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葛生瞬間明白了柴束薪是怎麼成為羅剎子的。
陰陽梯中怨魂密佈,煞氣蝕骨。他等於用己身為祭,以命換命,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四十九天後陰陽梯再度開啟,羅剎子降世,命盤從此改變。
這完全是瘋狂至極的孤注一擲。木葛生整個人都驚呆了,陰陽梯中都是大煞兇絕之物,十殿閻羅尚且束手無策,他一個將死之人,進去了,怎麼出來?
柴束薪的命盤原本與羅剎子毫無關聯,木葛生之前曾經聽對方解釋過,他是死過一次,而後重生為羅剎子,等於生生豁命,硬是改了命盤。
但如今他看著對方跳入陰陽梯,如何也想不出來,這人死後怎麼重生。
陰陽梯中寸草不生,就算他醫術逆天,又怎麼找藥材自醫?
去他媽的,不想了。木葛生將紛亂思緒拋在腦後,縱身一躍,也跳了進去。
木葛生雖然經歷過陰兵之亂,但並未親眼目睹過怨魂暴|亂的場面。當年古城告急,他主要是在城牆領兵守衛,並不曾經歷城中的慘烈。
後來山鬼鎮鬆動,他雖然在城西街親自鎮壓了一批陰兵,但已經是烏畢有跳完將軍儺舞之後,煞氣減弱許多,又有林眷生出手相幫,並沒有太過艱辛。
而如今的境況截然相反。
陰陽梯中的景象和木葛生記憶中截然不同,青石臺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一腳下去濺起泥濘的血漿,劇烈的腥氣誅殺嗅覺,到處都是粗糲的青和渾濁的紅。
森羅地底,無天無日。
其實真正的陰兵是不會有血肉的,灰飛煙滅後只會剩下一抔青灰,而非如今陰陽梯中的滿地血漿。木葛生明白,陰陽梯中之所以血腥沖天,是因為這些陰兵都是不完整的——來自城西關的陰兵才是真正的陰兵,而那些早已被松問童等人殺死,如今眼前的怨煞兇絕,都是城破當日戰死的亡魂。
“當日守城一戰,血流漂櫓,戰死的軍士和百姓,天運算元以為都去了何處?”
“陰兵本就有同化怨氣的能力,那些本該投胎轉世的亡魂,都被吸入了陰陽梯。”
“已成兇絕,不可超脫。”
不同於真正陰兵出關時的金戈殺伐,陰陽梯中到處都是猙獰哭嚎,以及咀嚼血肉的聲音,萬鬼相互蠶食吞噬。
大鬼後面往往跟著許多小鬼,撿拾大鬼吃剩的殘屍,有時也會被大鬼吃掉,而有的大鬼吃得太多,像撐滿的氣球一樣爆炸開來,小鬼們便一擁而上,迅速分食完畢,最強壯的小鬼則成為新的大鬼,如此迴圈往復。
這裡簡直成了第二個阿鼻之地,厲鬼橫生,互相殺戮而無止境。
但這和真正的陰兵還差得遠,陰兵都是大煞兇絕之鬼,吞噬無數怨氣才成,如今距離陰陽梯中誕生陰兵,或許還要很多年。
長階漫漫,木葛生走了很久,周圍萬鬼嘶嚎。
他一直沒有找到柴束薪,最後乾脆從臺階上往下滾,反正死不了,這樣還更快一些。
然而沒滾多久,他撞上了一個東西,抬頭一看,是一隻鬼,對方大張著嘴,正在吞嚥一條胳膊,淋漓血汙澆了木葛生一臉。
木葛生愣了——這裡是幻境,為甚麼他能觸碰到這隻鬼?
接著他突然反應過來,根據幻境的規則,他可以接觸到幻境中的一切事物——除了活物。
而陰陽梯中怨魂萬千,皆是已死之人。
一人一鬼面面相覷,木葛生猛地跳了起來,一腳踢在鬼臉上,對方措手不及,咕嚕嚕滾出好遠。
操!真的可以!
