒一人出聲。也確實, 眾多情緒湧心頭,人的語言則會隨之變得匱乏。
屍體被逐一抬出放置在一旁的塑膠地墊上。
一具。
兩具。
三具。
四具。
……
蔣叢抹了一把鬢角邊的熱汗, 和肖正鈞一同將最後一具屍體抬了出來。
屍體身形有胖有瘦有高也有低,但從模樣上看,卻都是稚嫩臉孔, 不多不少, 剛好六具, 正好對應了刑偵隊一直尋找的失蹤數年的六名殘障男童。
方審耷著眉,說話時的吐氣聲都能聽出沉重,他左手叉腰,右手胡亂揚了揚:“法醫,法醫!”
法醫科來的是袁新元和他的助理,方審話音剛落就兩人提著緊二十斤重的勘察箱走了過來:“在這裡。”
“老袁啊,你看看吧。”
“嗯。”袁新元蹲下身去,旁邊的助理已經麻利地將勘察箱開啟放置在他手邊。
袁新元第一步當然是檢查屍表,頭顱無明顯外傷,脖頸無外傷,四肢無外傷,但屍體身上穿的T恤卻浸染有明顯血跡,袁新元眼皮一跳,忙掀開衣物。
“肚腹被剖開,簡單縫合。”
他忙起身,急匆匆轉移到第二具屍體旁邊,同樣掀開衣物,眼眶眥開,又去掀了第三具第四具第六具……
無一例外。
袁新元冷汗透背,將工具扔回勘察箱,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撞擊聲,袁新元開始起身說話:“不看了,直接運回實驗室,我和老江商量商量。”
方審點頭:“行。”他說著指揮肖正鈞,“正鈞啊,你把車開過來些,屍體運上去。”
方審清點了一下現場人數:“大叢,屍體找到了,我留這裡收尾就行,你們幾個都跟著袁法醫的車回去,務必保護好屍骨和袁法醫他們的安全。”
蔣叢一臉正氣,打著包票:“那是肯定的。”
方審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身安全也得注意。”
“明白明白。”
誰不想那晚驚心動魄的撞車事件再發生第二次。
交代完,肖正鈞將車開了過來,另外幾名警員依照袁新元吩咐開始搬運屍體。
搬運工作過半時,謝雲衿和黃緣帶著地下室雜物裡刨出的一堆東西走過來,方審見狀趕忙轉身迎了幾步,他看著謝雲衿手裡拎著的個大黑袋子雙眼瞪大:“雲衿,看來收穫不少啊,甚麼東西?”
謝雲衿面無表情,將這大黑袋子往放置物品的桌上隨意一放,叮裡哐當的聲響刺著人的聽覺神經。
方審濃眉一擰,快步走著上前來,他先是掂量了下這大黑袋子,“呵,還不輕。”又望向謝雲衿,“啥東西?”
謝雲衿眼波轉動,她下巴動了動:“開啟看。”
方審狐疑看了謝雲衿一眼,伸手拉開那大黑袋子的拉鍊,接著又雙手將口子扯開,裡面裝著的赫然是刀具。
這些刀具並不大,細長刃彎,形似柳葉,都是普通的手術刀。
方審喉嚨裡哽著甚麼,艱難地問出聲:“都是從地下室找到的?”
“嗯。”
黃緣又將幾個裝著東西的物證袋放到桌上:“還找到了這些,丙泊/酚注射瓶,未使用過的,一共11瓶。”
謝雲衿的目光已經落到了搬運著的屍體上,她的雙眸如平靜水面,沒泛起半分波瀾,顯然,謝雲衿早已料到這一結果。
“都在冰櫃裡嗎?”
“對,都在,六具,肚腹都被剖開,只做過簡單縫合,雖然還沒檢驗身份,但……八九不離十了。”方審短嗟一聲。
裝車完畢,幾人熱汗淋漓,蔣叢大手一拉合上後備箱,對著方審高聲說:“方組,我們現在走?”
