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裡大門緊閉, 窗簾也拉得嚴絲合縫,天花板上的燈盞高懸著,將室內照得通亮。
正前方放著長白板, 支架撐起,白板上面那是密密麻麻全是照片箭頭,貼滿了涉及此係列案件的所有人員。
這幾起案件雖然定性為系列案件,但比起以往的系列案件, 又顯得那麼不同,以往的連環案要麼是一人連續或者間斷殺害多人, 要麼便是多人密謀殺害多人, 可像這樣,先出現一具無名屍, 接著嫌犯們都陷入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型別的殺戮怪圈的, 還是第一次見。
屍檢鑑定書和物證鑑定書早已分發下去,這幾日的偵查工作情況也已彙報完畢,眾人神色凝重,開始對這些線索以及資訊的研判。
資訊研判環節是偵查工作的重中之重, 主要是根據已知線索各抒己見, 最重要的還是大膽推測,小心求證。
偵查科初步探討下來, 認為使幾名工人都陷入這個殺戮怪圈的是利益的可能性最大。
根據皮箱夾縫處的碎石,箱底的指紋以及對顧青松戴生等人的審訊, 眾人推測那天雨夜張興亮以及七名工人施工時從碎石堆中挖出了這個皮箱,李自強以及另外兩人將之抬了下來,可能在發現皮箱內女屍的同時也發現了一些錢財, 幾人因為利益合作, 因為利益隱瞞, 也因為利益開始互相殺戮。
方審也是板著張臉,神情肅然,骨節突出的指彎叩了叩白板:“行,各位都來說說吧,還有甚麼想法?”
他目光逡巡著,在底下的謝雲衿身上停下,她正懶散靠在轉椅椅背裡,手指撐著下巴,身體無意識地小幅度左右轉動,似乎正在沉思。
方審將話頭扔給她:“雲衿,你一向是最擅長細節的,談一談,有沒有甚麼被我們忽略掉了的細節?”
聽到方審的聲音,謝雲衿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她抬抬頭如夢初醒般:“叫我?”
方審揚揚眉:“嗯,叫你上來談一談想法。”
謝雲衿腳下稍稍往前用力,椅子下方的滑輪與光滑地板發出“刺啦”的摩擦聲響,最後在白板前穩穩停下。
她背脊挺直,身形清麗,將轉椅往旁邊隨意一推,轉身過來,細碎短髮搭在額前,淡漠眸眼下的青痕太明顯,看起來昨晚似乎又熬夜了。
謝雲衿在白板前站定,盯著工地現場皮箱女屍的照片愣神很久才拿起黑筆在上面打了好幾個圈,然後轉身過來。
“女屍的身份我們不知道,兇手是誰我們也不知道,唯一毋庸置疑的便是她是死後被拋屍在此的,剛剛在下面,我心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兇手為甚麼要將這具女屍拋到發現地呢?”
她的問題一出,眾人都沉默思索起來,謝雲衿再度開口,還是冷冷的語調:“對拋屍行徑,各位都不陌生,通常情況下,兇手為了掩人耳目不讓犯罪事實暴露,會選擇一個很隱秘的地點將之拋屍……”
“不通常的情況下,狂妄的兇手專門拋到顯眼的地方,有的是想省時省力,有的是想挑釁警方故意和我們玩貓鼠遊戲,但兇手選擇這裡作為拋屍點,不是太奇怪了嗎?首先,這是一處暫停施工的工地,甚麼時候動工不清楚,但只要開始施工,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挖個坑埋地裡都比在碎石堆裡隱秘,另外埋碎石堆下既不省力也不顯眼,那他為甚麼要選擇這裡呢?”
