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8章 番外：凌煙閣
泰和十年，天下大治。
這一日，泰和皇帝李炎，心血來潮，僅攜數名心腹內侍與翰林學士王聰，身著素服，緩步穿過後苑深邃的廊廡，向著宮城西北隅那座靜謐而莊嚴的殿閣走去。
凌煙閣。
這座建於太祖時代的閣樓，閣高四層，飛簷斗拱，沉默地矗立於蒼松翠柏之間，彷彿一位緘默的歷史守衛者，俯瞰著它參與締造的帝國。
閣門緩緩開啟，陳年的檀香與書卷氣息混合著微塵，撲面而來。
內部光線略顯幽暗，唯有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幾縷晨曦，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如同穿越時光的碎片。
皇帝李炎駐足於一層大殿。這裡最為寬闊，按照“地煞”之數，供奉著開國七十二功臣的塑像與畫像。
宗澤、宇文憲、孫美、孔宣、王保保、宇文泰、雄闊海、斛律光、郭子儀、姚崇、宋璟、賈詡、賈復、黃飛虎、李克用、韓擒虎、楊再興、岑彭、岑文字、馮伯、裴元慶、宇文成都、黃忠、趙雲、楊延昭……
塑像略小於真人，皆按各自生前官服常儀塑造，雖經數十年，色彩稍褪，但眉目神情依稀可見當年的英武或睿智。每一尊像前，都有鐫刻著姓名、爵位、主要功績的銅牌。
李炎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或熟悉、或僅在史冊中見過的名字。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早已作古，甚至子孫也已凋零，但他們共同撐起了大晉最初的天穹。
皇帝並未在一層過多停留，只是微微頷首，彷彿在向這片奠定基業的“土壤”致意。
沿著古樸的木梯登上二層。這裡空間稍斂，供奉的是三十六位功勳更為卓著的“天罡”功臣。
他們的塑像更為高大，衣飾細節也更顯精良。
其中不少人，李炎在年幼時或許還曾見過其家族後裔，聽過他們的軼事。
如李存孝、狄青、張居正、黃天化、蘇烈、李牧、商鞅、姬旦、蒙恬、阿術、王翦、王賁、房玄齡、劉基、韓信、荀彧、霍去病、戚繼光、常遇春、杜如晦、狄仁傑、馮異……
他們之中的一部分人，李炎甚至還有幸見到過真人，聆聽過他們的教誨。
繼續上行，抵達第三層。
此層空間更為高曠肅穆，僅供奉著十二尊真人大小的塑像。
這便是被譽為“開國十二柱石”的頂級勳臣。
李炎在此停留最久，他仔細閱讀著那些早已熟稔於胸的功績，手指偶爾拂過冰涼玉碑上的刻字。
他的目光尤其在居中偏左的一尊塑像上停留，那是文臣裝扮，面容清癯而目光深邃，正是當朝翰林學士王聰的祖父，大晉第一任吏部尚書，被賜予極高榮譽，死後得以諡號“文正”的王猛。
王聰侍立在後，見皇帝凝視先祖，不由得屏息垂首，心潮起伏。
居中偏右的則是遼東王薛仁貴，太祖皇帝從龍之臣，最早的猛將兼統帥之一，守並、河之地多年，又曾參與中原大戰，主持北方大戰與伐唐之戰，曾親手斬殺青漢帝劉玄德，功勳顯著。
大晉武勳，除去和太祖皇帝為奶兄弟的刑天之外，他是唯一一個非宗親而追封為王的。
靖王王猛與遼東王薛仁貴左右兩側，則分別為越王李靖，並國公衛青，琅琊侯諸葛亮，齊國公管仲，武安公白起，衛國公蘇秦，戰王刑天，魯侯吳起，鄂國公岳飛、留侯張良。
終於，李炎踏上了通往第四層的最後一段階梯。
這裡的階梯更為狹窄陡峭，彷彿象徵著通往巔峰之路的艱辛與唯一。
第四層，是凌煙閣的頂閣，也是最為核心、最為神聖的一層。
閣內別無他物，僅在正中北壁，懸掛著一幅幾乎佔滿整面牆的巨大畫像。畫像之前，設有香案、銅鼎。
畫中人，便是大晉的開國皇帝，一手結束亂世，開創天宸盛世的太祖皇帝李翔。
畫像上的太祖，並非晚年白髮蒼蒼、垂拱而治的慈祥老者，而是約莫四五十歲，正值鼎盛時期的模樣。
他頭戴翼善冠，身著赤黃袍常服，並未刻意渲染帝王威儀，而是端坐於一塊山石之上，目光平靜地望向畫外。
那目光，既不顯得咄咄逼人，也無絲毫倦怠，深邃如同古井，又彷彿穿透了歲月，帶著一種洞悉世情，掌控乾坤的淡然。
畫師的技藝堪稱神妙，將開國君主的複雜氣質凝聚於筆端。
有徵戰殺伐磨礪出的堅毅，有駕馭群雄所需的威嚴，更有開創一個嶄新時代所必備的宏闊氣度與深沉心術。
畫像兩側，懸掛著太祖皇帝御筆親書的對聯，墨色如新，力透絹背：
“起於黎庶，豈敢忘蒼生疾苦？”
“守此江山，長鬚惕天道迴圈。”
李炎在畫像前靜立了許久，閣內極靜，只有遠處依稀傳來的晨鐘餘韻，和身邊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幽暗的光線中，太祖皇帝的目光彷彿真的在注視著他，這個從他的手中接過帝國權柄的兒子。
無數思緒在李炎心中翻騰，他出生之時，天下已經平定，就連草原也納入了大晉的統治。
但是，卻依然可以透過史書之中，看到父皇篳路藍縷、浴血開國的艱難，想起了父皇晚年那令人窒息的、漫長而無形的威壓，想起了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監國歲月。
更想起了那位才華橫溢，卻最終抑鬱而終的先太子哥哥……
“有這麼一位父皇在，對於他的子嗣來說，太過絕望了一些！”他心中再次閃過這個念頭，如今站在太祖畫像前，這感觸竟愈發深刻。
太祖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豐碑，不僅定義了帝國的開端，其漫長的存在本身，就塑造了後來者的一切境遇。
但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也在滋生。
他終於站在了這裡，成為了這偌大帝國的唯一主人。
太祖的功業固然巍峨，但時代已然不同，天宸之治將帝國推向了鼎盛，也留下了諸多隱伏的脈絡與沉痾。
如今，輪到他來執筆，書寫屬於“泰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