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她早就死了, 被我埋在了後山的一棵樹下……”
陳蘭心說話時,語氣神態都透著乏力,像啞火的車, 像涸轍的魚,她長長吐了口氣,像是要將深藏心底多年的擔驚受怕都吐露完全一般。
感覺自己距離真相只差咫尺之遙,謝雲衿心中已然翻湧, 但她面上還是無任何波瀾,像平時一樣, 冷靜得可怕。
謝雲衿問了下去:“她為甚麼會死?”
陳蘭心乾枯的嘴皮動了動, 她沉默了。
謝雲衿再問:“鍾小智,為甚麼會死?”
陳蘭心持續沉默。
“鍾小智, 為甚麼會死?”
沉默依舊。
謝雲衿換了個問法, 帶著試探:“你為甚麼要讓她死?”
陳蘭心還是沒有說話,但是,她也沒有否認。
她嘴巴微微張開,視線卻落到訊問室一旁的牆壁上, 那裡貼著兩行大字——坦白從寬, 抗拒從嚴
陳蘭心盯了許久,最終低了頭, 她只說了這樣一句話,聲音嘶啞滄桑:“要麼她死, 要麼我死,小謝,如果是你的話, 你該怎麼選擇呢?”
她看似是問謝雲衿, 實則是自問自答:“我只是做了任何人都會做的選擇, 僅此而已。”
陳蘭心正襟危坐著。她不年輕了,雖然保養得當,但不帶任何妝容的她,皺紋和老人斑在她臉上清晰可見。
陳蘭心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中,眼眶濡溼了,接著,她就像開啟了話匣子,開始自顧自說了起來:“其實,我的前半生,真的過得非常苦。”
“我是大西北長大的,黃土高原上,水都吃不上,更別說餐餐吃飽飯了,最窮的時候,家裡都揭不開鍋,我娘早死了,爹愛打人,他有一根非常結實的真皮皮帶,是我出生那年,一個下鄉知青賣給他的。這根皮帶打起人來非常疼,堪比抽筋扒皮,我就是這樣被抽著長大的……”
謝雲衿和秦海明看著她痛苦抹淚,並未打斷她說這段與案件無關的往事,而是充當兩個聆聽者,靜靜聽了下去。
“家裡哥哥要結婚,可是沒錢結,我爹聽說人沿海要發展,肯定好賺錢,就讓我跟著同村的大姐出遠門,打工寄回家裡給哥哥娶老婆,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是八二年,我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去到城市,第一次走出黃土高山,我年紀小,做工也處處受欺負,在理髮店洗頭,遇到那些男人,還要被調戲一番,可是我都忍著,我不敢吃不敢穿,掙那麼一點點錢,還要被家裡搜刮乾淨……”她說得涕淚俱下,情緒幾度失控,緩了好長的時間。
到這時,謝雲衿才終於開口說話。
儘管陳蘭心講得如此情真意切,可謝雲衿始終像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機器人,她面無表情,語氣也很冷漠。
“陳院長,你的這些經歷,你艱苦的前半生,您對孩子的一顆善良心,臨江晚報和臨江電視臺,記者楊殊寧和主持人儲儷,已經替您向全國觀眾廣而告之過好幾遍了,您也獲得了很多的同情與讚揚,實在不必向我們重複,我還是更想知道,您是裕華福利院的院長,鍾小智只是福利院裡一個普普通通的孤兒,您的地位對她來說近乎於碾壓,您為甚麼非要她死呢?她又有甚麼能力讓您死?”
陳蘭心哽咽著,恍惚著,沒有回答。
謝雲衿頭稍微瞥向另一邊,平靜地丟擲驚雷般的問題:“和福利院裡失蹤的那六名男童有關係,是嗎?”
她站起身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極度令人不適的聲音,刺激著陳蘭心的耳膜。
陳蘭心膽顫不已。
“鍾小智知道了甚麼,所以你必須讓她死,如果被抖落出去,就是你死,您的那句‘不是她死,就是我死’是這個意思吧?”
陳蘭心怔了下,卻心虛地搖了搖頭。
謝雲衿將一撂資料扔到陳蘭心面前的審訊桌上:“這六名男童的去向,我們都查證過了,並沒有被領養到國外,全都下落不明,陳院長不應該給個交代嗎?”
她加重語氣:“不僅是要給民眾交代,還有這麼多年來,大手筆資助福利院的洹港集團,陳院長,您說是嗎?”
一番言語下來,陳蘭心再度狠狠閉上雙眸。
她絕望地意識到,警方所掌握的線索,似乎比她料想的更加多,更加細緻,更加全面。
謝雲衿的每一句話,明裡是在問問題,實則是將與這起案子相關的人員和機構全都拋到檯面上。
到了這個節骨眼,秦海明也壓抑不住,他的詢問擲地有聲。
“那六名男童還活著嗎?”