底下竊竊私語了幾秒,羅宇超輕咳一聲,提出自己的觀點:“我記得之前調查到這個工地上的碎石堆是兩個月前運過來,死者的死亡時間也接近兩個月,會不會?皮箱原本只是隨意被放置在空地上,只不過車輛卸下碎石時將之掩埋了進去。”
趙語有些不贊同他這個猜測,搖搖頭講道:“那麼大一堆石頭,好幾噸重呢,要真是卸貨砸下來,小皮箱怎麼可能承受得住。”
“那皮箱只有頂部被壓得有些凹陷,屍體儲存得完好無損,不像被重壓過的,感覺埋得不深。”方審雙臂環抱著說完,又繼續將話頭交給謝雲衿,“雲衿,你繼續。”
謝雲衿目光銳利:“這幾起案子細思起來有太多不合常理之處,說一說張興亮案,匕首入腹血流成河,兇器上的指紋和案發後逃走的人都指向這個兇手是李自強李自強,可如果李自強真的是為了搶奪財物與張興亮發生扭打而將匕首刺入他的腹部,為甚麼還要將幾十張衛生紙巾疊在一起浸溼覆在張興亮口鼻處使其窒息死亡呢?費時費力不說,還非常的多此一舉!”
“還有,明明匕首上留有李自強的血指紋,致死的衛生紙巾又怎麼會那麼幹淨呢?這讓我懷疑溼紙巾到底是不是李自強放的?”丟擲一系列問題後,謝雲衿又將眾人的思緒引導到這幾起系列案件的源頭上來,“再想想那具無名女屍的真正死因是甚麼?也是窒息!真的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也是窒息”這四個字咬得極重,如一道驚雷響起,偵查員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不是巧合的話,這兩起案子似乎以另外一種方式串了起來。
秦海明經驗老道,也很快提出:“是的,如果後續的案件起因只是幾名工人為了利益互相殺戮,也沒法解釋出現在現場的繡著‘開即死’的手工布娃娃和刻著‘開即死’的鐵匣子,我感覺這幾起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樣簡單,這背後更像是藏了一隻看不見的手。”
“老秦這個形容用得好,看不見的手……”謝雲衿歪著嘴狡黠笑笑,想了片刻,“不過,我覺得要看到這隻手也不是甚麼難事。”
蔣叢摸摸下巴面露困惑:“謝組,怎麼說?”
謝雲衿問:“張興亮租的甚麼地方?”
“緊鄰工廠的私房。”
“李自強呢?”
“也是私房。”
“有甚麼共同點?”
蔣叢不知道謝雲衿問這兩個問題的原由,但還是脫口而出:“多且雜,租金低廉,環境差,附近人員也是魚龍混雜,難找得很。”
“對,還這類私房出租程式很不正規,房東為了省事通常不會來備案,租房人資訊也錄不進到我們的系統裡,就算是我們要找,都要耗一番力氣,如果這隻‘看不見的手’真的存在,怎麼它就能次次搶先且精準預判呢?”
蔣叢突然恍然大悟地嘆了聲氣:“說得也是啊!”
謝雲衿的語氣迅速恢復冷意:“熟人,對他們幾個一定非常熟悉,不排除就存在在其中,甚麼目的?我暫時還想不到。”
方審摸了摸下巴:“這幾名工人啊,確實要查,要審,要深入審!不僅只查他們個人的背景,最好家庭關係社交圈子都仔細查一查,誒,正鈞,你等會兒把這幾個人能查到的詳細資料整理好。”
秦海明:“除了兩個遇害的,兩個潛逃的,其餘四人都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了。”
伍方信誓旦旦:“我覺得謝組在李自強出租屋裡逮著的那個最可疑,叫甚麼?唐明喆是吧?我感覺就他最可疑!這房主人剛剛被他們的工友在大庭廣眾之下殺害,他倒好!偷偷摸摸潛入別人租房內,好巧不巧?又他媽在屋內發現了那個甚麼破布娃娃,有鬼!我覺得那甚麼破布娃娃,和他脫不開干係!”
