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江暄則盯著謝雲衿的身影眸光暗沉。
突然,肩膀處被人拍了拍,江暄轉頭,發現一張滿是熱汗的笑臉:“江法醫,讓讓。”
江暄回神,這才發覺自己正站在進入頂樓的鐵門口,擋住了外勤科實習警員蔣叢和肖正鈞的腳步。
江暄頷首:“抱歉,沒注意。”
“沒事沒事。”蔣叢大度擺手。
江暄忙側身讓蔣叢和肖正鈞透過。
蔣叢剛來刑偵支隊沒兩月,經驗雖不足,辦事卻極認真,他個子高肩膀闊,臉龐生得端正,眉毛濃黑鋒利,雙眸中隱隱透著堅毅;肖正鈞則中等身高,精壯身材,只是與蔣叢相比較沉默寡言了不少。
蔣叢率先看到謝雲衿,瞬間眼神一亮,臉上也掛著欣悅的笑意:“謝組,你怎麼在這裡?”
不等謝雲衿回答,他又搶先說道:“我剛剛和肖正鈞剛對下面商戶做完筆錄,還找到些目擊者,問到些情況。”
謝雲衿淡淡抬眼:“甚麼情況?”
“死者身份確定了,姓名張德樹,男年生人,家就住這附近……”蔣叢說著話頭一停,嘴努了努示意對街:“就住對面的,也是四樓。”
“就住對街?”
“是。”
謝雲衿眉頭鎖鎖,目光鎖定在對街四樓。
開合窗,木製窗欞,還是插銷式的,老舊又普通,窗外掛了些乾草,束成一把,是艾草。
蔣叢還在講著話,喋喋不休嘴開合不停。
“謝組,我和正鈞走訪了這附近的住戶,他們不少人都認識張德樹,根據共同說法,張德樹以前是個理髮師,人還挺本分的,可從七八年前認識群狐朋狗友後就變了,工作工作不幹了,家庭家庭也不要了,吃喝嫖賭遊手好閒,欠了一屁股的債,高利貸,還不上,天天逼著妻兒老母要錢。”
“他妻子名叫何秋華,在那邊農集菜市場裡賣滷菜,張德樹母親平日裡幫著何秋華賣滷菜,張德樹還有個兒子,今年十一歲,讀五年級,一家四口蝸居在一個四十平米的小房子裡,生活過得很拮据,他這個人,是個窩裡橫,對外人反倒比家人和善多了。”
羅宇超聽到這種情況有些憤憤:“和氣給外人,脾氣給家人,這種情況,何秋華也沒想著離婚?”
“不是沒想離婚,是沒離掉婚,張德樹不肯,何秋華本想起訴離婚,可她是個農村婦女,文化不高,拖拖拉拉的,就耽擱下來了。”
謝雲衿沉沉眉:“繼續。”
蔣叢卻停止繼續講話,而是從兜裡摸出自己的手機,解了鎖,手指劃劃點點後遞給謝雲衿。
“謝組,你看看。”
謝雲衿接過來,手機正在播放影片。
畫面抖動得厲害,畫質也差,但能明顯看出影片背景就是謝雲衿腳下踩著的天台。
畫面中是一箇中年男人,有點禿,頭髮上有水漬,身上也溼著,他的臉生得尖瘦,顴骨凸起,眼窩深陷,眼眶下面烏青得快垂到了下巴。
男人一隻手拿手機拍自己,另一隻手拿著個塑膠瓶,裡面是淺黃色的液體,只見他晃動瓶身,然後用牙齒咬住瓶蓋旋開,接著將裡面的液體謹慎地潑灑在衣服上。
潑完往旁邊一扔,便聽見塑膠瓶落地面時刺耳的彈跳聲。
畫面裡,男人不知從哪裡摸出個打火機,明黃色的,在手機鏡頭前揚了揚,抹了兩把淚,痛哭流涕著:“媽!媽!你看到沒?這是汽油啊,那些人把我逼得要死,還不上債,兒子只有一把火點了,活生生燒死自己啊,媽,你忍心嗎?你忍心看著我去死嗎?”
影片到這裡戛然止住。
謝雲衿抬眼:“哪裡來的?”
