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葛生潑了茶水,“其實當初城破,我是抱了死志。”
“醒的時候我真是懵了好一會兒,沒想過自己居然能撿回一條命。”木葛生看著柴束薪,“接著我就看到了你。”
他笑了起來:“那就不奇怪了,有你三九天在,何愁活不下來。”
“我並非神仙,不是次次都能起死回生。”柴束薪和他對視,“你要學會保重。”
木葛生挑眉道:“這可不像三九天你會說的話。”
“……戰場刀槍無眼,我也不能時刻護你周全。”
“知道了知道了,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您且寬心。”木葛生說著站起身,將手遞給他,“烏家那邊必須得過去了,我扶你起來。”
柴束薪微微一頓,握住對方的手,掌心乾燥溫暖,是活人的溫度。
他之前消耗過多,又在木葛生床邊支撐許久,猛然起身,居然有些站不住。“行不行啊你?”木葛生眉頭一皺,“你身體真的沒事?”
柴束薪斷然否定,“沒事。”
“你說這話之前應該先找個鏡子照照自己的臉色。”木葛生知道這人死犟,問也問不出甚麼,乾脆一轉話音,挑眉道:“看看您這弱柳扶風的身段,不知是哪家未出閣的小姐?”
“……木葛生!”
“哎哎哎,我在我在。”木葛生好久沒見柴束薪吃癟,不亦樂乎道:“小姐芳齡幾何?家住何處?是否許親?”說著一個甩腔,湊到柴束薪面前道:“可有如意郎君?”
柴束薪向來聽不得這些諢話,扭頭就要往門外走去,結果腳下沒站穩,險些摔倒在地。木葛生看著樂的不行,“三九天啊三九天,你耳根子也太軟了點。”
說歸說,樂歸樂,木葛生大步走上前,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走著吧小姐,小生送您去西邊。”
柴束薪整個人都傻了,半響沒說話,木葛生走出去好一段這人才反應過來,頓時驚斥:“成何體統!快放我下來!”
“就不,你說你一傷患講甚麼體統。”木葛生腳底生風走得飛快,“小姐您就別拘禮了,從了小生吧。”
木葛生的手攬著他的腰,柴束薪簡直要瘋,這人看來真是好得通透,任他掙扎半天硬是沒鬆手,就這麼一路把人抱進了殿閣。
殿閣內正在議事,畫不成淡淡掃了兩人一眼,倒是沒甚麼反應,一旁的烏衣長者站了起來,怒斥道:“來者何人?成何體統!”
木葛生嘖嘖道:“看見沒三九天,你剛剛的臉色和他一樣難看,人應該多笑笑,別天天像個老頭子。”
柴束薪:“……你趕快放我下來。”
木葛生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將柴束薪放了下來,一手扶著對方,朝烏衣長者笑道:“傷者為大,您別見怪。”
烏衣長者一愣,畫不成走上前來,介紹道:“此二位乃天運算元、靈樞子。”
接著朝木葛生二人道:“這位是陰陽家長老,無常子叔公。”
“見過烏老。”木葛生笑眯眯打了個招呼,一旁的柴束薪執了個晚輩禮。
烏老捻著鬍鬚,上下打量著木葛生,“原來是天運算元,看來是身體大好了。”
“瞧您說的,死裡逃生罷了。”
幾人入座,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木葛生心下盤算——陰陽家此次派人來,必然來意不善。
烏子虛和烏孽出手幫他擊退陰兵,未必是陰陽家本家的授意,若烏孽在時還好,至少有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太歲鎮場,可惜今非昔比。
他膽大妄為在先,已料到七家事後必然發難,但如今看這場面,在場的居然只有蓬萊和陰陽家——藥家是個甚麼情形他不清楚,不過柴束薪大概有辦法處理,至於朱家缺席,木葛生也隱隱猜到了原因。
烏孽修為耗盡,生死未知。
悲喜憂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天運算元。”烏老沉吟著開口,“老夫此次前來,是為陰兵一事。”
“哦?洗耳恭聽。”
烏老拱手,“陰兵如今雖被合力擊退,但陰陽梯中還有些許殘怨,都是難以超脫的兇絕之物,為保萬無一失,老夫在此請託天運算元——封鎮陰陽梯。”
木葛生還沒說甚麼,柴束薪已經開口:“大可不必。”
“靈樞子何出此言?”
