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 春風料峭,路兩邊的柳樹還沒有一絲綠意,大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大都還穿著棉襖。
許沁沒戴帽子, 把大衣領子立了起來,車子跑得快,有點帶風,她這會兒不想說話, 不過不用好大侄女提醒,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了。
許敏現在的能力比之前提高了, 會做衣服了, 從量衣裁片到縫合熨燙,一個人都能成, 她自己身上穿的灰呢子外套, 就是自個兒做的,當然了,做工質量很一般,基礎的縫紉知識掌握的也還行, 推銷水平也還勉強說的過去。
說得好聽點是啥都能幹, 說得不好聽點是啥都能幹,但啥都幹得不太好。
不過她還有年齡紅利, 歲數還小,還有很大的提高空間。
一直走到景新衚衕, 許沁才回答她這個問題,“可以啊,給你漲工資。”
許敏蹬車子出了一身汗, 手卻是冷的, 使勁兒搓了搓手問道, “姑,那能給我漲多少啊?”
許沁笑道,“瞧把你急的,先把東西抬進屋再說!”
一百多斤的布料特別沉,郭大姐也趕緊過來幫忙,三人合力,總算把東西都放到屋子裡了。
洗了把臉,王嬸子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喝完想跟許敏談工資的事兒,卻發現這姑娘還沒回來。
許敏這會兒,正美滋滋的在隔壁院子裡喝茶水呢。
這家院子比許沁家小的多,正房只有三間,廂房只有一間,院子也挺小,兩棵石榴樹看起來半死不活的。
但許敏卻越看越喜歡。
“鄭大哥,你下午還出去忙啊?”
許敏見鄭立方把兩個塑膠桶放到三輪車上了,裡面有全套的瓦工工具。
又高又壯的小夥子見她把一碗水都喝完了,拿起碗端到廚房刷了刷,“得出去,還有一個活兒沒幹完呢!”
鄭立方原來是建築公司的工人,嫌棄在單位掙得少,從去年就開始單幹了,別看他年輕,瓦工活兒做得特別好,盤灶壘牆蓋屋子都難不倒他,之前許沁家裡弄火牆,許支書就是找的他。
因為要價不高,還幹得又快又好,他接的活兒挺多,幾乎天天都不閒著。
許敏抬腕看了看錶,這表是來北京之前,許大哥給她買的,“哎呦,這都十一點多了,你現在去幹活兒,不吃飯啦?”
鄭立方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爺爺奶奶把他養大,前兩年也都去世了,他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一邊往三輪車上扔東西,一邊滿不在乎的說道,“去飯店買幾個饅頭吃就行了。”
許敏跟著他一起出門,回到前面院子,王嬸子已經把大國和二強接回來了,飯也已經做好了,正從廚房端到堂屋。
自從許沁說了要求儘可能給孩子多吃肉,王嬸子就想盡一切辦法買,她畢竟是老住戶了,北城這邊的事兒都門清,這邊住的老百姓多,都是沒錢的,不過吃肉的錢還是有的。
炮子營旁邊的一個村子,有個不大不小的早市,這一陣總有人賣新鮮的豬肉,去晚了就買不到了,今兒早她五點鐘就去了,買回來四五斤肉,還買回來半掛排骨,肉用鹽煮熟了,吃上三四天都不會壞,排骨她給一鍋燉了,加了點土豆,香得很呢。
跟著姑姑,就是吃得好,許敏滿意的吸了吸鼻子,卻又有點遺憾,鄭大哥幹活那麼累,也應該吃點好的,老是支援白麵饅頭哪行啊。
“姑,我回來了,以後給我漲多少工資啊?”
許沁正在畫宣傳圖,抬頭說道,“月工資給你漲到四十五,你攬活兒的提成一件抽三毛。”
許敏聽了很高興,假如她一個月能攬一百件,那提成也是三十了,加上工資都七十五了,天哪,比她四叔四嬸掙得還多了。
“姑,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幹活兒的!”
許沁笑了笑,“不過我有考核,要是攬活每個月低於一百件,會扣你工資的!”
許敏問道,“姑,那這一批做好的衣服,我要是領著顧客來買,也算我的提成吧?”
許沁點點頭,“算。”
許敏立馬說道,“那一百件一點問題也沒有!”