木葛生第一反應是拔腿就跑,他好歹活到了21世紀,看過一堆有的沒的科幻電影,知道穿越時空量子力學。他要是在這裡搞了甚麼事,說不定整個未來的時間線都會受到影響,蝴蝶效應要不得,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然而事與願違,野鬼被激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嚎,群鬼聚眾而至,紛紛追在木葛生身後。
木葛生邊跑邊在心裡大罵小沙彌,媽的我就知道天算一派都是些坑爹玩意兒!
老年人腿腳不便,木葛生沒跑多久就崴了一腳,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一路不知滾出多遠,天旋地轉間,他又撞上了一個東西。
木葛生心說這不會又是個鬼吧,接著迅速爬起來,發現他撞上的不是鬼,而是一座屍堆。
模糊血肉層層疊疊,壘成了一座小山,小山上趴著一隻大鬼,青色瞳孔大如銅鈴,正死死地盯著他。
後面追他的小鬼們突然就剎住了腳步,紛紛後退。
木葛生知道自己這是撞上老大哥了,好訊息是小弟們都挺慫,壞訊息是不知道大哥有多剛。這座屍堆肉山可能是他的儲備糧倉,砸人飯碗好比掏人□□,這事兒估計不能善了。
他急著去找柴束薪,無意戀戰,正準備想個法子脫身,卻在屍堆裡看見了一樣東西,泛著銀光。
陰陽梯中不見天日,木葛生一路走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刺眼的光澤,他眯著眼看了看,突然意識到了那是甚麼。
那是一枚軍徽。
木葛生聽到腦子裡傳來“嗡”的一聲。
彷彿所有的血液一下子湧上頭頂,木葛生不顧屍堆上的鬼首,衝上前刨開血肉,一把抓住軍徽,接著帶出了一整件衣服——雖然破碎不堪,但木葛生依然認了出來,這是一件軍裝。
他記得這款式,這是他自己部隊的軍服。
毫無疑問,這屍山血海之中,埋著不知多少他曾經的部下。
鬼首徹底被激怒,咆哮著衝下了來。
木葛生緩緩站起身,將軍服披在身上。
他從屍堆中抽出一把刀,反手擲出,一刀扎進了鬼眼之中。
因為身邊有柴束薪在,木葛生多年不曾訴諸暴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大動干戈了。一切彷彿是下意識的舉動,心裡翻江倒海,眼前血花飛濺,等他真正回過神來,鬼首已經在刀下變得稀爛,他滿手滿臉都是血,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狂吼。
不知過了多久,木葛生仰起頭,髮梢上滴著血,視線一片赤紅。
他知道這不過是一時的發洩,終歸徒勞,固然腳下屍堆中埋著他的部下,可誰又知道吞吃他們的鬼首是甚麼身份?
這些亡魂被吸入陰陽梯之前,或許只不過是城中的普通百姓,甚至生前還與他相識。
這些年來木葛生一直沒有面對這個事實,直到百年之後山鬼鎮鬆動,他幫助烏畢有鎮壓陰兵,心裡甚至有一絲隱隱的釋然,像許久的逃避終於有了出口。
經過百年廝殺,陰陽梯中的怨煞兇絕終於變成了陰兵,普通的孤魂野鬼和陰兵最大的區別就是:野鬼靠怨氣維持形態,一旦被殺,結局便魂飛魄散,不入輪迴,而陰兵因為怨煞過重,可以凝結出一縷本源,即使灰飛煙滅,卻還有轉生的可能。
那時他感受到的是解脫,百年積怨灰飛煙滅,塵歸塵,土歸土,亡魂終於能走上轉生之路。
可如今幻境將一切隱秘往事撕開,觸目驚心地鋪展在他的眼前,百年廝殺、百年積怨,陰陽梯中鮮血淋漓的一切重重砸上他的心頭。
他終究要面對這一切。
天算一脈大多貪財,但從不逃債,欠下的終歸要還。
他朦朦朧朧地想:就算這些亡魂終有一日成為陰兵,走上轉生之路,可在那之前吞噬成千上萬的血肉,就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
如果是他自己,為了博得一線轉生之機要吃掉身邊的所有人,那他更願意從此魂魄飛散,沒有甚麼比自相殘殺更殘忍。
是苟延殘喘地熬過百年歲月,還是保留人的尊嚴死去?
