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7章 番外:李據歸京,物是人非
曾經的夷洲,現在的臺國。
無窮無盡的海風,帶著永無止境的呼嘯,吹打著簡陋的房屋。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翻湧著白浪的墨色大海,景色壯闊,卻也荒涼得令人心頭髮緊。
已是中年模樣的李據,早已褪去了洛陽時的驕矜。
多年的流放生涯,海風和勞作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面板粗糙黝黑,唯有一雙眼眸,還保留著一種天家子弟特有的鋒芒。
他剛修補完漁網,正坐在門口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上,望著大海出神。
此地雖然在整個臺國之中也是最為偏僻荒涼的,是真真切切的流放之地。
但是,臺國是他十七哥的封地。
念及兄弟之情,十七哥以及後來繼承了十七哥王位的皇侄,雖然不敢違背父皇的旨意,把李據接到自己的王宮之中,可他暗中照顧一下,讓李據一輩子衣食無憂還是可以的。
畢竟,這裡天高皇帝遠。
只要他們不是做的太過,洛陽那邊是不可能知道這邊的情況的。
更何況,以他們那父皇的性格,也不會一直盯著這麼一個他認為不成器的兒子不放。
也就是老十七膽子小,這一輩子都不敢違逆他的那位父皇!
這要是換成了當年的晉王的話,他要是真的想要幫自己的弟弟一把,絕對是乾脆直接就把他接到自己的王府了!
就算是皇帝來追問,有甚麼大不了的?
晉王絕對會當場表示,有本事把他也給廢了!
自從被皇帝擺了一道,畫了那麼一大餅,卻沒有兌現,晉王暗地裡不知道吐槽了多少遍皇帝了!
甚至,即便是李據甚麼都不幹,有台州王府在,其實也可以活得非常舒服。
只不過,他也不知道是在和誰較著這股勁,故而,像是許許多多其他流放到這裡的有罪之人一樣,日日都為了生活而不斷的勞作奔波。
李據的妻子,曾經的秦氏女,穿著粗布衣裙、卻難掩清麗容顏,正坐在屋內灶前,正在準備著晚飯。
家族男丁誅戮一空,女眷沒入教坊司的慘劇,是她心中永不癒合的傷疤,也是夫妻二人這多麼年間極少觸碰的禁忌。
這麼多年來,夫妻二人也不敢去提及這個問題。
不遠處,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和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正在追逐嬉戲,笑聲清脆,給這僻靜的院落增添了許多生機。
這是他們的孩子,生於斯,長於斯。
突然,村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馬蹄聲和喧譁。
這個偏僻的流放之地,已經好幾年了,極少有外人到來,更別提如此陣仗。
李據猛地抬起頭,也不知道在想一些甚麼。
秦氏女也聞聲從屋內走出,手在圍裙上不安地擦著,站到丈夫身邊。
幾名穿著低階官吏服飾的人,在一隊持刀兵卒的護衛下,徑直來到了他們這間破敗的茅屋前。
為首的官員面無表情,展開一卷明黃的絹帛。
“李據接旨!”
李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並沒有立刻跪下,只是直直地看著那捲聖旨,目光復雜難辨。
是新的禍事,還是?
已經這麼多年了,沒有洛陽那邊的訊息傳來!
剛來這裡的時候,也就只有年邁的十七哥偶爾會過來看一看他的,和他說一說他所聽說的洛陽的事情!
等到十七哥走了之後,雖然繼承了王位的皇侄沒有虧待了他們,每個月依舊會給他們一些補貼。
但是,他就基本已經很難獲得洛陽的訊息了。
而秦氏女卻已嚇得臉色蒼白,下意識地就要屈膝。
那官員似乎也知道這位爺的脾氣和過往,並未苛責禮節,直接宣讀起來。
畢竟,這位爺可是新任皇帝陛下一母同胎的雙胞兄弟。
這道聖旨下來之後,更是恢復了親王爵位,整個帝國之中,最尊貴的一批人之一。
這麼一點小小的問題,他這麼一個芝麻綠豆大點的官員,可不敢追究。
就算是有甚麼問題,那也是皇帝才有資格去追問的問題。
旨意很簡單,卻字字千鈞。
皇帝駕崩,新帝即位,先皇大行前,已赦免其一切罪責,恢復其親王封號與尊榮,準其攜家眷返回京城居住,安享富貴,並將秦氏女親屬,一併赦免罪行。
聖旨讀畢,院內一片寂靜。
李據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喜,沒有激動,甚至沒有悲傷。
彷彿那旨意中所說的滔天富貴、尊榮返還,與他毫無關係。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因長年寡言而有些沙啞,卻平靜得可怕。
“父皇……走了?”
“是,先皇已於去年秋龍馭上賓。”
“殿下,還請節哀!此赦免旨意,乃是先皇彌留之際,親口囑託新皇所頒,乃先皇,最後之仁恩啊!”官員低聲回應道。
“轟!”
如同一道驚雷直劈而下!
父皇,死了?
那個如山嶽般壓在他心頭一輩子,讓他敬畏、讓他怨恨、讓他反抗、也讓他最終無可奈何的父皇,不在了?
那個會親自教導他兵法,會因他頂撞而暴怒,會因他以死相逼而最終妥協,卻又將他們夫婦流放天涯的父親,不在了?
最後……最後竟還記得赦免他?
一股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猛地撞擊在他的胸口!
是悲傷嗎?有的。
是解脫嗎?或許也有。
是遺憾嗎?肯定有。
是悔恨嗎?說不清!
十幾年的恩怨情仇,在這一刻,隨著那個當事人的離去,忽然變得無比空洞和遙遠。
他沒有像尋常孝子那般嚎啕痛哭,只是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臉色變得煞白。
他緩緩地對著使者手中的聖旨,或者說,是對著洛陽的方向,鄭重地叩下頭去。
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久久沒有抬起。
肩膀開始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壓抑的的哽咽聲,終於從他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溢位。
許久,李據才緩緩直起身,眼眶通紅,臉上已滿是淚痕。
他接過那捲沉重的聖旨,聲音沙啞道,“臣李據,謝父皇天恩,叩送……父皇……”
最後幾個字,已是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