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來到後半夜, 雨勢漸小,不過寒風依舊凜冽。
等來消防,橙黃服裝的幾名隊員魚貫而入, 一起圍聚在鐵門門口。
消防員錢錚上前檢視了下情況,另一位站他旁邊四處動手敲敲,從敲擊鐵門發出的沉悶聲音判斷出:“這鐵門挺厚,實心的。”
方審忙插嘴:“那能切開嗎?我們要求不高, 不用全開,開個口子, 能讓人鑽得進去就行。”
錢隊點頭:“能倒是能, 就是需要時間。”
得到“能”的答案,方審算是放心下來:“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最快, 得到早上了。”
“那沒事, 我們不急,有的是時間。”
方審說完,招呼其他人:“雲衿,小張, 這裡本來就窄, 咱幾個杵這裡不是回事,先到上面去, 別干擾人家切割。”
“行,先上去。”
幾人先後從臺階走到地面, 謝雲衿朝臺階處看了一眼,底下已經被消防隊的工作燈盞照得透亮。
她稍微狹起眸眼,亮光像有魔力一樣吸引她的視線, 好半天, 謝雲衿的失神被方審打斷:“雲衿, 想些甚麼,我看你眼睛眨都不帶眨的。”
“沒想甚麼,”她說著稍微遲疑,“就是覺得,應該通知一下法醫科,讓他們早上派個人過來。”
方審愣了一下:“對對對,我打個電話通知他們一聲,等在裡面發現情況再通知,咱又得乾等著。”
結束通話電話沒多久,底下的消防隊開始工作,切割工具發出的劇烈轟鳴嗤啦聲刺激著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哪怕是這樣嘈雜的環境,幾天沒睡個安穩覺的警員們依然感覺到了睏意,方審也是,他捂著耳朵“哎呦”一聲:“這聲可真夠大的,吵得我腦子疼。”
方審說著揚揚手招呼幾人:“眼下沒咱的事,先回車裡休息休息吧。”
其餘警員自然欣然同意,連軸轉了幾天,身體很是疲憊,因此逮著空閒時間就想睡上一覺,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方審連打好幾個哈欠:“雲衿,我實在撐不住了,先去睡一覺啊。”
“去吧。”
方審伸了個懶腰,鑽進車裡沒兩分鐘便打起了呼嚕,一覺睡到早上。
冬日的天亮得很慢,更遑論這樣的風雨天,儘管時間已經來到了早上七點半,不過天空依舊陰濛濛。
雨停了,風還是大,卷著謝雲衿的厚外套和頭上那幾根亂飛的呆毛,她下去問了下消防隊的切割進度。
剛上來,迎面遇上了方審,他抬抬下巴:“雲衿,底下情況怎麼樣,門還沒開嗎?”
謝雲衿雙手插兜:“還沒開,但快了,最多半小時。”
“那行,再等等。”
兩人說著又走到外面,其餘警員也都休整完畢,掖緊外套領子從車上下來。
這時,謝雲衿的手機突然震動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下,是江暄發的資訊,言簡意賅。
——結果出來了,第一具屍骨與童麗系母女關係。
謝雲衿的視線停留在“母女”二字上。
雖然早已經猜到這個結果,但真正確定時,這種“一錘定音”的感覺還是讓謝雲衿晃了一下神。
方審煙癮犯了,從褲腿兜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打算抽支菸提提神。
他用中指指尖彈開盒蓋,拿著在另外幾名抽菸的警員面前晃了一圈,分發出幾隻,方審這才抽出一支銜嘴上,正準備將煙盒塞進兜裡時,謝雲衿突然開了口,聲音清寒。
“給我一支。”
方審指尖頓頓,眼神難掩驚詫,他停止收回的動作,再度彈開煙盒遞到謝雲衿面前:“雲衿,可從來沒有見過你抽菸呢,這不是個好習慣,你可別跟我們學,戒這玩意兒可不容易,不抽心裡老癢癢。”
“放心。”謝雲衿淡淡地笑了笑。
她伸出手指,圓潤乾淨的指尖捏住霧霾藍菸蒂將之抽出。
她將這根香菸拿在手上,鼻尖縈繞些許菸草味,並不難聞。
煙這玩意兒,謝雲衿之前也碰過,那時候行為舉止乖張,總想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來氣自己的父親,當然,她也無數次得逞。
現在想到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幼稚行為,謝雲衿心裡漾起一些悔意,但後悔已經枉然。
如果那時候沒那麼犟,沒那麼心高氣傲,懂得好好溝通,後來的很多事,壓根不會發生,也不會過了那麼久才解開誤會。
