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心匆匆一眼, 給出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好像是吧。”
謝雲衿將手裡照片拿近，聲音鏗鏘有力：“陳院長，你好好看看, 這個是鍾小智嗎？”
陳蘭心依舊逃避謝雲衿的視線，不過她這次給了肯定答案：“是她。”
謝雲衿又拿回照片對比二人的相貌。
鍾小智姐妹倆的眉眼如出一轍，不過臉型鼻子不像，宋翎長相更加精緻, 另外，鍾小智比宋翎高些, 可能由於是姐姐, 年齡更大，因此在照片中, 鍾小智更加具有少女氣息。
謝雲衿繼續往後看相簿, 翻動的速度放緩了，這幾頁的照片記錄了洹港集團2005年的某次資助儀式。十多張照片，有負責人和舉著洹港集團牌子的陳蘭心合影，有負責人和福利院孩子們的合影, 有孩子們試穿靴子的照片, 而照片上靴子的顏色款式，和宋翎腳上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謝雲衿眉頭一凜, 再次詢問起靴子的情況。
陳蘭心緩緩開口：“靴子是一直資助福利院的洹港集團在一次活動中捐贈的，每雙靴子邊緣還特刻上孩子名字。”
謝雲衿若有所思地點頭, 翻看下一頁，是一張福利院孩子們的合照，他們對著鏡頭笑容燦爛, 腳上都踩著洹港集團捐贈的靴子, 鍾小智姐妹也在其中。
謝雲衿注視這張照片許久, 又翻看了其他檔案。
其實裕華福利院的記錄比較全面，不僅有入院記錄，還有健康體檢記錄，家庭收養記錄，受教育記錄以及離院記錄，可全部翻看下來，就是沒有看到鍾小智的。
明明照片中都出現了鍾小智的身影，可關於她的每一份檔案怎麼一份都沒有？
她翻看途中稍微抬眼，遇上陳蘭心躲閃的目光。
謝雲衿順勢追問：“陳院長，鍾小智去了哪裡，是被人領養走了，還是長大後獨立出去生活了？宋翎現在死亡了，我們想聯絡下她的親人。”
陳蘭心漫長的思索過後，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都沒有。”
迎著兩人疑惑的視線，陳蘭心繼續：“我想起些鍾小智的事情，她沒有被領養，也沒有獨立出去生活，而是多年前失蹤了。”
“失蹤了？”謝雲衿毫不掩飾她對這個玄幻說法表現出來的驚訝。
“是……失蹤了，失蹤前還曾潛入檔案室撕走了屬於她的檔案。”
走就走，還撕毀自己的檔案，怎麼想的？
謝雲衿覺得匪夷所思。
“大概是甚麼時候？”
“09年的時候，她十八歲，當時在外面交了個男朋友，後來好像是和男友私奔了。”
“陳院長，既然關於鍾小智紙質版的檔案被撕走了，那有電子版檔案嗎？”
陳蘭心邊撫摸浩浩背脊邊說：“原來是有的，不過10年5月份我們市連續多日的強降雨，不知道警官知不知道這回事？短短兩天降雨使得臨江水位上漲便逼近2米，我們這裡地勢低，一樓都被淹沒大半，用於記錄檔案的電腦被泡壞，10年以前的電子檔案都沒了，就連這些紙質版，都是我們拼命搶救回來的。”
謝雲衿喉嚨哽住，江暄視線深沉。
那場雨，經歷如死別一般的生離，兩人自然不會忘記。
頓了幾秒，謝雲衿整理好心情，沙著嗓子說道：“陳院長，這些資料，方便我帶回去做進一步調查嗎？調查完畢會我會派人把資料全部送回來。”
陳蘭心猶豫了下，笑著點頭：“當然，當然可以。”
“我還想上樓看看探望一下孩子們。”
“好。”
江暄拿起桌上的幾疊資料輕咳一聲：“我們來的途中給孩子買了些學習和生活用品，都放在車上，我們先去取來。”
陳蘭心抱著不知何時熟睡的浩浩頷首幾下：“兩位警官有心了，東西重嗎？要不，我讓小劉一起去取？”
“不重，我們倆能搬得動。”
說罷，謝雲衿和江暄雙雙離開會客室，兩人走下樓，目光落到中間那棟樓上，窗戶蒙灰，門上落著鏽跡斑駁的鎖，看來已經很久沒人進入了。
謝雲衿四處觀察一分多鐘才收回視線，和江暄一同往鐵門的方向走去，兩人行走途中說起話來，謝雲衿舔了舔嘴唇：“這福利院以及陳蘭心，感覺不簡單。”
江暄壓低聲音：“談話間也有刻意隱瞞的意思，鍾小智的去向也存疑，並且一聊到鍾小智，陳蘭心就給我一種語焉不詳的感覺。”
謝雲衿深吸一口氣：“太明顯了。”
“嗯，關鍵，這鐘小智的情況有甚麼好隱瞞的？”
謝雲衿想到宋翎腳上那雙屬於鍾小智的的靴子，頭輕輕搖了搖，她目前也不知道緣由。
說著話，兩人走到車前開啟後備箱，各抱一個紙箱下來。
江暄將學習和生活用品各買五十套，原本還擔心福利院裡孩子多不夠分，上樓之後發現這院裡真的就十來個孩子，都窩在一個房間裡，門窗緊閉著，裡面空氣混濁，他們起先怕生，只睜著眼呆愣看著。
見到兩人，劉阿姨熱情洋溢，連忙迎過來，江暄和謝雲衿先後將紙箱放下：“這裡面是給孩子們帶的禮物，劉阿姨，麻煩你給孩子們發下去吧。”
劉阿姨“誒”了幾聲，忙招呼孩子過來，聽到她的聲音，孩子們這才聚攏過來。