“誒,對了!”秦海明喝了口茶後說道,“方組謝組,蒼陽山沒必要再搜尋了,裡面太大太難找,還通達下面的村落,我們隊所有偵查員加搜查犬一齊出動進山找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更別提一晚上過去,人指不定早跑了。”
方審頷首:“是,得好好想想魏氏兄弟殺了人搶了物最有可能去哪裡,他們的老家自然不用提,第一個就要重點排查。”
趙語眼珠子轉了轉:“如果我是他們,為搶值錢東西殺了人,搶到後最重要的事情當然是趕緊賣了換錢逃命啊,他們都是在工地賣力氣的工人,又不是甚麼有錢人,手裡的餘錢肯定不夠花。”
方審打了個響指:“很有道理。”
案件研討到這裡,原本密佈的疑雲似乎消散不少,趙語自告奮勇:“方組,我帶一隊人查查臨江市的玉石交易市場,古玩市場以及典當行這類地方。”
方審點頭同意了,又說:“我帶一隊人去魏氏兄弟的老家探探,雲衿老秦,你倆留下審訊吧。”
各項任務安排完畢,眾人又投入到新一天的緊張工作中,謝雲衿更是水都沒喝上一口,直接就進了審訊室。
隨後,顧青松時隔一天之後被帶進了這個地方,他神情有些萎靡,雙手被要求伸出來擺放在面前的扶手板上,緊接著“咔嚓”一聲金屬脆響。扶手板旁邊的鑰匙孔與鎖釦透過鎖舌連線起來,顧青松被牢牢控制在審訊椅上。
坐好之後,顧青松整個人開始陷入一種惶恐不安的狀態。
而謝雲衿靜靜打量著他,面對她的注視,顧青松真的完全掩飾不住自己的緊張,他在短短兩分鐘內連咽五次口水,眼神也飄忽不定。
可謝雲衿卻像一隻暗夜中蟄伏的獵豹,她沉默著,目光幽暗深不見底,以自信姿態打量獵物靜待出擊。
隨後,她開了口:“顧青松,昨天休息了一天,過得怎麼樣?”
謝雲衿雖是問話,可語氣冷得像冰,聽得顧青松生生打了個寒噤。
緊接著,秦海明和煦笑著起身到了他身邊,寬厚手掌伸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顧青松不受控制的身體顫抖,語氣也更加溫柔:“小夥子,你太緊張了,叔叔跟你講,不這麼緊張的,放輕鬆些。”
身處氣氛壓迫的審訊室內,面前還坐著個讓他感覺壓迫的人,顧青松心裡藏著很多事不敢說,怎麼可能不緊張呢?
但秦海明輕柔的安撫話語讓他很受用,顧青松似乎感受到了這個中年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善意,看向秦海明的目光充滿祈求,禮貌地叫了聲“叔叔”,又嗓音發抖著問:“我甚麼時候可以走?”
謝雲衿雙臂環抱冷嗤一聲:“走,你還想走?揹負著殺人的嫌疑,你走得掉嗎?”
但下一秒,秦海明躬下身來,與惶恐的顧青松四目相對,依舊出聲安慰他:“能走的能走的,只要你如實交代,我們查明瞭事情和你沒關係,你就可以走了。”
秦海明說完往謝雲衿的方向看了一眼,謝雲衿會意,繼續施加壓力,拍桌講道:“老秦,你和他廢話甚麼?這小子頻頻撒謊,嘴巴里面一句真話沒有。”
秦海明將姿態放得更低,手掌放在顧青松脖頸後面輕輕將他的臉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如一個父親般語重心長般講道:“小夥子,今天有幾句話,我一定得同你講講,你聽得進去就聽,聽不進去就當廢話。”
顧青松盯著眼前的男人,怔怔點點頭。
秦海明神色惋惜地看著他:“小夥子,你知道你現在是甚麼處境嗎?你的工友,有兩個都遇害了。”
他話音剛落,顧青松手指驟然捏緊,瞪大雙眼驚悸地問:“誰遇害了?”
