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高純身體好轉，他來到了謝雲衿的病房中，臉色蒼白, 看起來依舊虛弱。
高純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微微低頭。
“聽方警官說，我差點害死了你，對不起。”
謝雲衿坐在窗邊, 沒接他的話茬，只問：”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還好。”
“那就行。”
高純神情有些歉疚, “其實跳下去之前, 我是真的一心求死，可是當我真的意識到自己可能要死的時候, 又、又後悔了, 謝謝你跳下去救我，這次也是上天給我重生一次的機會，我會為我自己做的事情負責。”
他看著謝雲衿的側臉，冬日柔和的陽光映在她鼻樑上那幾顆俏皮雀斑上, 有種動人的感覺, 高純微微失神。
謝雲衿收回目光，看著伸手可觸的枯枝敗葉, 現在荒蕪，可來年春天, 它又能抽枝發芽，繼續蓬勃。
在最困難的那些年，她都從來沒有想過死, 死亡很難, 活著更難, 但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死了也就甚麼都沒有了。
她不知道宋翎在服藥後那些痛苦的瞬間又沒有後悔過，但無論她是否後悔，都不可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了。
死，本身就是極其不明智的決定。
謝雲衿嗯了一聲，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聊聊吧。”
高純很拘謹，他指尖捏了捏，在謝雲衿面前坐下來，日光有些刺眼，讓這個久處黑暗的人本能地抬手擋了一下。
謝雲衿手裡捏著那張照片，目光淡淡地一掃。
照片是新洗出來的，但能看出是多年前拍的，畫質非常模糊，只能看到一個背影，男女不確定，只能看出是個短髮，確實站在一個臺子前，手上拿著一把刀，其他資訊便都看不出來了。
“這就是你寄給我的照片？”
高純往她手上看了一眼，緩慢地點了點頭。
“和我說說鍾小智吧，她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高純怔愣片刻，接著陷入短暫的回憶裡，他腦中浮現出一個動人的笑貌：“小智姐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很堅強很善良也很會照顧人，在福利院裡，是大姐姐的存在，她幫了我很多，也教會我很多。”
說起鍾小智，他黑而秀氣的面容上漾出些笑意，謝雲衿看著他的表情，一針見血：“你愛慕她？”
高純被說中心思，輕咳一聲，如實點了點頭，他有些哀傷：“曾經有過，她在我生命裡，就像一陣溫柔的風。”
“曾經有過？”謝雲衿想到宋翎死亡之前，兩人的親密舉動，以及他說宋翎死亡，他活著也沒意義這類話語，又追問，“那宋翎呢？你對宋翎是甚麼樣的感情？”
高純臉微微紅著，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你愛慕她們姐妹倆？”
高純低下頭，承認了：“是，最開始我喜歡小智姐，她失蹤後我便一心只求個真相，直到後來遇到宋翎，和她的相處中，也、也動心了，她和小智姐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說小智姐是溫柔的風，宋翎便是怒放的玫瑰，放肆熱烈過，但最終還是要走向凋零。”
他頓了頓：“我知道我先喜歡上姐姐後喜歡上妹妹的的心思很無恥，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謝雲衿聽到他文藝憂傷的描述以及自責的話語，若有所思笑了笑：“也沒甚麼無恥的，沒有要求人一定得這輩子只愛一個。”
她說完又另起了話題：“宋翎提到的鐘小智目睹殺人這一事件，錄音裡說得太籠統了，我想要捋一下時間線，以及還有些問題要問你。”
高純這才抬頭，輕輕頷首：“你問。”
“第一個問題，你弟弟高翔，是08年12月21日下落不明，但鍾小智之前早在08年11月28日甚至更早便發現裕華福利院存在殺人這回事，沒錯吧？”
“沒錯。”
“第二個問題，鍾小智說自己是在福利院右邊那棟廢棄院樓裡看到的，這棟樓為甚麼會廢棄你知道嗎？”
“好像知道一些，因為被鑑定為危房，不適合再住人，福利院也沒有對這棟房子進行改建修繕，07年末陳蘭心讓原本住在裡面的孩子都搬了出來，後來就一直空置著，反正樓和樓之間只是挨著，並不連通，廢棄它並不影響其他的樓，不過由於廢棄了，陳蘭心和當時照顧我們的幾位阿姨都嚴令禁止我們上廢棄樓玩，一旦發現有孩子進入，當時還會給些懲罰，久而久之就沒人去了。”
