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章 連+小羊皮靴之死

2022-06-27 作者:許靈約

 這次進入審訊室, 蔡澤普的臉上再沒了昨日的討好笑容。

 他背脊佝僂瑟縮脖頸,整個人悲傷頹喪,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指, 連頭都沒抬過。

 謝雲衿叫他的姓名。

 “蔡澤普。”

 聽到聲音,他只有手指動動,除此之外半點反應沒有。

 方審沒和他廢話,直接將DNA檢測結果扔他桌上, 扇起的風讓他閉了下眼,隨後又慢慢睜開。

 方審神情盛氣凌人, 很不客氣地伸手指了指:“工地上的那具無名女屍, 與你係父女關係,蔡澤普, 你沒有甚麼要說的嗎?”

 他將頭埋得更低, 就是不看桌上的結果,似乎是在躲避。

 方審上下掃了他一眼,第二次詢問:“你沒有甚麼要說的嗎?”

 到這時,蔡澤普才終於抬頭, 他的目光在桌上鑑定書上停留短短一秒, 接著迅速挪開,腔調有些哽咽:“你們該查的都查到的, 鑑定結果也出來了,我沒甚麼好說的了?”

 “沒甚麼好說的?”方審雙手叉腰視線鋒利, “你女兒蔡淑語,是被你裝進皮箱埋到瑞林壩工地碎石堆裡的?”

 蔡澤普渾濁的眸眼黯淡無光,他身軀疲憊地往後靠, 聲音蒼老沙啞:“是我。”

 “黃金鐵匣木盒以及那塊雕刻精美的岫玉玉石也是你弄的?”

 蔡澤普嘆著氣繼續:“是我。”

 “你那個做玉石生意的朋友……”

 未等方審講完, 蔡澤普便將其打斷, 他直勾勾盯著方審,輕笑一聲,語調裡透著嘲諷:“我壓根沒有甚麼做玉石生意的朋友,甚麼老古董,價值幾百萬的玉石,都是我編出來騙他們的,我拿這個當誘餌,我故意誘導他們搶這東西,誘導他們你殺我我殺你,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說著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繼續,“東西是我放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乾的,你們可以結案了。”蔡澤普攤攤手,突然猖狂地狂笑幾聲,“我甚麼都不在乎了,甚麼都不在乎嘍。”

 方審神情嚴肅,追問下去:“你做這一切,目的是甚麼?”

 “沒有目的。”

 方審對此一個字都不信:“沒有目的?沒有目的你策劃這麼多,沒有目的你下這麼大的血本?”

 蔡澤普緘口不言。

 方審繼續:“還有你的女兒蔡淑語,她是怎麼死的?”

 蔡澤普嘴唇動動。

 “你老來得女,對她的教育非常上心,村裡人都說,你和你老婆都很愛這個女兒,希望她出人頭地,是嗎?”

 提到女兒,老蔡雙拳緊緊握住,他舔了舔乾枯的嘴,喉嚨澀苦得他差點哭出聲來。

 他哽咽著,閉上眼輕輕頷首。

 方審放軟語氣,接著問了下去:“老蔡,和我說實話,她是怎麼死的?”

 蔡澤普沉默了幾秒,最終開口說道:“自殺。”

 他昂起頭,盯住天花板上的燈盞,強光刺得蔡澤普不受控制,眼淚決堤似的,洶湧淌過滿是皺紋的臉。

 頓了頓,蔡澤普壓抑哭聲,有氣無力敘述著:“她沒想開,自殺了,她媽媽田裡摘完棉花回來,已經是晚上了,進了門到處找不著她人,轉到後院水井,發現她趴在井口,他媽媽連忙抱下來想送醫院,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人都已經硬了啊。”

 方審緩了口氣,循循善誘:“她為甚麼自殺,和你那群工友有關係,是吧?”

 問到此處,蔡澤普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猛力捶打審訊椅,方審眼神一凜,忙過來想制止蔡澤普的動作,他又停下了。

 他看著紅腫的手背,眼淚已經糊了整張臉,神情有懊惱有悔恨,最終咬緊牙關怒吼一句:“他們該死!”