“何秋華髮給我的,是張德樹死前發到他母親手機上的,目的是要錢。”蔣叢說著揚了揚下巴,“謝組,你往前翻,還有呢。”
謝雲衿聽言照做,手指往前劃了劃,果然還有一個影片,她點選播放鍵,手機畫面再次跳躍出來。
依舊是夜晚,依舊是這個男人,但卻不在這個天台,而是在一處空曠的河堤邊上,男人手裡拿著一個裝著淺黃色液體的塑膠瓶,只不過這次沒淋雨,穿得也厚實,看起來不像夏天拍攝的,他沒有涕淚齊出,而是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嘴裡叫囂著“臭□□”。
“你不給錢?不給錢我就去學校,我抱著兒子,一把火點了,你他媽就等著給我和小兔崽子倆收屍吧!”
猙獰的表情,惡毒的言語,活脫脫地獄來的討債鬼!
“這個影片是張德樹之前為了要錢發給妻子何秋華的。”
羅宇超性情中人,湊邊上看完影片低啐道:“真不是個東西。”
謝雲衿目光陰陰沉沉,卻並未對此展現出任何情緒。
她工作幾年,悲歡離合黑暗扭曲的,不知見了多少,早就練就了看見人性之惡都也心如止水的本領。
不過這本領也有失效的時候。
就如上個案件,兇手進屋行兇,殺死一家三口後縱火焚屍,面對男受害人那對兩鬢斑白眼含痛淚的老父母,兇手還掙脫押送刑警猖狂衝上去挑釁:“老東西,你兒子兒媳孫女都是我殺的!怎麼,我牛吧!”
就那一刻,謝雲衿沒有忍住,衝上去制伏他後還以私人情緒給了他結實一拳,當然,為這衝動的一拳,謝雲衿也付出了沉重代價。檢討、處罰、停職、整整一個月在家無所事事的日子差點逼瘋她。
謝雲衿沉默不語,將這兩個影片來回看了三遍。
蔣叢繼續:“這張德樹最開始找家裡要錢賭博,後來要錢要不到就開始借,借的還不起就開始偷家裡的錢,今年偷偷不到了才想出這損招逼老婆老母要錢,買瓶汽油,找個空地,拍段影片對他的妻母或威脅或恐嚇,他之前得逞過一次,昨晚屬於故技重施。”
“昨晚事發時何秋華在甚麼地方?”
“她在農集菜市場裡賣滷味。”
“張德樹母親呢?”
“在旁邊幫忙,附近攤販我問過了,都能證明。”
謝雲衿將手機還給蔣叢,長眸微狹,凌厲盡顯。
“何秋華在哪裡,我想當面問問她。”
“就在樓下。”蔣叢答完,一直沉默的肖正鈞這才開口補充,“張德樹母親也在。”
“好。”謝雲衿說著,這才挪開視線,走前隨意地掃視一眼,發現剛剛還在鐵門口觀望的江暄不知何時離開。
她斂回視線,神情上倒是沒任何端倪,叫了羅宇超:“你和我一起下去。”
“行!”羅宇超回答聲高亢爽快。
謝雲衿吸氣平了平稍微浮躁的心,抬腿走了出來。
離開勘察現場,謝雲衿取下手套,又蹲身下來取下鞋套,這才大步流星往下走。
到樓下站定,正巧遇上法醫科的車發動,謝雲衿眯眼看著那輛白色車輛主駕駛位旁邊的後視鏡。
警戒線外,人潮後面,鏡裡映著張清俊臉龐,江暄頭微微偏著,目光冷冽地凝視後視鏡。
光路可逆原理,一個人在鏡子裡看到了另一個人的眼睛,那麼另一個人也一定能看到此人的眼睛。
所以兩人並未面對面,卻以另一種方式互相觀察目光交匯。
幾秒後,車輛終於駛離。
謝雲衿收回冷漠視線,掃視一圈,很快在這湊熱鬧的眾人中一眼將何秋華與張母認出。
太過明顯。
這一老一中的兩個女人,互相攙扶站在警戒線外,一個不停抹淚神情悲切,另一個卻只是眼眶泛紅,看起來卻並不悲傷。
也能理解,一個面對的是親兒子的死亡,儘管他惡事做盡,但做母親的,對孩子的死亡悲痛欲絕在所難免的;可另一個面對的卻是一個折磨她許久的惡魔,能做到眼眶泛紅,已經算何秋華這人大發慈悲了。
片刻時間,謝雲衿走到二人面前,先亮證件,再說來意。
“我是負責此案的刑警,還有些問題需要了解,何女士方便和我過來一下嗎?”
