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涼水澆上去,人身上的火不僅沒熄滅,還順著水流四散開來,甚至有越燒越旺之態,同時,棚頂纖維布燃得熊熊,融化的纖維粘著火星不停下墜,下面又是油鍋,火勢有些控制不住,看熱鬧的人群紛紛後退。
江暄眸光一沉,酒意去了大半,他四處張望,在對街小賣部門前放置的冷貨櫃上用來隔熱的棉被上停駐目光。
江暄邁腿過去,奪下小賣部店主手裡端著的一盆涼水往棉被上澆去,掀起溼漉漉的棉被衝向烈焰,而對面竟然也衝過來一個人,壓得極低的鴨舌帽,單手拎著大紅色的乾粉滅火器,竟是剛剛借他打火機的小青年。
兩人狹路相逢,眼瞳映著火光在空中交匯,電光火石之間,江暄的聲音依舊冷淡自持:“我人,你物。”
言簡意賅,換別人還不一定能聽懂,但小青年卻懂了。
只見他動作利落,將手中滅火器上下晃動顛倒,稍微後退幾步,拿掉鉛封,膠管對準地面
著火點開了閥門,江暄則將潮溼棉被蓋在“火人”身上,隔絕氧氣阻止燃燒,兩人有條不紊地通力合作。
火熄滅,人群再次圍個水洩不通。
江暄喘氣間,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在耳邊開口,刻意加重了語氣。
“兄弟,幹得不錯。”
不是男人,驟然入耳分明是清冷微寒的女聲,如熱油淋下,炸開江暄沉寂已久的五臟六腑。
熟悉。
久違的熟悉。
恍神片刻,江暄忙轉身去尋聲源,只看到小青年瀟灑的背影,擠進攢動的人潮裡,也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繁華城市霓虹閃爍,尖銳刺耳的笛聲由遠及近刺激耳膜,很快,救護車與消防車飛馳而至停在路口,頃刻間,抬著擔架的醫護與鋪設水管的消防迅速趕來,而江暄則面有急色,匆忙扒開人群離開火情現場。
他的目光在這條熱鬧的夜市街巷裡不停逡巡,或遠或近,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未曾逃離他的視線,可依舊沒有那個小青年的身影。
江暄快走幾步,走到巷口,還是沒看到人。
他緊握的雙拳鬆開,激盪的心也逐漸蕩平,慢慢垂下頭,輕輕嗤笑一聲諷刺自己方才的激動。
是錯覺吧。
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可能聽到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
江暄輕輕吁了一口氣,漫不經心回望之際,在路邊一家小店門前看到了那個小青年。
他手裡拎著剛剛那個滅火器,正與頭髮花白的店主講話。
很快,小青年放下滅火器,瀟灑走出店門,與江暄目光相對。
冷寂的死灰迅速復燃。
同一水平線,相距五六米的距離。
她身穿黑T長褲,腳踩帥氣皮靴,鴨舌帽依舊壓得很低,臉上不知何時戴上了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銳利眼眸,眼尾微微上翹。
天色暗,儘管有路邊霓虹彩燈相助,江暄依舊看不太清。
江暄挺直背脊,英挺眉眼不含任何情緒,可目光卻狹促鋒利,好似要透過那黑色口罩看穿她的真面目一般。
兩人對視了十幾秒,小青年有些心虛地嚥了下口水,似乎沒興趣同他繼續僵持,低了頭,手扶住帽簷,本就低的帽子被壓得更低了。
她抬了腿,往江暄的方向走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距離越來越近,江暄的目光也越來越充滿探究。
到江暄面前,小青年的身體頓頓,然後偏了些向從他身側擦肩經——
並未過去。
下一秒,她勁瘦的手腕被人狠狠攫取住。
小青年側眼往上看,眸中凜冽一覽無餘,開口問:“你甚麼意思?”
江暄斂目,眉頭卻舒展著,他輕笑一聲,另一隻手亮出個做工精緻的銀質打火機。
“兄弟,我沒甚麼意思,只是想起沒還你打火機,謝了——”
“不用——”
兩人同時音落,表面和氣,卻各自懷了鬼胎,小青年伸手過來要奪江暄手中的打火機,江暄則伸手過來要摘她臉上的口罩,卻雙雙未得逞從而扭打在一起。
手起拳落,抬腿互踢,都不相讓。
她是個女人,是沒江暄力氣大,功夫卻比他紮實得多,招招帶狠拳拳到肉,多次讓江暄落入下風深感不敵。
好在幸運之神眷顧江暄,昏暗夜色裡,她踩中磚石,沒站穩,腳踝劇痛使之踉蹌兩步,身體順勢後退倚靠巷邊牆壁上,撞擊聲沉悶,江暄看準時機,摘去她臉上口罩,俯身上去制住手腕將她抵在牆邊。
此處是光線盲區,晦暗無比,兩人看不清彼此的臉,卻只感覺距離極近,近得熱浪湧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江暄壓抑住血管裡沸騰的血液,神情已經完全隱沒在了黑暗裡,可那雙眼眸卻死死盯住眼前人,灼熱隱忍,不容忽視。
大拇指抵住打火機的蓋往上一彈,金屬聲清脆,跳躍的火苗映照她的臉。
那小青年似乎急了,不等他看清,腳下用狠力,踢上江暄膝蓋,同時奪去他手裡的打火機,反將他抵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