謝雲衿輕輕嘆氣一聲。
她隨意在屋簷底下一塊乾燥的石頭上,背脊靠著紅磚牆,從兜裡掏出一個漂亮的銀質打火機。
這些年,謝雲衿改名換姓,丟棄了徐酒酒的衣物,改掉她的生活習慣,抹掉她存在過的痕跡,努力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就連知曉一切內情的何繁忠,偶爾也會忘記,眼前這個幹練果敢的短髮後輩是之前那個放肆乖張的侄女。
而這個打火機,則是她與徐酒酒有關聯的唯一舊物。
曾經與她一起入過漆黑江底,體會過冰冷江水灌入肺腑的窒息,同樣,與她一起闖過鬼門並關存活下來。
因此,她沒有選擇丟棄它,而是一直將它帶在身上,偶爾懷念時掏出來看看,提醒自己那些不該忘記的事情。
謝雲衿咬了咬乾枯嘴唇,指尖彈開蓋帽,清脆的金屬聲響,藍色火苗迸出,她點燃香菸。
謝雲衿看著飄飄而起的青煙、忽明忽滅的火星子,然後捏住菸蒂輕輕抽了一口,煙味從口腔進入肺腑。
長久不曾有過煙味浸潤,謝雲衿的身體適應不了,當下反應劇烈地咳嗽起來,她咳出眼淚,卻不管不顧,固執地抽了第二口。
隱忍這麼多年,拋棄過往的一切,無數個煎熬的日日夜夜,在收到江暄簡訊那刻,謝雲衿意識到,終於到時候了。
隨著底下傳出的一聲巨響,歷時五個小時,那扇堅固的大鐵門終於被開啟。
方審很激動,激動得煙都來不及抽完,廣而告之完第一個衝了下去,他喜笑顏開,身上的疲憊此刻似乎也消失殆盡。他忙跟幾名消防道謝:“辛苦了辛苦了。”
道謝完,方審拿了隻手電筒,忙不迭地鑽進個頭,裡面黴味灰塵味撲面而來,他被迷了雙眼,又退出來。
這時候,消防員錢錚給了個經驗之談:“方組,我建議你等會進去。這地下室密閉性很好,應該也長時間沒開啟了,裡面缺氧不說,味也重,有沒有毒氣還說不好呢,散散氣再進去吧。”
方審想了下:“也是,我太心急了,沒考慮這些。”
他說著關閉手電筒起了身。
送走消防隊,迎來法醫科和技術科,謝雲衿戴好防毒面罩打頭陣。
她先鑽進個頭,隨後小心翼翼探入身體,手掌撐到地上以一個不雅的姿勢爬了進來。
拍拍手上身上灰塵,謝雲衿拿起口子裡遞進來的手電筒,“啪嗒”一聲開啟開關。
刺眼光線霎時間充斥了整個地下室,謝雲衿先閉眼適應了一會兒這才睜開眼。
她昂起頭,雙眼狹促,細細打量裡面的一切。
地下室並不大,目測也就五十來個平方,高度不高,走到裡面感覺氣悶壓抑,謝雲衿身高169cm,稍微伸手便可觸頂,要換了江暄方審幾個大高個進來,估計還得低個頭。
裡面堆放著不少雜物,桌子腿椅子背的都有嚴重阻擋視線,謝雲衿只能邊走邊看。
往裡幾步,沒注意腳下,踢到一個桌腿,牽一髮動全身,上面的雜物應聲掉落,震起一層厚灰。
緊接著,方審雄渾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雲衿,裡頭沒事吧?”
謝雲衿用手電筒晃了晃:“沒事,不小心踢到東西。”
謝雲衿將倒落在地的物品扶正,往裡繼續檢視,牆邊立著不少鋼板瓷磚,謝雲衿估摸著應該是當年建造時留下的建築垃圾。
她收回視線往裡走,突然,寂靜的地下室內竟然傳來類似機器運轉的轟轟聲,像是貼著牆壁傳出,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環境裡顯得尤為刺耳。
謝雲衿警覺的視線四處逡巡著。
很詭異。
事發之後,陳蘭心和馬小青都已被帶走,劉阿姨和裕華福利院生活的孩童被緊急轉移到社會福利院裡,裡面的機器應該不會被人為操縱而發出聲響,那為甚麼又能響了再停?
謝雲衿側耳細聽這種“轟轟”聲,感覺很熟悉,她蹙眉思忖幾秒,開始尋找聲音來源。
外面的方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扯著嗓子高聲詢問:“雲衿,裡頭甚麼情況?你怎麼沒聲了,我們可以進來了嗎?”
謝雲衿回了下頭:“先別進來,等會兒。”
循著聲音,謝雲衿繼續往裡走,當她感覺距離音源越來越近的,驟的,耳畔聲音又消失了。
這種有規律的運轉停運,這種聲音……謝雲衿低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抬頭。
“是冰箱!”
這不見天日的密閉地下室的某個角落裡裡,放置著一臺通電運轉的冰箱!
謝雲錦衿心裡已經猜到了大半。
她再度回了頭,目光銳利如刃,深吸一口氣:“方審,你們幾個可以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