既然這裡是幻境,那麼或許可以有另一種結局。
去他媽的蝴蝶效應,去他媽的量子力學。
木葛生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提著刀跳下屍堆,向不遠處嘶嚎的無數小鬼走去。
十天後,松問童和烏子虛到達崑崙乘雀臺。
他們的到來似乎在朱家的意料之中,朱飲宵一早就守在山下,叼著狗尾巴草等了三四天,好不容易把人盼來,人來瘋似的朝兩人身上撲,折騰得三人俱是一身雞毛。
對方不再是牙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少年身形舒展,幾乎將要和松問童一樣高,笑容明亮,連眼皮都泛著燦爛,“老二老三!我想死你們啦!”
“長大了。”烏子虛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現在我可抱不動你了,是吧老二?”
松問童將人上下打量一番,搖了搖頭,“現在最大的鍋也煮不下你了。”
“沒事沒事!”朱飲宵搖身一變,化作一隻三尺高的朱雀,搖頭擺尾道:“這個樣子還是能勉強裝下的!老二,我想死你做的飯了!”
“想我做的飯,你變身做甚麼?”松問童看傻子似的看著他,“要我下鍋把你煮了?”
朱飲宵抖抖羽毛,撲稜到松問童頭頂,母雞抱窩似的拱成一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想你們了嘛。”
烏子虛噗嗤一聲笑了,看著松問童,“你這個帽子別緻得很。”
這是當年朱飲宵在銀杏書齋時最愛玩的把戲,他沒有木葛生的膽子,不敢在松問童做飯時瞎鬧,只好老老實實蹲在人頭頂,眼巴巴地等飯出鍋。
“你他媽的太沉了。”松問童道:“趕緊滾下來。”
“得嘞,那你們趕緊隨我上山吧。”朱飲宵撲稜著往山上飛去,“祖爺爺一早就說你們要來……”
松問童看著他的背影,嘖了一聲:“幾年沒見,我覺得這倒黴東西又傻了不少。”
“無知是福,傻點也沒甚麼。”
烏子虛輕聲道:“這證明朱家把他保護得很好。”
不知過了多久,木葛生終於把青階掃蕩乾淨,目之所及之處,再沒有一隻小鬼。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原地蹲了下來。
他當然不可能一口氣把陰陽梯上所有的怨魂全清光,天王老子也沒那麼大的本事,在他身前不遠處,陰陽梯斷裂開來,臺階消失了,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向深處蔓延。
他依然披著那件破破爛爛的軍服,渾身都是血汙,他翻了翻口袋,居然找到了一包煙,可惜沒有火,只好乾巴巴地叼著。濾嘴上凝結的血塊融化,泛著苦澀的腥氣,還有一股鐵鏽味兒。
以他為界,背後的青階一片死寂,而腳下的黑暗傳來模糊雜音。
木葛生俯身打量著臺階的斷口,不像自然斷裂,而像是被硬生生力量劈開的,他摩挲了片刻,突然想起陰兵手中那種詭異的□□。
難道如今的陰陽梯裡還有陰兵存在?
也並非不可能,當初陰兵暴動,傾巢而出,但陰陽梯的入口畢竟大小有限,烏孽等人鎮壓了大部分,或許會有漏網之魚。
木葛生呸地吐出菸頭,朝下方的黑暗大吼:“三九天!”
無人應答,只有空蕩蕩的回聲。
木葛生站起身,腿腳有些發麻,他攏了攏軍服衣領,看著頭頂漫漫長階,挺胸立正,五指併攏,敬了一個軍禮。
接著轉過身,跳進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