許沁說道,“我覺得你現在還高興的太早了,合適的裁縫找不到,出貨會很慢的。”
王嬸子燉的排骨都酥爛了,大國和二強都吃了不少,二強一邊吃還一邊說,“媽,給弟弟妹妹留了嗎?”
王嬸子笑道,“留了,還有一大盆呢。”
許沁摸了摸二強的頭,說道,“不錯啊,你還知道惦記弟弟妹妹了!”
林二強卻嚇得大叫,“媽,你手上有油嗎?”
他自己是用雙手拿著排骨啃,弄了一手的油,以為大人也是一樣。
許沁伸出兩隻手給他看。
白白淨淨的甚麼也沒有。
林二強這才放心了,他昨天才知道,班裡不少女生都覺得他是長得最帥的,為此今天早上特意把熱水打溼了劉海,把髮型梳得可漂亮了。
林大國猶豫了數十秒,提了個建議,“媽,咱們週六去看爸爸,要不要給他帶點排骨啊?”
許沁也摸了摸他的頭,笑道,“行,如果週六也能買到排骨,就給你爸帶點。”
林東曾經說過,軍校的伙食很一般。
吃過飯,許沁正要回學校,郭大姐問道,“小許,咱是還要找一個裁縫嗎?”
“對啊,你有合適的人選?”
其實來的第二天郭大姐就想推薦自己的老鄉了,只是這幾天看著活兒也不算多,裁縫店不好乾呢,她自己是知道的,要是活兒不多還要養活那麼多人,肯定是會賠錢的,她就沒說。
但今天一下子買回來這麼多布料,還都是呢子布料,聽許沁的意思,必須要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全做成衣服。
那肯定就要增加人手了。
郭大姐點點頭,“是我的一個老鄉,她做衣服也很好的,而且手頭很快!”
“那倒是不錯,明天早上你讓她來吧!”
郭大姐介紹的這個人姓何,比郭大姐還要年輕一點,她同樣也是從廊坊嫁到北京的,之前也做過裁縫,她也想自己開裁縫店掙點錢,但她家住房太緊張了,沒地方開店。
許沁親自試過了,做衣服水平是很不錯,便把幾個選好的款式認真講解了一下,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將提前調好的布料拿過來,“先大中小三種型號各做兩件。”
傍晚她放學回家,郭大姐和何大姐已經把衣服做好了,她檢查了一下,並且讓每個人都上身試了試,總體來說還不錯。
已經超過預期了。
“郭大姐,何大姐,你們做的衣服,做工質量都沒問題,很不錯,明天不需要熨燙,只需要把衣服做出來就可以了,用最快的速度,可以嗎?”
第一天上班幹活兒,何大姐特別認真,裁衣片子的時候,生怕出錯,各種尺寸都是核對好幾遍,自然速度就慢了。
何大姐和郭大姐自然是答應了,何大姐還主動說道,“那今天多調點料子吧。”
這天傍晚許沁回來,發現兩個人竟做了二十六件衣服。
這速度,她相當滿意了。
許敏一大早就出去攬活兒了,根據以前在寧縣的經驗,還是先把附近的住戶給抓住了,衚衕裡每家每戶她都去了,隔壁幾個衚衕也是如此,只要人家家裡有人,她都要跟人家說,景新衚衕十八號現在開了一家裁縫店。
而且新做好了一批又洋氣質量又好的呢子外套,價格還不貴,一件才五十。
她身上穿的就是新做好的呢子外套,是惹眼的大紅色,這一批衣料裡面,鮮豔的顏色挺多的,尤其是紅色,大紅和桔紅都有,顏色已經這麼高調了,款式就做的很簡單了,穿上挺大方的,她嘴巴又特別能說,還真讓她拉過來幾波顧客。
前天做好的那十幾件衣服,已經賣掉六件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路邊的柳樹冒出了嫩芽,身上的大棉襖再也穿不住了,條件一般,又會過日子的老人,會把大棉襖改成夾襖,年輕人一般就是直接換成夾襖了,還有些更愛美的大姑娘小媳婦,就不樂意穿夾襖了,人家穿羊毛衫,穿開司米,毛衣大都是自己織的,有的是花大價錢買的。
這個季節,最適合和毛衣一起穿的外套,當然就是呢子大衣了,呢子大衣不光穿著洋氣,還特別保暖,穿上又舒服又好看。
不像有些太臭美的人,大冬天也穿呢子,好看是好看,就是美麗凍人。
一開始來買的人不多,後來就越來越多了,北京不像寧縣,商場挺多的,隨便進哪個商場都有呢子外套,一有新款,櫃檯上總是圍滿了人。
但商場買的貴啊,一件短呢子外套最便宜的也要四十呢,許沁這一批做的都是中長款,商場最起碼得賣六十。
當然了,最主要的是,很多人都發現了,京新衚衕這家裁縫店做的款式,比大商場裡的竟然還洋氣。
又便宜還又好看,那還不趕緊去買?