陳蘭心陣腳自亂,她的表情古怪了片刻,審訊椅上的雙拳握緊又松,渾濁的眼珠子閉了又睜,深深吸氣後沉重地喘氣。
一連串神態動作,六名男童的下場如何似乎昭然若揭。
可是在陳蘭心還沒有將答案說出口之前,謝雲衿和秦海明還是天真地抱有一絲期望,畢竟是六個無辜的孩童,鮮活的人命,不諳世事的年紀,陳蘭心有甚麼理由非要殺死他們呢?
但下一秒,陳蘭心的話讓他們僅剩的期望如墜冰窖。
“沒了。”
“六個都沒了?”
“嗯,六個都沒了。”
秦海明艱難地問出:“怎麼沒的?”
陳蘭心的眼皮耷拉著,始終不肯正視前方,她的肩膀聳了聳,喟嘆一聲:“是我自己利慾薰心,是我想要謀取資助款,我是苦過來的,我不願意多花錢,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乾的,他們六個,都是有缺陷的孩子,智障的智障,兔唇的兔唇,羊癲瘋的羊癲瘋,不管是治病還是請人照顧都要多花很多錢,並且還領養不出去,所以,我就……我就解決掉了他們……”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個人乾的?”
“是!”
“僅僅只是不願意多花錢,所以才謀殺這六名男童?”
陳蘭心聲音十分顫抖,但很堅定:“是……”
“屍體在哪裡?”
陳蘭心摸了摸鼻子:“沒了,都燒光了。”
“真的燒光了?”
陳蘭心的神態恍恍,再度說道:“是,是,都燒光了。”
謝雲衿看著陳蘭心這些明顯心虛的微表情,對她的答案存了疑,她斂眉狹目,背脊往後靠去,她修長手指在一疊資料上翻了翻,很快發現了疑點,那就是失蹤的僅僅只有男童。
多年來,裕華福利院同樣接收過不少身體有缺陷的女童,卻都平安無事去向明確。
並且福利院有缺陷的孩子很多,為甚麼只選擇這六名男童?
還有,陳蘭心雖然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聲稱“都是我一個人乾的”,但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發現諸多不對勁的地方。
殺人縱火的黑衣人、攔路撞車的壯漢、楊殊寧、儲儷、已經倒閉的臨江晚報,還有七年前鋪天蓋地的將她打成“弒父惡女”的新聞宣傳,這一切,都需用動用非常多的資金人脈和關係,謝雲衿不相信陳蘭心一個人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謝雲衿默了片刻,從資料夾層裡翻出一張照片。
他警服警帽,神態剛正不阿,正是她故去的父親——徐海成。
謝雲衿將照片放到陳蘭心面前:“這個男人,陳院長認識嗎?”
陳蘭心瞥了一眼,臉孔透著疑惑,顯然,她並不眼熟。
謝雲衿慢條斯理繼續開口:“不要緊,我幫陳院長回憶一下,可能您就會覺得眼熟了。”
“七年前臨江市那起震驚全國的惡女弒父案,陳院長應該還記得吧?這個男人便是當初的受害者,雲澧區刑偵支隊刑警徐海成,他死前,正在秘密調查裕華福利院裡失蹤的鐘小智,並且,他應該已經查到了很關鍵的線索,陳院長對他有印象嗎?有接待過他嗎?”
陳蘭心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到那張黑白遺照上,她盯了一會兒,突然像觸及到甚麼恐怖東西一樣慌張地扭過頭。
謝雲衿的目光從上至下,盛氣凌人,她看著陳蘭心這副舉動輕笑一聲:“看來,陳院長是認識的。”
“我不認識。”
“他沒去過裕華福利院?”
陳蘭心不說話了。
“您沒有接待過他?”
陳蘭心依舊不回答。
“我很好奇,他到底查到了甚麼,你要置他於死地,是查到了鍾小智,還是查到了失蹤的六名男童,還是這背後隱藏的真相?”
陳蘭心不僅不回答,還直接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時間,不管秦海明和謝雲衿怎麼撬她的嘴,都始終沒有松過口。
謝雲衿沒有選擇繼續和陳蘭心耗下去,反正,她有很多時間挖掘這背後隱情。她和方審合計一番,一致認為如果六名男童真的遇害,屍體很可能和鍾小智的一樣,始終藏在福利院裡面或周圍某個地方。因此,兩人再度整隊,帶上人馬和搜查犬,安營紮寨,打算將福利院掘地三尺,翻個底朝天。
工作從當天下午持續到翌日上午,一天半的時間,兩組人員輪番上陣,不休不眠,終於在後山另外一邊的一棵大樹下掘出了東西。
眾人都以為是男童的屍體,挖掘的熱情瞬間高漲,方審都感覺真相的曙光就在眼前了,可從法醫實驗室傳來的訊息就像從往他們燃火的身上狠狠潑了一桶涼水。
“經過檢驗,昨日挖掘出的那具白骨,和宋翎沒有任何親緣關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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