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裡, 謝雲衿捏緊從自動販賣機裡購買的礦泉水。
“你確定?”
“確定。”
回答完,江暄濃眉輕挑:“怎麼,謝組懷疑我專業能力?”
謝雲衿眼瞼垂下, 破天荒地謙虛起來:“不敢。”
她隨性走過來,將水放下,單手手掌撐在乒乓球桌上,細碎短髮下, 她眸眼裡充斥著挫敗:“我是懷疑我自己的專業能力,案件發生已過去好幾天, 調查一直沒停過, 可是我們竟然連死者身份,這一最基本的資訊都還不知道, 如今能查的線索只剩了一條, 就是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名貴品種狗,要是方審他們沒查出甚麼,這案件所有的線索,便都中斷了。”
江暄走到她對面, 也學著她的姿勢撐在球桌上, 兩人相對而立。
謝雲衿開口繼續:“今天上午取證的時候,我有問過尤勇謀, 也問過與陳娟熟悉的鄰居,她不止不養狗, 還怕狗怕得厲害,當時心裡存了一絲僥倖,以為能在查明那條狗的來歷之前先確定死者身份, 卻沒想到……”
她抿抿唇, 沒說下去了。
而江暄目光沉靜, 修長粗礪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節奏沉悶。
他問謝雲衿:“謝組經驗豐富,來說說,這起案子,給你的第一感覺是甚麼?”
謝雲衿稍微抬眼,不假思索說了兩個字。
“預謀。”她語氣頓頓,“換句話說,目的性和計劃性太強,如果不仔細,很容易被他帶偏。兇手走的每一步都算不得多縝密,但很高明,就算能發現他的紕漏,可抓不住十足的證據,也找不出突破口。”
謝雲衿眉心蹙起褶皺,腦中放電影一般,細細將這起案件從頭梳理。
相似身形,相似髮型,死在家中,熟人的指認,死者順理成章被認為是房屋主人蔣舒曼。
獨居女人,窒息死亡,鐵鏈吊掛,死前被性侵,臉部被燒燬以及案發現場被浸泡於血水中的狗,都指向一個內心變態手段殘忍的兇手。
現勘時發現的無鎖手機,輕而易舉從裡面得到蔣舒曼正在被人偷窺的資訊以及可疑ID,王太太的證詞,似乎都彰顯一點,死者死前,疑似被人盯上了。
活躍在短影片評論區的ID賬號,僅有的一枚指紋,死者高跟鞋裡的白垢,和死者下T殘留精斑通通直指同一個人,侯舜。
混混身份,入獄半年,偷拍尾隨,心理猥瑣,案發前特地搬蔣舒曼家附近偷窺,頻繁給死者短影片賬號留言,更加為侯舜殺害蔣舒曼的嫌疑注入強心針。
如果不是調查過程中發現死者與蔣舒曼身上存在細微差別,恐怕侯舜殺害蔣舒曼將會成為一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但侯舜,又真的如他所說,只是偷拍尾隨並未qj殺人嗎?
如果是這樣,死者下T殘留他的精斑又作何解釋呢?
謝雲衿喉頭微哽,思緒依舊受阻,她想要找個突破方法,於是抬眼問:“屍檢細節你肯定都記得吧?”
“自然。”
“我想要你具體和我說一下屍檢過程中,檢查出死者被性侵的所有細節。”
江暄有些不明白:“我的屍檢鑑定書寫得不夠明白?”
謝雲衿搖頭。
當然不是,他的鑑定書寫得非常好,詳略得當,重點分明,條條點點清晰透徹,但鑑定書畢竟是冷冰冰的描述性文字,得到的也僅僅只是一個結果而已。
她眼神冷肅堅決:“我想要,身臨屍檢現場的感覺。”
江暄輕抿嘴唇,聲音低斂:“謝組的要求還真刁鑽。”
話雖如此,他卻並未拒絕這個刁鑽請求,而是很快進入狀態,將眼下這乒乓球桌當做解剖臺,繞著桌角走到另一邊,假設死者正躺在上方。
“死者身穿白色吊帶睡裙,真絲材質,看起來光滑亮澤,這裡有收腰設計。”
他說話,謝雲衿也同時在想象,視線隨著江暄手指划動的弧度勾勒出人形來。
“她身體有明顯傷痕,衣服卻乾淨異常,只在胸口裡側有些黑灰,像是臉部被燒燬後才換上的,因此衣服上也沒有留下嫌疑人任何指紋皮屑□□毛髮。”
“我屍檢的時候發現,受害者指縫裡的白色粉末大多是碳酸鈣,其中沒有嫌疑人皮屑殘留,手臂大腿腰部雖然有明顯掐痕,但形成時間在死亡前幾天,背部倒是有新的拖拽擦傷,胸/部等x器官上並沒有發現抓傷或咬傷,也自然沒有發現嫌疑人的指紋汗漬。”
謝雲衿繞著桌子走動半圈,同時腦中在不停整合著這些細節。
“下T有撕裂傷,體/液中雌性激素增多,宮頸口有過收縮反應,最重要的一點,殘留精斑,這是侯舜xq過死者最直接的證據。”
說完,江暄偏頭看向謝雲衿:“謝組還想聽甚麼細節?”