北京地界大,人多,沒幾天功夫,做衣服的速度就趕不上人家來買的速度了。
很多人性子急,生怕買不著,就提前交上了訂金。
這種情況許沁和許敏都經過好幾回了,何大姐和郭大姐從沒見過這陣仗,做生意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給嚇到了,同時也害怕因為做活兒速度慢,把生意跟耽誤了。
“小許,要不,我倆從明天開始加班?”
許沁笑了笑,“何大姐,不用了,你倆最近已經很累了,再加班的話身體也吃不消,而且這也不是幾天就能幹完了的,這一批衣服做完了,肯定還會有下一批。”
五百斤布料聽著多,但因為許沁和許敏挑的都是厚料子,也就不到三百米,而且因為不少是布頭,損耗有點大,也就做了一百四十來件衣服,兩位師傅手頭快,加上最後的熨燙,只用了十天時間就完成了。
做完的當天,就全部賣完了。
毛科長見到許沁這麼快又來廠裡了,有點詫異,“上一批料子全用完了?”
許沁笑了笑,“對啊,你們廠裡的料子好,你看,做出來的衣服很不錯吧!”
今天她和許敏穿著都是新做的呢子外套,許敏還是穿的大紅色,許沁穿了一件明黃色。
明黃色其實就是正黃色,這顏色很多人穿,但能穿好看的不太多,因為正黃色比大紅色還搶人眼球,很容易就成了衣服穿人,而不是人穿衣服的效果,因為壓不住,穿上肯定就不好看,有些膚色不太好的人,穿上特別沒精神。
許沁稍微給配了一下顏色,明黃色的外套,領子卻是灰色的,灰色削弱了整體的色度,衣服不但變得柔和多了,而且變得異常洋氣了。
要是沒有她特意提醒,毛科長都沒認出來,兩個漂亮姑娘身上穿的時髦外套,竟然是用廠裡的瑕疵品做出來的。
咋一看,倒像是從大商場買的牌子貨。
毛科長笑道,“的確是不錯。”
許沁嘗試著問道,“毛科長,廠裡有沒有那種稍微大點的瑕疵品,至少二三十米的,做衣服總用零料,太麻煩了!”
她這話的真正意思,並不是要買瑕疵品,不管是毛紡還是棉紡,出現幾十米的瑕疵品,機率不是沒有,但肯定是特別少,她其實是想買正品的。
上回來廠裡,幫著把布料抬上車,毛科長就去財務交錢了,許沁跟那個工人多說了幾句話,那工人挺實在,說他們這樣進料子其實不划算,好料子他們廠賣給工人,才十二塊呢。
而且也不止是賣給工人,也有少數人託了關係,用同樣的價格來買。
毛科長又笑了笑,這姑娘看來知道的還不少,不過,這事兒他不能一口回絕,但也做不了主,“你們等著啊,我去那邊庫房查一查,看看還有沒有!”
轉身卻去了廠長辦公室。
“楊廠長,楊嵐的同學又來買布料,想要買點正品料子。”
楊廠長正在看財務提交上來的報表,看到好多沒收上來的貨款,他眉頭緊皺。
他們廠把最好的布料銷往海外,但報的價格並不高,十分物美價廉的,國外的購買商對質量也很滿意,但每次付貨款,總要押著尾款不付。
尾款是總金額的百分之三十,也是好大一筆錢呢。
當然了,這錢也不是不付,拖上兩三個月,總歸是付清的,但這樣導致的結果,就是廠裡接的國外訂單越多,廠裡賬上的錢就越緊張。
這樣的情況,會一直持續到年底,只有年底所有款子都付清了,廠子才能暫時鬆快一段時間。
現在三月底了,國外的訂單多了,廠子裡日子又不好過了。
國外的購買商可以只付百分之三十的訂金下單,但他們廠裡購買原材料,那可是要百分百付款才行的。
要不是為了給國家創外匯,他真不想跟那幫洋鬼子打交道。
他不悅的說道,“想買點就買唄。”
廠子裡又不是沒開這個口子,工人每年最多隻能買二十米,幹部是三十米,但廠裡的中層幹部,都帶親戚朋友買過一兩回。
只要次數不是太多,他這個廠長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毛科長猶豫了一下,說道,“楊廠長,上回這兩姑娘買了五百斤的瑕疵布料,要是買正品,估計也得買這麼多!”