分發禮物的時候，謝雲衿拉住一個看起來年齡最大的女孩想和她聊聊，但女孩很內向，一直低著頭耷著眼。
謝雲衿開始問話，問她叫甚麼，問她幾歲了，問她在福利院過得好不好？
她也一一作答：“安安，11歲，過得好。”
再問下去，女孩扭捏著不肯回答了。
謝雲衿無奈，將禮物遞到她手上，小女孩抱住便跑遠了。
江暄這裡則眼疾手快拉住一個小男孩，將他攬到身前：“告訴叔叔，你叫甚麼名字？”
小男孩臉頰紅紅，性格比小女孩開朗得多。
“我在這裡過得很開心，每天和小夥伴在一起做遊戲，陳媽媽說我明年就到上學的年齡了，可以出去了，出去上幼兒園上學咯。”他說著咯咯地笑了起來。
江暄又問了幾個問題，隨後將一盒學習用品塞到他懷裡：“君君要好好學習。”
小男孩的尾音拉得很長：“好的——”
寒冬臘月，天黑得早，不過才下午五點，外面已經是暮色沉藹，狂風搖曳著院裡的枯葉雜枝，兩人分發完禮物，便決定不再久留。
陳蘭心跟在二人身後：“二位警官，我送送你們吧。”
謝雲衿客氣地回答：“天氣冷，陳院長不必送，快些進屋吧。”
陳蘭心也沒堅持，只說：“那我聽二位警官的，就不送了，對了，山路曲折難行，你們開車小心些。”
寒暄完，謝雲衿和江暄轉過身去，臉上的笑意瞬間湮滅，他們神情冷淡，並肩往前走。
臨走前，謝雲衿下意識從車窗往外看去，她發現陳蘭心並未進屋，而是直挺挺站在廊簷下，之前和藹祥善的表情已然不再，她的臉色好像蒙上了一層寒冰。
謝雲衿眯了眯眼眸，忙側身往外想看得更清楚些時，江暄不知情地發動了車輛，出現在謝雲衿眼前的，只剩下將福利院圍得鐵桶一般的磚紅高牆。
江暄不明所以：“怎麼了？”
謝雲衿慢騰騰坐正身體，頭緩慢地搖了搖，隨後，她側臉看向江暄：“福利院，我們得重點查，我有個直覺。”
“直覺，甚麼直覺？”
“宋翎的死，和鍾小智的失蹤，肯定脫不開干係。”
江暄說：“在案件偵破中，你很少說‘肯定’這樣的詞。”
謝雲衿感慨地點點頭。
江暄說得沒錯，她追求謹慎，謹慎到就連案件偵破用詞也很慎重，對於猜測，最大程度也只會用“大機率”這個詞。
並且偵破過程中講直覺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何，明明疑點還有一大堆，可她這種直覺卻分外清楚生動。
時間緊迫，一回刑偵支隊，謝雲衿又開進入了無休止的忙碌之中。
在她出門的這幾個鐘頭裡，其他各組的調查也進展顯著，福靈鎮案發當晚的道路監控已經被全部帶到了技術科。
從電腦螢幕中，謝雲衿能清楚地看到宋翎死亡當晚的路徑。
她先是沿著主幹道走了幾百米，過了褔靈鎮上有名的遇仙橋，到了鎮上的酒館聚集地，這個時候能看到，她腳上穿的依舊是一雙普通拖鞋，
曾行指著螢幕提醒道：“謝組，你仔細看著哈，尾隨宋翎的那個男的從這裡出現的。”
他的話音剛落，果不其然，旁邊酒館裡走出個黑衣男子，他走到宋翎面前，手上提了個袋子，袋子裡的東西似乎並不重，因為男人提著非常輕鬆。
他們兩人似乎是認識，總之，維持了面對面的姿勢很久，好像在交談，突然，兩人看起來像發生了衝突，宋翎衝過去想搶男人的袋子，可惜男女力氣終究懸殊過大，三推兩搡，袋子依舊在男子手上，而宋翎則跌坐在地，拖鞋散落一邊。
她光著腳，坐在地上很久，男子則跪在她面前。
幾分鐘後，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幕出現了，男人竟然跪著挪到宋翎身邊，慢慢擁她入懷，宋翎的舉動更加讓謝雲衿震驚，因為她伸手狠狠地回應了這個擁抱。
身後響起伍方疑惑的聲音：“他們是情侶？”
謝雲衿表情遲疑著，她對此一無所知。
螢幕裡的兩人擁抱了很久，接著，不明男子將宋翎從地上扶起來，他們真如一對親密情侶一般，手牽手繼續往前走。
兩人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巷子裡面是監控盲區，根本看不清裡面情況，謝雲衿拳頭握緊。
不過沒多久，男人率先走出來，他站在巷子口，似乎正在掩面哭泣。
十多分鐘後，宋翎也走了出來，能夠看到的是，宋翎的那雙拖鞋已經不見了，腳上赫然是那雙不合適的小羊皮靴！
她這個時候已經有了中毒反應，走路踉踉蹌蹌，男子則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拐過兩條街道後，男子做出了個匪夷所思的舉動，他主動地拉下帽子與口罩，直視頭頂監控。
儘管監控並未拍得很清楚，可謝雲衿看著這人的臉莫名感覺到眼熟。
她迅速搜尋腦中記憶，很快，監控底下這人和一張臉孔牢牢鎖定，謝雲衿驚訝得眼眶猛睜。
這個人，這個人不是？
曾經入室刺傷宋翎的那個偏執狂熱粉絲嗎？
到底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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