謝雲衿沉默良久,手指摩挲著粗糙桌面緩緩說道:“也就是說,除了精斑,再沒有其他證據證明是侯舜xq過死者,對嗎?”
江暄挑眉:“精斑就是最直接最致命的證據。”
謝雲衿倒吸了一口氣:“我做個假設,你給我解答一下唄。”
“你說。”
“這個案子,假設侯舜真的被陷害,你能查出端倪嗎?”
江暄太陽穴跳跳:“你還真是會給我出難題啊?”
謝雲衿雙眼湛亮,故意激他:“江法醫不會連這個都解答不了吧?”
江暄思考了好幾分鐘,最終輕笑一聲:“我檢查不出,但也不會有人能檢查得出,如果使用工具進行xq動作,中途注入新鮮T液,這個怎麼界定?沒法界定,屍檢歸根結底檢的是死者最後的身體反應,沒有其他輔助性證據,誰能知道過程究竟是甚麼?”
講了一大堆,他口乾舌燥,聲音也有些喑啞。
謝雲衿沉默良久,最後受教地點頭:“我明白了。”
說完,她嘴角勾起弧度,冷不防將手中的礦泉水往江暄的方向投擲過去。
江暄眼疾手快,穩穩接住這衝臉擊來的物體,語氣帶著調笑:“怎麼,利用完我就偷襲,卸磨殺驢啊?”
轉身準備離開的謝雲衿稍微回頭,輕哼著:“你還挺聰明,我要去提審侯舜,先走一步了。”
江暄眸眼裡透著笑意,揚了揚手上的礦泉水:“謝組剛買的水也不要了?”
“嗯,沒心思喝了,”她腳步不停,“這個垃圾,就麻煩江法醫幫我處理一下吧。”
江暄抿起薄唇,看看手上這瓶礦泉水,又看了下她匆匆離開的背影,嗤了一聲,臉上的笑意更深。
從休息室出來,謝雲衿正巧遇上蔣叢,他手裡端著一碗泡麵,剛倒熱水準備去休息室墊個肚子。
“將侯舜提出來,你和我一起去審他。”
蔣叢念念不捨嗅了嗅泡麵盒蒸騰熱氣裡摻雜的面香味,然後將之放到窗臺上,連忙跟在謝雲衿身後:“謝組,突然審他是有甚麼新線索了嗎?”
“沒有。”
蔣叢長長地“哦”了一聲,還是服從命令馬不停蹄將侯舜提了出來。
他剛睡醒,此時雙眼惺忪著,烏青眼袋在眼眶下垂著,看起來困頓極了。
謝雲衿沉默不語,抬腿走到審訊室裡側,手指摁下開光,強光大燈倏地照射向侯舜,猝不及防的強烈光線刺激讓他瞬間精神的同時也本能地拿手擋在眼前。
他不停眨著雙眼,被刺激得湧動眼淚,同時嘴裡也喊著:“燈小點,小點,太刺眼了。”
謝雲衿置若罔聞,絲毫沒有在意侯舜的請求。
在他最手足無措,大腦無法思考的時刻問問題。
“案發當天,9月17號,你見過蔣舒曼嗎?”
“我……我……”
“你見沒見過蔣舒曼?”
“見……見過!”
“9月17號,你有沒有對一名女子實施過qj行為?”
“沒有!”
“9月17日,你有沒有殺人?”
侯舜不停地擦著眼淚:“沒q奸,沒殺人,我沒做過!甚麼都沒做過!”
“你是在甚麼情況下見到蔣舒曼的?”
“視窗,視窗見到的,我看到她回家。”
“還看到甚麼?”
“她那天穿得很辣。”
“還有呢,有甚麼變化沒有?”
“有,有變化,她染了頭髮,還剪短了,燙過了。”
緩了好幾分鐘,侯舜終於稍微適應了強光時,謝雲衿又突然關掉了這盞大功率的審訊強光燈。
侯舜眼前頓時黑暈一片,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謝雲衿鏗鏘冷肅的聲音響徹耳邊。
而謝雲衿,則能清楚地觀察到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又突然放緩了語調:“之後呢,她回家之後呢?你有偷窺過她嗎?”
侯舜哆嗦著嘴,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下一秒,謝雲衿拍桌:“回答我,你有偷窺過她嗎?”