 蔡澤普費勁呼吸著,再次陷入沉痛的回憶裡。

 妻子給他打電話前,蔡澤普剛拿到上個專案的工錢,想到女兒正好放暑假在家,他興沖沖去超市買上一堆的瓜果零食準備回家與妻女團聚。

 妻子的聲音顫抖且輕飄飄,像穿過雲層的驚雷劈下來,蔡澤普拎著塑膠袋的手指一鬆,瓜果咕嚕嚕滾了整條過道,他怔愣好幾分鐘,沒聽清一般再問一次。

 “你說甚麼?”

 妻子哭泣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蔡澤普當即發了瘋,連夜騎摩托趕回家中,果然只見到女兒冰冷的屍體。

 蔡澤普不信女兒就這麼死了,他抱著女兒,眼眶眥得老大,努力不讓眼淚滑落,拿滄桑臉頰小心翼翼蹭著她的發頂,嘴裡喃喃喚著:“妹妹,老爸回來了,老爸回來了呀,妹妹,老爸給你買了你愛吃的。”

 女兒內向不愛多說話,但愛笑,每次他回家,女兒都笑著喊他“老爸”,笑起來眉眼彎彎。

 他和妻子好不容易得到的這個女兒,為她拼命幹活存錢,為她操心前程,為她能有個光明未來,可這些期望隨著女兒的死轟然倒塌。

 蔡澤普不願相信女兒會自殺,他當晚便去翻閱女兒的手機與日記本,在日記本中發現了女兒自殺的原因。

 “四月份的時候,她學校放假,沒打電話通知我便自個來個工地宿舍找我,她之前來過幾次的,知道地方……”他壓住哭腔,“我那晚出去會朋友了,不知道她來宿舍找我了,要是我知道,要是我知道……”

 蔡澤普說著又險些失控,緊閉上眼,眼淚無聲下淌:“那天晚上做完工,我出去會朋友,他們一夥人去喝酒了,個個喝得爛醉,張興亮、張興亮!”

 提到張興亮的名字時,蔡澤普的神情猙獰兇惡,那種語氣像是恨不得將之扒皮飲血。

 “張興亮對蔡淑語做了甚麼?”

 蔡澤普重複他的名字半天,也沒勇氣將後面的話說出來,他懊喪地吞嚥好幾次口水,單手顫抖著往衣服內裡摸了摸,摸出來一張摺痕深刻的紙張扔桌上,隨後疲憊地往椅背上倒去:“你們自己看吧。”

 方審眉峰緊皺,將之拿起來攤開,發現是兩張,他快速瀏覽完又遞給謝雲衿,又看起另外一張來。

 而謝雲衿緩慢呼吸著,聚精會神讀了下去。

 ——6月17日。今天放假,我來宿舍找老爸,走進來好大一股酒氣,地上全是酒瓶菸頭,髒兮兮的,幾個哥哥在床上睡覺,老爸不在宿舍,張叔叔讓我去裡面等他,我坐在老爸的床邊,張叔叔又突然湊過來和我說話,滿嘴酒味,我不喜歡就挪遠了些,他又湊過來笑眯眯和我講話,我很討厭,準備去宿舍外面,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壓在床上親我撕扯我的衣服,我很害怕地大吼大叫,可宿舍裡面那麼多人,可沒一個人幫助我,他們難道甚麼都沒聽到嗎?還是聽到了假裝沒聽到呢?那個噁心的叔叔就像一塊巨大無比的石頭,親我的時候嘴裡好大一股臭味,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推開跑了出去,想到他將我壓住親我,心裡就泛起酸水,真的太噁心了!

 看完,方審又遞過來另外一張。

 ——8月17日。距離第一次來大姨媽已經過去三個月了,為甚麼大姨媽一直沒有再來了呢,聽說一直不來大姨媽就說明懷孕了,我會不會也懷孕了呢?是不是4月份在老爸宿舍被噁心的人親了導致的呢,可我明明在網上查了,那樣不會懷孕啊,為甚麼就是一直不來呢,如果我真的懷孕了,應該會被村裡的人笑死吧,搞不好還會被學校開除,看不起我的人應該會更看不起了吧,不敢和老爸老媽說,他們這麼大年紀,要是知道了會很傷心吧,可是我該怎麼辦啊,沒人可以教教我我該怎麼辦啊?