楊廠長略略有點意外,不過,他是銷售出身的廠長,立馬就給出了指令,“正品賣給她三百米,不過,要搭配五百斤瑕疵品才行!”
毛科長覺得這主意太高明瞭,這樣一來,庫裡的瑕疵品和正品都賣掉了,正要轉身往外走,楊廠長又說道,“你順道讓老李過來一趟!”
老李是廠裡的銷售科科長,也是楊科長的老手下了,當年兩人是一起進的廠子。
毛科長把楊廠長的意思跟許沁說了,許沁高興的說道,“那可太好了,改天我一定要專門謝謝你和楊廠長!”
只是貨那麼多,一輛小三輪裝不下了,毛科長挺幫忙,去財務把錢叫了,然後安排了一輛小貨車,親自押車給送到景新衚衕了。
司機幫著往下抬貨,毛科長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呵,這大院子可真氣派,而且只住了一家人,這樣的可真不多見。
之前從許沁穿衣打扮,他就猜測應該是家境不錯。
毛科長看完了院子,又去西廂房的裁縫店看了看,因為上一批衣服都賣光了,夾子上只有寥寥幾件新做出來的樣品。
他每件都認真的看了看,覺得個個都洋氣。
別看毛科長是分管倉庫的,實際上他是正兒八經服裝中專畢業的,學的是服裝設計呢,但毛紡廠不做衣服,他學的東西都一無是處,現在差不多都忘光了。
許沁笑道,“毛科長,有沒有看上的,挑一件送給你物件?”
毛科長趕緊擺了擺手,說道,“不是,我以前學過服裝,隨便看看的!”
他當年進毛紡廠,是國家統一分配的,沒找任何關係和門路,那麼年輕地方上科長憑得也是工作認真,積極上進,尤其是賬本做的特別好,每個月盤點,好料子不會多一米,也不會少一米。
瑕疵品不會多一斤,也不會少一斤。
每一筆出貨都記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個半米的布頭。
本來倉管科長是廠裡公認的肥缺,他卻完全給弄成了一清二白的部門。
廠裡的便宜他不肯沾,別人的便宜就更不敢沾了。
因為他是學服裝的,許沁多跟他聊了幾句,最後說道,“毛科長,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這馬上中午了,留下來吃個便飯吧?”
毛科長不肯,很快就跟著廠裡的貨車走了。
第二毛紡廠不愧是專門走出口的企業,生產出來的毛呢料子細膩厚實還挺括,比海市毛紡廠的質量還要更上一個臺階。
其實這一點許沁已經發現了,上次拉回來的那些瑕疵品,質量都還挺不錯,這些正品料子當然只會更好了。
唯一的遺憾是,因為只能買三百米,一百米一匹,顏色選擇的餘地就很小了,她只能選了黑色,方格和大紅色。
這種衣料也有駝色,是灰駝不是米駝,從個人的角度來講,她是更喜歡灰駝的,但這個顏色對膚色會有一定的要求,而且大眾接受度會比較低,所以糾結了數十秒之後,放棄了這個顏色,選擇了同樣是駝色系的方格。
方格也是大衣的經典色,老少適宜,而且不管做成甚麼款式,都自帶一種獨有的氣質。
一般來講,方格衣服穿對了,會給人一種生氣勃勃的感覺。
許沁最鍾情的方格款式,是拉鍊牛角扣連帽款,如果帽子上能加上本色的銀狐毛條,那就更好了。
毛條是不用想了,不容易買到,估計都不一定有工廠生產,即便有,也不一定賣給她。
但牛角扣還是可以試一試的。
可惜事與願違,她讓許敏抽空去打聽了不少商場,人家都沒進過這種釦子,就連街邊的小商小販都問過了,也都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