支支吾吾著,侯舜臉上有明顯的猶疑。
謝雲衿又加重語氣:“你在案發當天有偷窺過蔣舒曼嗎?”
侯舜拿手擦了下鼻子,眼神往下:“沒……沒有……”
“說話猶豫,眼神飄忽,侯舜,你在撒謊!”
她聲音不容置喙。
侯舜臉上閃過懊惱。
謝雲衿趁熱打鐵故意嘲諷:“這個節骨眼,你覺得你撒這個謊有用嗎?”
侯舜咬緊牙關。
“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處境?”
侯舜大口喘著氣。
“你真的沒有殺人?”
“說過好多遍了,沒有殺人,我連她家門都沒進去過……”
“案發現場出現你的指紋,死者□□T留你的T液,你到這個點還想著撒謊?”
幾個回合下去,侯舜的心理防線已然潰不成軍,他聲音摻雜哭腔:“我真的……真的沒有殺人……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背上這個殺人罪名的,我想不通……”
短暫的時間過後,侯舜眼前恢復清明,只不過眼眶卻紅腫依舊。
謝雲衿面無表情繼續說道:“既然你說自己沒殺人,那麼你將蔣舒曼回家之後,你的行動軌跡完整交代一遍。”
他身體有些輕顫,咬著牙哽咽說著:“那天……那天,我看見她回家又……又在窗前跳舞,就就開始偷看她,拿那個望遠鏡,不過她沒幾分鐘就不跳了,我不過癮,就偷偷去了她家門口……”
蔣叢瞪大眼:“你在案發前去過蔣舒曼門口?”
侯舜連連擺手:“我沒有進去,也沒有殺她,我就是那地方不得勁,在她門口用她的鞋子來了一發……真的只是對著鞋子來的,我剛剛說謊就是怕你們誤會……”
“之後呢?”
“然後我就回家去了。”他說完小心翼翼瞥了眼蔣叢和謝雲衿,神色艱難,“警官,警官,你們相信我說的話嗎?我真的沒殺人……”
謝雲衿目光斂起,身體往前傾移,她臉上神情諱莫如深:“你要聽我說實話?”
“嗯嗯。”
謝雲衿一字一頓:“我不太相信。”
她目光銳利,如一柄利刃,將侯舜用以蔽體的衣物劃開後直指他的心臟。
“你先是裝瘋賣傻逃避審訊,剛剛又謊話連篇說我們誤會,你讓我怎麼信你?我又怎麼知道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我……”
“對了侯舜,我得好好給你普普法,但凡命案,重研究調查,不輕信口供,只要證據真實確鑿,就算你死不認罪依然能定了你的罪,但如果你選擇坦白從寬,法律會酌情考慮減輕罪罰,你要說實話嗎?”
謝雲衿的話音落,侯舜眼裡希冀的渴望的光慢慢黯淡下去,身體像膨脹緊繃的氣球突然被放了氣,他無力的耷拉著,眼神裡滿是絕望。
“警官,你讓我說甚麼實話啊,我剛剛給你講的都是實話啊,我是到過她家門前,但除了那些之外,我甚麼都沒有做,我沒有殺人,你讓我怎麼認罪啊……”
謝雲衿舔了舔乾枯的嘴唇,眼神裡透著狡黠,她冷眼旁觀侯舜絕望地痛哭摔打,並未繼續問下去,而是扭頭對蔣叢說:“審訊就到這裡。”
謝雲衿這行雲流水的一套強壓式審訊結束,兩人出了門,蔣叢搖搖頭,和謝雲衿吐槽道:“謝組,不得不說,這些殺人犯還真會演,剛剛侯舜那聲淚俱下的模樣,我都要信他是真的沒殺人了。”
剛說完,謝雲衿冷沉聲音響起:“我倒越來越認為他說的是真話了。”
蔣叢怔住:“謝組,你剛剛不是還說不相信嗎?”
謝雲衿輕瞥一眼:“詐他的。”
蔣叢徹底蒙圈。
謝雲衿隨後給方審去了電話。
臨近晚上十點,方審出了某家寵物醫院的門,他插著腰:“雲衿,今天臨江市一半的狗舍寵物店寵物醫院我都跑了,沒甚麼進展啊。”
謝雲衿嗯了一聲:“行,明天我和你一起跑另外一半。”
結束通話電話,她走到窗前,遠眺不遠處的大江,黑夜下,暗潮湧動。
現場出現的那隻狗依舊沒有查到任何線索,但另一邊,案件又迎來新的轉機。
蔣舒曼的好友,失聯快十天的陳娟突然主動送上門來,她出現在桃苑派出所裡,向警方報案稱自己遭遇了詐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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