 看完這兩篇日記,謝雲衿的心口淤積著一口濁氣久久吐不出來。

 她也總算了解了整件案子的起因。

 小女孩遭遇猥褻,心裡害怕不敢和任何人提及,又恰逢初潮過後月經不穩定三月不來,性知識匱乏的她擔心自己懷孕,驚慌害怕之下選擇結束生命。

 謝雲衿看著紙上的稚嫩字型心情分外沉重。

 而方審嘆著氣問:“你是為了報復?”

 蔡澤普緊握的拳驟然鬆開,他大方承認了:“是,張興亮害死我女兒,他不該死嗎?”

 “他害死的是我的女兒,我好不容易得到的,老天看我可憐賜給我的女兒,她在我心裡就是最重要最寶貴的,我能把我的命都給她,可是她死了,我們辛辛苦苦那麼久,攢那麼多錢還有甚麼意義?”他錘著桌板泣不成聲,“還有甚麼意義?你告訴我!”

 方審不解:“可李自強他們?”

 “他們不該陪葬嗎?我對他們那麼好,我對他們每個人都很照顧,可是他們呢,沒一個念我的情,我女兒就在宿舍被欺負,他媽的沒一個人出來阻止,甚至連一個告訴我的人都沒有,如果有一個人和我說了,我女兒可能就不會死!她可能就不會死!”

 他頓了頓,瞪大雙眼繼續道:“其實我原本準備將他們全都約出來吃頓飯,在飯菜裡下老鼠藥把他們幾個毒死,這樣簡單省事,可是我不甘心吶,不解恨吶,我不甘心他們死得這麼隨隨便便,我也想親自動手把他們一個個都殺了,可是我老了,我擔心打不過,並且我要讓他們害怕讓他們恐懼,我也要讓我女兒親眼看著他們……”

 “所以,你策劃這麼多,用一塊所謂的價值百萬的玉石吸引他們進行爭奪?”

 “是啊,我瞭解他們,我瞭解他們每一個人,窮啊,貪啊,想錢啊,想有錢之後娶老婆啊,那麼大一筆錢擺在那裡,哪個不想要啊?”

 “你就不擔心他們懷疑玉不值錢,進而不按你的計劃走,你竹籃打水一場空?”

 蔡澤普臉孔扭曲地笑著:“我擔心甚麼?黃金是真的,是我們夫妻倆這麼多年積蓄買的,本打算留給我女兒的,和一堆真金擺在一起,嚐到了甜頭,誰願意相信那塊包裝完好雕刻精美的玉石竟然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他說著昂頭長吁,惋惜著說道:“人呢,都是貪婪的,如果按照我的計劃進行,除了戴生之外,他們每一個人應該都要死的,可惜……可惜……”

 “可惜你們……太快了。”

 蔡澤普說著又挺直背脊,破罐子破摔似地講道:“東西都是我放進去的,張興亮也是我殺的,你們不用再問了。”

 謝雲衿沉默幾秒,雙眼微微狹起,直接拆穿他的謊言:“東西不是你放的,人也不是你殺的。”

 蔡澤普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連忙將罪責全攬自己身上:“都是我乾的,你們把我關起來吧,槍斃吧,我全都招了。”

 “不可能是你。”謝雲衿拿起手裡的報告瞥了一眼,“你可能不知道,張興亮死亡當天,我們警方的車就停在樓下,正對著張興亮家的樓道,沒拍到你的身影,反倒拍到了——”

 謝雲衿沒將話說完,方審會意,將一張照片放在蔡澤普桌上:“拍到了這個神似你妻子熊娣的身影,你辨辯,是她沒錯吧。”

 蔡澤普著急了,伸手猛地將桌上照片撕碎:“我都說了,是我一個人乾的!”

 “並且,李自強身亡當天,你已經在我們刑偵支隊了,如何還潛入他的家中呢?”謝雲衿神情淡漠再度開口,“你那個所謂的做玉石生意的朋友的賬號也是她在操作,那兩個布娃娃,也是她製作的,沒錯吧?”

