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羅宇超就完全同情起來了,他話也不繼續問了,伸手拍拍何秋華的肩膀安慰起來。
可謝雲衿依舊冷靜,冷靜得有些不近人情,羅宇超沒問了,她就接過話頭將問題繼續了下去。
“何大姐,昨晚張德樹墜樓時你正在農集大市場賣滷味?”
對於謝雲衿的問話,何秋華又不自覺開始緊繃起來,她點點頭:“當……當然,從早賣到晚,一刻都不敢偷懶,我們全家的生活來源都靠那個滷味攤。”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張德樹墜樓的訊息?”
何秋華經歷了短暫的回憶後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晚上九點多的樣子。”
“怎麼知道的?”
“樓下開超市的那戶的男人跑菜市場告訴我的,我們關了攤子趕過來時,他正被抬上救護車,我和他媽跟車到醫院裡,醫生說人救不回來,讓我們準備後事。”這個問題,她回答得倒是很堅定。
“他平日有與人結怨嗎?”
“結怨?多了去了,欠了錢還不上,放貸的個個都恨不得剁他餵魚。”
問題打住,謝雲衿又單獨叫了張母過來,差不多的問題問過去,得到的答案與何秋華的大同小異,只不過張母的情緒一直處在悲痛中,好幾次都差點哭倒在地上。
取證工作持續到中午十二點,裡裡外外都被勘了個遍,日頭暴曬下,圍觀的人也只剩了零星幾個。
技術科警員收拾好刑事勘察箱先行驅車離開現場,再接著,警界線被撤下收好,肖正鈞過來詢問:“謝組,收隊嗎?”
謝雲衿站在道路中央,汗水順著發縫從臉頰上淌下,她蹙起英氣眉峰,拿過肖正鈞手裡警界線粗略量了下街道的長度,這才回了肖正鈞的問題:“收隊吧。”
“行,我去通知他們幾個。”
肖正鈞做事雷厲風行,話音剛落人影就沒了。
謝雲衿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接著轉身拉開車門先行上去等待。
天氣熱得不行,她鬢邊頭髮都被濡溼,冷氣吹臉上,謝雲衿舒服得閉上了眼,不知為何,腦子裡突然浮現出江暄的音容,沒由來的煩鬱起來。
等了沒幾分鐘,羅宇超蔣叢幾人都陸續過來,一車坐不下,分了兩車這才順利打道回府。
回了刑偵支隊,謝雲衿沒有休息片刻,又立即往屍體解剖實驗室的方向走去。
她沒進去,就站門口,雙臂環抱透過門上玻璃窗往裡看,裡面的屍檢工作似乎剛剛收尾完畢,因為負責攝像的華銘已經放下了相機。
謝雲衿的視線挪動,突然在解剖臺最左邊那個身影上停駐下來。
他穿白色防護服,更顯身姿挺拔,旁邊,即將退休的老法醫宋清山前輩正和顏悅色同他交代著甚麼,門緊閉,謝雲衿壓根聽不見裡面的談話,她只能看見江暄雙手反在背後,頭低下,背彎起,一掃之前慵懶頹態,偶爾眉眼彎起似乎在笑,溫柔謙遜的樣子對謝雲衿有稍微的晃神。
晃神之際,門突然從裡面被開啟,江暄率先走出,看到謝雲衿腳步一頓。
謝雲衿故作坦蕩:“江法醫好,我是過來問屍檢情況的。”
她講話官方,江暄自然也收起了私人情緒公事公辦:“屍檢鑑定報告未出,目前,我只能提供給謝組長死者的大致情況。”
謝雲衿望向一邊,刻意躲避了江暄的視線。
“好。”
“好”字落音,江暄輕咳一聲開口說道:“死者張德樹,身高165厘米,體重70kg,死前曾飲酒,但不多,身體多處殘留汽油,胸腔腹部面板大面積燒傷,手肘肩膀和後背有墜落產生的擦傷以及挫裂傷,另外,死者顱骨骨折,顱內出血嚴重,致命傷就在後腦勺,是高墜所致,死亡時間十點前後。”
“死者身穿普通灰色T恤與黑色長褲,T恤被大面積燒燬,腰間繫著普通針釦皮帶,地攤貨,腳上是一雙42碼的日鑫牌皮鞋,鞋底沾滿泥,褲腿也濺上了泥點。”
聽完,謝雲衿靜默片刻,回答道:“明白了。”
她抬腿就走,走了兩三米遠,突然想起甚麼,回頭過來補給江暄一句客套的“謝謝”。
就這個回頭,讓江暄極力壓抑的內心再次激盪起來。
江暄想起些往事,好似時光倒回八年前,他還是個高中少年,穿著整齊乾淨的藍白校服,上學放學競賽拿獎,生活平淡得似一潭死水,那個張狂愛笑的女孩最初出現在江暄的世界裡,他是極度不適應的。