何秋華猛眨眼睛擠出眼淚。
“警官,剛剛不是問過了嗎?”
“遺漏了些問題,何女士放心,就耽誤你幾分鐘。”
何秋華點頭答好,聲音柔柔弱弱,走前還不忘安撫張母:“媽,我去去就來。”
說完,她顫抖著拉開境界線,跟在謝雲衿後面進了樓道。
一旁,羅宇超已經輕車熟路拿出了筆和本擺出記錄架勢。
何秋華不高,一米五的個頭,身材偏胖面相老實,臉色蠟黃蠟黃的,典型的體力勞動婦女模樣,她穿著廉價的衣服和牛仔褲,纏滿厚繭的手指正緊張地撕扯衣角。
“何女士,別太緊張,就問幾個問題,放輕鬆些。”
“我……我知道……”何秋華有些難為情地解釋,“可我不知道為甚麼,見到警察心裡就有些發怵。”她的手指依舊在撕扯衣角。
像何秋華這樣的農村婦女,本分了一輩子,見到警察有本能的懼怕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謝雲衿面冷內熱,也完全理解她這種懼怕,放軟語氣笨拙地想撫平她的情緒,可惜說出的話依舊冷漠官方,關鍵時刻,還是社交王羅宇超懂得緩和氣氛,先是一句“何姐”拉進距離,接著為照顧何秋華的身高,羅宇超刻意低頭下來語氣隨意:“姐,沒事沒事,別繃著,我們就隨便聊聊,問幾個問題,你繃著倒把我們搞緊張了。”
三言兩語,讓何秋華卸下防備,由此,這場問話的主導權順理成章落到了羅宇超身上,而謝雲衿則自然而然接過了紙筆站在一旁開始記錄。
“何姐,你結婚幾年了?”
何秋華一怔:“十多年了。”
“當年怎麼會選擇和大哥結婚啊?”
“為甚麼?”她苦笑,“能是為甚麼?年紀到了,家裡介紹了個物件,說是理髮的,家裡條件普通,我見了人,不好也不差,嘴皮子挺利索,是個會說話的人,就應下來了。”
“婚後怎麼樣?”
“剛開始幾年還好,吵架也吵,大體還算能過得下去,他脾氣躁,人也懶,可好歹有個謀生的技能,一家人也能生活下去,可七八年前,他迷上了賭博,家都不要了,整天不是在外面鬼混,就是變著法的找我們要錢,那小攤能掙幾個錢啊,”
“孩子還好嗎?”
說到孩子,何秋華這才發自內心地紅了眼,她垂著頭擦了擦眼眶熱意:“孩子還好,只是昨晚一個人在家,可能被嚇到了。”
羅宇超趁熱打鐵:“何大姐,這幾年上照老人下顧孩子的,過得很不容易吧。”
“不容易,不僅是我不容易,他媽不容易,孩子也不容易!”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大聲,
似乎要把這麼多年的委屈痛恨都在此刻發洩出來,“他這些年作惡多端,染了賭博的惡習,欠了一屁股的賬,有段時間,高利貸天天賭家門口找他要錢,說要不到就剁他手指頭,為了要錢,他竟然要威脅我們要抱著兒子一起燒死,虎毒都不食子,他比畜生還不如!”
羅宇超憤憤:“確實!”
激動是激動,何秋華並沒有失控,她抽泣一聲緩了口氣,收起剛激動,輕輕地,毫無保留地說了自己的真心話。
“警官,昨天知道他死了,我反而鬆了口氣,作惡有報應,老天都看著呢,這就是他的報應。”
這一刻的何秋華真實無比。
辛苦擠淚,反倒不如坦蕩的真情流露更讓人同情。
作者有話說:
有小可愛在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