 證據一一擺出,蔡澤普再無力辯駁,只說:“是我讓她乾的,她是個農村婦女,只讀過小學,沒甚麼文化的,都是我指使的,那天她去張興亮租房內,見他沒有死透,於是我教她戴上手套,教她溼紙巾浸溼放張興亮鼻子上憋死他……”

 審訊完蔡澤普,方審立即動身打算對熊娣進行抓捕,而謝雲衿則走出門來沉默了許久。

 她心痛她唏噓她憎惡她感慨。心痛鮮活生命的逝去,唏噓國內教育對於性知識的缺失,憎惡張興亮的色膽包天的行徑,感慨在這幾起案件中所展現出人性貪婪的醜惡。

 她慢騰騰走到窗邊,眺望奔騰不止的大江,時間向前四季更迭,它卻始終自西向東永不停歇。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佇立在了自己身旁。

 他的到來讓謝雲衿心情稍微緩和了些,雖然她面色還是那般平靜無波。

 謝雲衿偏頭抬眼問:“燒退了,病好了?”

 江暄眼中笑意更深,他咳嗽幾聲:“燒是退了,病好了一半,只是還有些咳嗽。”

 謝雲衿輕輕“嗯”了一聲,看著遠處陽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江面開口:“蔡澤普都交代了。”

 “對,剛剛在監控室,我觀摩了了全程,只是沒有想到,案件的起因,竟然這樣讓人唏噓。”緩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道,“其實剛剛在你們審訊的期間,李自強和張興亮的家屬也過來認屍了,就在支隊門口,互相攙扶著哭得撕心裂肺。”

 在刑偵支隊工作,謝雲衿真的早已看慣了死亡,但若是遇到命案家屬悲慼的哭聲,她卻也做不到心如止水,這也是她不願與家屬打交道的緣故。

 至親逝去,她也曾經兩度經歷,對這種感覺,謝雲衿刻骨銘心。

 她垂下眼眸深吸幾口氣,努力使自己不再細想,隨後調整好狀態,突然轉頭對江暄說:“我休明後兩天。”

 江暄輕輕彎起唇角:“謝組是想約我……”

 謝雲衿嗯了一聲,直接了當:“一起去一個地方?”

 江暄挑眉:“甚麼地方?”

 謝雲衿沒問答,而是反問:“你見過甚麼明星嗎?”

 江暄不假思索:“見過啊。”

 “近距離?”

 “見過,以前咱們在學校,不是經常見著楊姝岑嗎?”他語氣漫不經心,“畢竟她現在這麼紅。”

 聽到她的名字,謝雲衿心裡咯噔一下,接著說道:“這次很有可能再次見到她。”

 “再見到她?”江暄一臉錯愕,“謝組是甚麼意思?”

 謝雲衿抿抿唇:“我有個明星朋友,她正在和楊姝岑一起拍戲。”

 “明星朋友?”

 “對,大概兩年前,我負責她的案子,由此認識並發展成了朋友。”

 江暄思忖片刻,隨後說出一個名字:“宋翎?”

 “是她。”謝雲衿面露疑惑,“你怎麼知道的?”

 江暄唇角彎起弧度,“臨江電視臺和我們支隊合作的那檔法制節目裡有提到她的那起案子,我每期都追,說到明星,又是案子認識的,除了她應該沒別人了吧?”

 謝雲衿笑了笑:“嗯,你猜得沒錯。”

 “說說,他們拍的甚麼戲?”

 “我也不清楚,聽說是一部民國懸疑大戲。”她說著狡獪眨眨眼,“在臨江下面一個古鎮上拍攝,江法醫有興趣和我一起探班去看看究竟嗎?”

 江暄若有所思地“嘶”了一聲,“民國懸疑大戲啊?我其實沒甚麼興趣。”他雙手插兜語調上揚繼續講道,“但如果是謝組約我,突然就來了興趣。”

 江暄停頓幾秒,補充道:“我也申請休明後兩天假,同你一樣。”

 謝雲衿不動聲色點點頭,心裡卻泛起漣漪:“那我們明天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作者有話說:

 今晚寫不完遼,明天白天繼續~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Fridge 10瓶;長柳 9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