他規矩了十七年,沒見過這樣的人啊。濃妝豔抹的,不守校紀不穿校服,穿的衣服也不倫不類,鉚釘鐵鏈,身上叮噹作響,不愛學習,性子狂妄,竟然還放話來要追他,見著他就擋她的路,還囂張地衝他吹口哨,那時江暄臉皮薄,身邊人一起鬨,他臉紅到耳朵根。
她像個女流氓,江暄則像極了被流氓調戲的良家婦男。
每次“調戲”完,她都會習慣性地回頭衝江暄張揚笑笑。
而現在,江暄看到謝雲衿的回頭,熟悉的感覺再次噴薄而出,深藏心裡很久的名字梗在喉嚨口,最終還是沒有叫出聲來。
心底似在撕扯,江暄昂頭看向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而,江暄那裡翻江倒海,謝雲衿這裡倒是風平浪靜,從瞭解到屍檢情況之後,謝雲衿就徑直進了技術科。
技術科最裡側的窗邊坐著影象偵查的曾行,專門負責調查案件中的影片監控線索。他圓臉膚黑,眼睛黑亮,愛笑,笑起來一口白牙非常閃亮,由於名字諧音,曾行喜提外號“不行”,別看他在隊裡外號叫不行,工作起來可是人如其名真的行,一雙火眼金睛,再刁鑽再模糊的監控他都能從裡面找出線索。
見謝雲衿進來,曾行揮揮手:“謝大組長,歡迎你回歸!”
謝雲衿嘴唇微彎表示回應,接著說:“我需要張德樹死前的活動軌跡。”
“早整理好了。”
曾行嘴咧開,大白牙異常晃眼:“昨晚拿回來的監控我和小蘇分工合作已經全看了一遍。”
小蘇本名蘇毓,是隊裡除謝雲衿外為數不多的幾個女警之一,年前入的隊,人很秀氣機靈,主動給謝雲衿介紹起情況:“謝組,筒子街的監控拍到張德樹是在晚上9點左右上的樓,手裡拎著個塑膠瓶,那時候暴雨剛停不久。”
謝雲衿將活動軌跡報告書來回翻了兩遍,一目十行,閱讀速度很快,瘋狂提取資訊。
晚8點03分,張德樹獨自一人進入蘭正街的李記燒烤店吃飯。
晚8點31分,張德樹吃晚飯結了賬,準備出門時一場大暴雨阻礙了他的去路。
監控顯示,他期間接了兩通電話後出門,這個時候雨沒停,他從燒烤店裡借了把傘出了門。
監控再捕捉到他身影時便是在筒子街,確如小蘇所說,是9點左右上了墜樓的天台,這時候雨剛停,而他全身是火從樓上墜落時,謝雲衿清楚地記得是晚上9點15分。
而8點半到9點,從蘭正街到筒子街,他是怎麼來的,並不清楚。
結合到張德樹皮鞋鞋底沾滿新鮮黃泥這一線索,謝雲衿推測他走的是江堤那條泥土路過來的,畢竟現在的城市,處處都是柏油路水泥路的,泥土路少得可憐。
謝雲衿查完張德樹生前活動軌跡,突然想到甚麼,問小蘇:“張德樹墜落的119號樓有幾個監控?”
“兩個,一樓樓道一個,三樓樓道一個。”
她思忖片刻,對小蘇和曾行說:“再查一下雨停後到封鎖現場,有沒有人上過樓頂。”
離開後,謝雲衿又找了痕檢黃緣詢問現場物證情況,黃緣和謝雲衿關係很好,算得上是好友了,她個子高,性格開朗大大咧咧,頭上扎著高馬尾,聲音很清亮。
“雲衿,手機修好也驗過了,影片是從這臺手機發出去的,手機外殼空打火機還有塑膠瓶上面都有張德樹的指紋與皮脂殘留,可以斷定現場發現的這些東西就是他本人攜帶上樓的,還有那四截黑色物體,驗了成分,就是市面上最常見滅蚊蚊香,一頭被點燃過,另一頭看截斷面,像是被人隨意折斷的。”
謝雲衿表情嚴肅,再次丟出問題:“那四截蚊香上還有甚麼別的發現嗎?例如指紋,油脂、皮屑之類的。”
黃緣搖頭:“沒有,除了地面灰塵沒有沾上其他東西,四枚都非常乾淨。”
“好,我明白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1-01-16~2021-08-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97年小朋友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momo 36瓶;低調搞事 30瓶;阿糖 16瓶;萌詩 15瓶;KEKE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