“第三個問題，竟然嚴令禁止，那你知道鍾小智為甚麼會去嗎？”
高純點點頭：“知道，小智姐有說過，她和宋翎之前住的就是右邊的樓，父母留給她的遺物不見了，她懷疑是遺落在原來的房間了，所以她好幾個晚上都偷偷上去找東西。”
謝雲衿回想了幾秒裕華福利院，房子是非典型的三合院構造，中間的樓很寬，兩邊則窄些，不過她前些日子去的時候不僅僅是最右邊的樓廢棄，中間那棟大的也被廢棄，只有最左邊的還在使用中。
等高純離開，謝雲衿再次將那張照片拿到眼前深深凝視，可惜這張照片已經被她反覆看過無數遍，再看不出多餘的資訊。
而自從陳蘭心專門上電視臺澄清之後，網路上的輿論也發生了很大改變，一部分人仍然認為裕華福利院有體虐現象，覺得世界黑暗義憤填膺，而另一部分人是理智派，他們反思整件事，覺得憑一篇毫無證據的網路文章無法斷定裕華福利院存在體虐，但又認為沒有甚麼事情是完全空穴來風的，所以一直督促gong安機關早日出調查結果，還有一部分人則完全倒戈陳蘭心，覺得她是被冤枉了。
謝雲衿看著那張照片視線幽遠。
如果宋翎和高純所說全部屬實的話，那裕華福利院可能存在比體虐兒童更加惡劣的事情。
她又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西裝革履，坐在一張簡約的沙發上，十足成功男人的做派。
這男人也確實夠成功，記者出身，國內暢銷時尚雜誌創始人，34歲，英俊帥氣，年輕有為。
謝雲衿看著這個身形，莫名覺得有些眼熟，她喃喃了一個名字。
楊殊寧。
“你在整件事情當中，到底扮演了甚麼角色？”
但照片只是照片，照片無法回答她。
謝雲衿拿掉肩膀上披著的厚重大衣，猛地站起身來，她只覺得五臟六腑七經八脈裡血液沸騰，想做的事情是一刻也等不了。
謝雲衿沉吟片刻，高聲喊出一句：“我要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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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她的請求，何繁忠環抱雙臂，說出一句：“我不同意，先好好休養，案子重要，命更重要。”
“不用休養，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行，案件強度之大之辛苦你比我清楚，雲衿，你剛從閻王爺那裡撿回一條命，休養好了再說。”
但謝雲衿卻很固執：“我繼續呆在醫院不叫休養，叫虛度光陰無所事事，倒不如讓我早日加入案件中。”
何繁忠看了眼旁邊的江暄，決定把這個難題拋給他：“江暄，你好好勸勸雲衿，多休養休養，不急這一時。”
謝雲衿警告般地輕咳一聲，看他的眼神分外幽怨。
江暄看她這幅模樣忍俊不禁，他濃黑眉峰輕揚，輕嗟一聲：“何隊，這個事情您都勸不住，我怎麼可能勸得住？她不聽你的，還能聽我的？”
他看向謝雲衿，目光坦誠而專注，他們二人相識許久，她是甚麼樣的人，甚麼樣的性格，江暄比誰都清楚。
所以，江暄不會阻止她，而是完全支援她的決定。
江暄語調很淡，可眼神卻有濃濃柔情：“何隊，不用阻止雲衿，她的身體她自己清楚，說沒事肯定沒事，讓她去吧，我們所有人都為案件忙，您讓她一個人呆在醫院無所事事，這怎麼可能呢，讓她出院吧，不用擔心，我跟著她一起去，我會陪著她，不會有事的。”
謝雲衿忙不迭地點頭，補充道：“對，並且我就去做些調查，又不去打打殺殺，您就放心吧，真不會有甚麼事的。”
何繁忠嘆了聲氣，他知道謝雲衿性格固執自己說服不了，也就不再堅持了，只叮囑她：“萬事小心些，千萬不要衝動……”
謝雲衿無可奈何地揉揉額角：“何隊，我就衝動過那麼一次，被您唸叨到現在……”
“這種低階錯誤，犯一次都不應該。”
謝雲衿的雙眼耷拉著，一副好好認錯的模樣：“我一定吸取教訓，要再衝動打人，您開除我都行。”
何繁忠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去辦出院手續吧，我去找高純聊聊。”
目送何繁忠的背影離開，謝雲衿收回視線，見江暄還愣在原地，衝他勾勾手指，眼神帶著輕佻。
“走吧，跟班，不是說要陪著我嗎？”她說完，留給他一個笑容，轉身就往前走。
江暄愉悅地挑了下眼，薄唇微啟，語調倒是不緊不慢，衝著她清麗背影回答道：“不急，跟班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