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考慮兇手刻意給死者換衣服的情況下, 衣物首先能反應出來的便是死者死亡時的季節。
夏天穿夏服，冬天穿棉服，甚麼季節一目瞭然, 死者身上這身雖然已經腐化嚴重，但還是能明顯看出灰色的薄款西裝外套，從大小袖口肩寬腰寬都很窄，女式衣物, 裡面是淺色襯衣打領結，下面是一條與西裝同色系的百褶裙, 腳上是一雙已經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襪子和一雙37碼數的小皮鞋, 像是年輕女生春秋季節所穿的衣物。
江暄下意識想到甚麼，抬眼看向謝雲衿, 聲音卻稍顯猶疑：“鍾小智？”
謝雲衿想到剛剛說起後山發現東西時陳蘭心的反應, 她的第一反應也是失蹤多年的鐘小智。
謝雲衿湊上前來，認真端詳白骨身上穿著的這身衣物，越看越覺得眼熟，好像……
“這是臨江高中的校服。”
她說得非常肯定。
江暄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片刻, 身體俯得更低, 他伸手往下，觸及到西裝外套一側的扣著的鐵製標牌, 上面有刻字，不過已經被泥土填滿, 看不清本來面貌。
他小心翼翼拂去鐵製標牌上的塵土，上面的刻字清晰可先。
——臨江中學
這是兩人的母校。
但同時，江暄又提出問題：“我查過鍾小智的資料, 她很早就輟學了, 並沒有在臨江中學念過書。”
不是鍾小智？
謝雲衿想到宋翎腳上那雙鍾小智的小羊皮靴, 猜想：“宋翎念過，會不會她穿的是宋翎的校服？宋翎也穿過鍾小智的鞋子，姐妹倆有交換衣物鞋子的習慣？”
“也有可能。”
江暄將手探入西裝左側衣兜，掏出些東西，一個黑色橡皮圈，同樣腐化嚴重，一個指甲剪，雖是不鏽鋼材質，可表面還是出現了斑駁鏽跡，此外還有兩枚硬幣。
他又將手伸入另一側口袋，裡面只有一把生鏽的鑰匙，從鑰匙的齒痕來分辨，是一把單排防拔鑰匙，所有口袋掏光，並沒有能直接證明死者身份的物品。
粗略檢查完死者衣物，江暄又開始對死者身邊及身下的土壤做提取工作，只因死者若是中毒而亡，屍體在腐爛過程中，毒素會慢慢滲入土壤，對於這種數年的白骨化屍體，埋屍附近的土壤植被乃至昆蟲都至關重要。
他取了一試管瓶的土壤交給隨後趕來的法醫助理：“等下帶回去做個毒物化驗。”
與此同時，華銘也端著單反相機走過來拍照留證。
旁邊鋪了一張白色的墊子，江暄極其耐心，小心翼翼地將坑中白骨進行轉移拼接工作，過程中還要特別注意有沒有骨頭缺失。
工作繁瑣，又需要極度細緻，因此耗時很長，江暄和兩名法醫助理足足忙活到晚上九點才算忙完。
黑夜低垂，暗影重重，溫度降下來，風像夾雜了冰粒子，於林間肆無忌憚穿過，將在場每個人的臉頰都颳得生疼。
為了確保工作順利，三盞強光大燈映照過來，籠罩在這片荒林上方的黑暗被完全驅散。
江暄雙腿已經麻得完全沒有知覺，起身時又因為體位性低血壓帶來的眩暈感險些摔倒，好在一旁的助理扶了一把，他定了定神，終於緩過來，轉身過去，目光牢牢定格在謝雲衿身上。
看她站在不遠處，側臉清冷，不知正和方審說些甚麼，嘴唇微動，這時，他疲態的神態上才終於染上一絲愉悅，長腿幾步走過去，輕抿一下，隨後道：“屍骨清點完畢，需要帶回隊裡做檢驗，你們這邊甚麼時候結束？”
方審忙轉身過來：“雲衿，你和江法醫先回去，我在這裡做善後工作。”
“陳蘭心和馬小青呢？”
“我和趙語等會兒把她們倆帶回去。”
謝雲衿沒有異議：“行，這麼晚了，你們小心些，我們先走了。”
“先走吧。”
謝雲衿看著墊子上的白骨，揚揚手招呼來幾名警員：“小張小王，你們和我一起協助江法醫將死者屍骨衣物運到車上。”
“沒問題。”
小張小王動作迅速，很快動手做起轉運工作，幾人又忙碌了二十來分鐘。
後備箱門被闔上的那一瞬間，江暄晃動手裡的車鑰匙，他繾綣的目光投向謝雲衿：“你開車還是我開車？”
謝雲衿越過車尾直接走向駕駛位：“這黑燈瞎火的荒郊野嶺路，當然是我來開。”
“怎麼，不相信我的車技？”
謝雲衿歪頭：“知道就好。”
江暄絲毫不意外她的回答，懶洋洋地輕笑一下，伸手將鑰匙往她的方向拋去，謝雲衿反應敏捷，稍微揚手，鑰匙被她穩穩抓到手中。
她輕輕摁動鑰匙，車鳴一聲，車燈閃爍，拉開駕駛位的門準備鑽入之時，謝雲衿卻反悔了。
“還是你來開吧。”
她說著又繞過車頭走向副駕駛位。
“為甚麼？”
“太困了，我想在車上睡會。”謝雲衿狡獪笑笑，“有意見嗎？”
“沒有。”江暄挑挑眉，聽話地鑽入主駕駛位，隨著“砰”的一聲響，車門關閉，車輛緩緩啟動。
黑沉暗夜，濃雲壓低，道路兩側的山巒密林連綿不絕，在夜色掩映下更顯得陰森詭譎。
夜已深，蜿蜒盤桓的公路上寂靜無比，江暄駕駛車輛疾馳而過，大燈照亮前方數米遠。
路程遙遠，車程無聊，江暄開啟了音樂。
舒緩的輕音樂悅耳動聽，如水流般輕輕淌過謝雲衿的耳廓，忙碌整整一天後，她真的已經很睏乏了。
謝雲衿此時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著架，整個人進入了一種似睡未睡的狀態中，漸漸的，謝雲衿的意識也越來越恍惚，她嘟囔著說道：“江暄，很困，我先睡了，你到了叫我，回去還得審審陳蘭心和馬小青……”
江暄側過臉去，溫柔地看了一眼謝雲衿：“快睡吧。”
“我還得審……”
“放心，我會叫你的。”
聽到他舒緩的安慰聲，謝雲衿這才找了個舒服姿勢，闔上眼沉沉睡去。
她雖然已經睡著，可是眉依舊輕蹙著，似乎有很多心事未了。
“睡覺呢，還想著審訊。”江暄無奈輕嘆，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揉了揉謝雲衿柔軟的短髮，揉不夠，謝雲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撫摸，往江暄的手掌上蹭了蹭。
她無意識的反應讓江暄唇角彎起愉悅的弧度，他戀戀不捨地收回手，專注在駕駛上。
開了幾分鐘，江暄發現後面不知道何時出現了行駛的另一臺車。
起先，江暄以為是方審他們的車便沒管，又開了兩分鐘，江暄的手機收到群訊息，是方審發的——搞完了，準備歸隊。
江暄這才發現後面這臺車不屬於刑偵支隊，它似乎正跟著他們的車，且速度越來越快。
意識到危險，他眸光冷厲，伸手推了推睡夢中的謝雲衿：“酒酒，好像有車跟蹤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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