方審的注意力都在這些刀刃上,他頭也沒抬,手揮揮:“走吧。”
得到准許,蔣叢等人護送屍體先行歸隊,謝雲衿和黃緣帶著物證其次歸隊,方審幾人則收尾完畢最後歸隊。
剛回來,謝雲衿便收到醫院那邊傳來的訊息——高純逃了。
負責看守的小蕭神色歉疚:“換班的時候鄭哥還叮囑過讓我注意些,可我當時沒放心上,感覺他這些天很安分,就放鬆了警惕,辦出院手術的時候,他說要上個廁所,我當時賬快結完了,想著就幾十秒鐘的事,應該不會出甚麼岔子吧,沒想到我轉個身的功夫,他人就不見了。”
“事情發生之後,我趕忙追了出去,沒見著高純的身影,回過頭來再找醫院調監控,才發現他很雞賊,沒第一時間外逃,而是往住院樓裡面走了,後來醫院保安都跟著找了,住院樓一間一間都搜過了,但高純還是不見蹤影。”
他說著看了眼謝雲衿的神色,復將頭垂得更低:“謝組,讓高純逃走是我的問題,是我警覺心不強,是我粗心大意,是我造成了隊裡的麻煩,我甘願受處罰。”
當晚和高純聊完,謝雲衿就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千叮萬囑,沒想到還是讓他逃了。
謝雲衿垂了眸子沉默片刻:“處罰不能解決問題,現在最關鍵的,是將高純抓回來,畢竟他雖然沒直接殺人,可提供了致死宋翎的藥物,刑罰逃不掉的,既然他是在你手上丟的,我希望他也能由你手上交回來。”
“我明白。”小蕭終於抬起頭來直視謝雲衿,“謝組,你放心,從我手裡溜的,一定能從我手裡回來!”他的語氣非常堅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謝雲衿揉了揉額角,眉宇間有淡淡擔憂,她想起那晚高純的文青發言直搖頭。
只為愛情活,不為自己活,那他逃走幾個意思?要自由,要做值得的事,他一個人逃出去能做甚麼事?
目送小蕭離開,謝雲衿頓了頓步子,徑直進了法醫實驗室,江暄頭都沒抬,只聽鞋底踩地力度便知是謝雲衿。
“甚麼時候回來的?”他抬了那雙好看的眼眸,說話尾音上揚。
“剛剛。”謝雲衿看了眼主解剖臺,冰霜消融,小死者不再臉孔發白,而是呈現鐵青之色,腹部至胸腔下側都被完全開啟。
江暄挑了一邊的眉,手拿刀具走到解剖臺另外一側:“頭部四肢後背脖頸都無傷,腹部被剖開,內臟錯位,只心臟缺失,懷疑剖腹後用手或者器具粗暴取心,導致臟器錯位,後簡單縫合。”
“血液檢驗已經在做了,由於冰凍,死亡時間全都無法確定。”頓了頓,江暄又補充,“一運回來,我就和老袁將這六具屍體做了個簡單檢查,情況基本一致,都缺失心臟。”
謝雲衿視線陰鷙,她沉了沉聲:“都被取了心臟?”
江暄鄭重點頭:“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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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審一回刑偵支隊,立馬進了訊問室再審陳蘭心,出來後,方審一臉凝重地坐在長凳上對謝雲衿說:“這個陳蘭心啊,難纏得很,問她就跟倒豆子一樣,我們查出一點,帶著證據,她就能給你交代一點,沒查出來的咬死不說,嘴都不張。”
方審身體往後倒去,繼續說:“她交代了冰櫃裡的屍體就是福利院失蹤的六名男童,不過不肯說鍾小智拍下的照片上那個拿著手術刀的人是誰,也不肯說為甚麼要取這些孩子的心臟,更不肯說心臟去處。”
謝雲衿冷哼一聲:“她在護人,我們拿不出指向性證據之前,她是肯定不會交代的。”
“是,眼下我們只能順著這條線一點點往下查。”方審捏了捏痠痛的脖頸,”另外,陳蘭心依舊聲稱霍如的死跟她沒關係,她都不認識霍如,你說她有沒有可能又在撒謊啊。”
謝雲衿陷入思考。
霍如失蹤一定和楊姝岑逃不開聯絡,楊姝岑是楊殊寧的親妹妹,楊殊寧和陳蘭心交情並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樣簡單,霍如的屍體被埋在裕華福利院後山,這陳蘭心到底有沒有撒謊,說實話,她還真的判斷不好。
方審繼續開口:“霍如是臨江中學的學生,順著臨江中學這條線去查,應該能有些收穫,聽說你已經讓趙語調了霍如失蹤案的材料?”
“嗯。”
“有甚麼發現?”
“有,很大發現。”
“來,跟我說說。”
方審擺出聆聽架勢,沒成想謝雲衿沒跟他講發現,而是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我想報案。”
方審頭上霧水連連,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雲衿,你報甚麼案?”
“我要交代與霍如失蹤案有關的情況……以徐酒酒的名義……”
“同時,我會嚴格遵循規章制度,迴避與我有直接關聯的案件的偵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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