“張興亮,李自強,都遇害了,現場都出現了一個詭異的繡著開即死的布娃娃,很明顯是有人刻意為之啊。”秦海明的語調放得更輕,“我聽說你才十八歲,叔叔真的很心疼你,你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未來的路還很長,老實交代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就算我們最後解除了嫌疑放你出去,你能確保你不是下一個遇害的人嗎?”
顧青松恐慌得上下牙齒開始打顫。
看準時機,謝雲衿再次厲聲道:“老秦,我看他是不會說的,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死鴨子嘴硬,估計我們一放他出去,他這輩子都能交代在這裡了。”
秦海明長長地嘆了聲氣,苦口婆心:“小夥子,我真的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真不希望你年紀輕輕路就走盡了。”
兩人的審訊是特意商量過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以冷漠嘲諷強攻顧青松的心理防線,讓他焦急惶恐懼怕,另一個則以溫情善意走進顧青松的內心,使其放下戒備信任他依賴他。
謝雲衿與秦海明通力合作,雖方式不一,但殊途同歸,最終成功撬開顧青松的嘴。
顧青松一把抓住秦海明的手,抓得非常緊,神情也透著惶然,急切得聲音都夾雜哭腔:“叔叔,我不想死,我是真……真的不想死的,叔叔,我還這麼年輕,我還不想死,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我怕死,我怕下一個就是我死!”
秦海明拍著他的後脖頸安慰:“不要著急,不要害怕,我會幫你的。”
他拉過一旁的椅子坐到顧青松旁邊,聲音依舊如父親般穩重慈愛:“你慢慢同叔叔講,那天晚上,工地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謝雲衿見狀也開啟膝上型電腦,手指放在按鍵上做好記錄準備。
顧青松愣愣的,嚥了好幾下口水,雙目大眥:“那天晚上做工,我們不僅挖出了屍體,也挖出了金子,還有……”
秦海明殷切地看著他:“還有甚麼?”
“還有個鐵匣子,上面刻著‘開即死’三個字,我們都沒當回事,把那匣子開啟了,拿匣子特別難開,但是一開啟裡面都是金子,還有一塊玉,好……大一塊玉。”
顧青松話聲落下,秦海明神色有些驚詫,他稍稍偏頭瞥了眼謝雲衿,只見她雙眼微狹,明顯也是吃驚的狀態。
秦海明又安慰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害怕,小夥子,你把那天晚上的情況詳細說說,詳細的,我們知道了詳情,才能更好地幫助你。”
在秦海明的安撫下,顧青松的恐懼情緒緩解了不少,他深吸幾口氣,稍稍組織了語言,繼續開口講述。
“那天晚上下著細雨,我們幹到□□點,每個人都累得要命,張興亮還不讓休息,非說上頭要得急……”
他手指撕扯著自己的衣袖,艱難地繼續開口:“強哥不服,他把強哥罵了一通然後就走了,他走了之後,強哥就挖到了一塊金子。”
謝雲衿心中對這金子都有疑問,不過擔心青松的交代節奏被她打亂,所以選擇暫時將疑惑壓了下去。
顧青松緩了口氣,身體控制不住輕輕顫抖起來:“強哥把我們召集起來說要繼續挖,看下面還有沒有,我們往下挖,真的就挖出來了!”
“一個大皮箱子,皮箱子上面還綁了個鐵匣子,就是那刻字的鐵匣子,我們就開啟了,裡面裝的都是金子,金子中央還有個木匣子……”他斷斷續續的,“木匣子裡面,是一塊玉!”
謝雲衿聽愣了幾秒,隨後雙手敲擊鍵盤將顧青松口述的情況飛速記錄進去。
“我們以為那皮箱子裡能有更多的金子,誰成想,裡面是個死人!”顧青松越說越激動,上氣不接下氣著懊惱,“早知道我就不開那匣子了,和死人綁在一起的,能是甚麼好玩意兒!邪門,真的邪門,太他媽邪門!”
他瞪大雙眼看著秦海明,哽咽著問:“我們該不會,該不會是撞鬼了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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