“陰陽梯已有封鎮之物。”
“靈樞子說的可是太歲儺鼓?”
“不錯。”
“容老夫一言。”烏老撫須道:“儺鼓為陰陽家之物。”
“你甚麼意思?”柴束薪冷聲道:“莫非陰陽家準備撤走儺鼓?”
“不錯,儺鼓中有太歲五百年修為,對陰陽家至關重要,太歲用此物封鎮陰陽梯,並未經過家族准許,如今陰陽家將其回收,並不逾距。”
“可笑至極。”柴束薪斷然反駁:“儺鼓是太歲修為所化,如何使用也全憑太歲心意而定,陰陽家憑何插手?”
“那老夫換個說法——作為太歲同族後裔,我等有權處理其遺物,靈樞子以為如何?”
“你們這是在顛倒黑白——不顧逝者之遺願,是為不忠,枉費長者之苦心,是為不孝!”
烏老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若論不忠不孝,比之靈樞子昔日所為,諸子七家都要自愧不如。”
柴束薪霍然起身。
“烏老。”畫不成淡淡道:“靈樞子所作所為,乃藥家內事,外人無權置喙。”
木葛生在背後拍了拍柴束薪,“稍安勿躁。”接著壓低聲音道:“你之前到底做了甚麼?怎麼我聽你們說話像在打啞謎?”
柴束薪一言不發。
“得,這事兒咱們下來再說。”木葛生見狀搖搖頭,揚聲道:“烏老,我有一事請教。”
“天運算元請講。”
“如今大部分陰兵都已消散,陰陽梯中的殘怨寥寥無幾,為何不直接派人剷除,非要鎮壓?長此以往,豈不又是一樁後患?”
“天運算元有所不知。”烏老道:“如今陰陽梯中的殘怨,並非寥寥之數。”
木葛生一愣。
“當日守城一戰,血流漂櫓,戰死的軍士和百姓,天運算元以為都去了何處?”
“陰兵本就有同化怨氣的能力,那些本該投胎轉世的亡魂,都被吸入了陰陽梯。”
“已成兇絕,不可超脫。”
一語驚雷。
轟鳴聲在木葛生耳畔猛地炸響,紅色燒了起來,戰火歷歷在目。
當日戰死的同袍、揹著炸藥包殉國的參謀長、滿臉是血的小峰子……醒來後他極力迴避這一切,還有太多事等著他去做,他沒有時間悲傷感念。
青山埋骨,魂歸何處?
對方卻輕飄飄一句:已成兇絕,不可超脫。
死無葬身之地,魂無安息之所,屍無瞑目之日,再無轉生之時。
木葛生回過神來的時候,柴束薪正死死地抱著他,他低頭一看,烏老被他揍得鼻青臉腫,殿閣裡一片狼藉。
“……木葛生!”他耳朵裡充斥著尖銳盲音,柴束薪的聲音若隱若現,“……先放手!”
放手?
木葛生心想,我可去他媽的吧。
等他冷靜下來的時候,烏老已經沒了氣息,畫不成上前看了看,“死了。”
烏老本就不是活人,不過是在陽間化了一副假軀,遭不住木葛生拳腳,魂魄早就不知道甚麼時候遁逃了。
“便宜他了。”木葛生啐出一口血,“媽的,狗孃養的東西。”
他完全知道陰陽家到底打的是甚麼算盤,陰陽梯中就算有殘怨兇絕,也並非不可剷除,烏氏不過是想要留下一樁後患,藉此制衡酆都。
陰兵暴動給十殿閻羅留下了極大的心理陰影,若非太歲出手,酆都必然大亂。然而烏孽的能耐太大了,陰陽家若是收回儺鼓,必然遭到忌憚。
失去了太歲這個保護傘,陰陽家必然成為眾矢之的,那麼如何最大化保有實力,又讓酆都無可奈何呢?
當然是留下一顆像陰兵那樣的定時炸彈,只要陰陽梯中的殘怨還存在一日,十殿閻王就不敢對陰陽家輕舉妄動。
陰陽家和酆都的恩恩怨怨持續千年,木葛生早已見怪不怪,從天運算元的角度出發,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保全了陰陽家,就是保全了諸子七家的實力。
但他從來不想當甚麼天運算元。
木葛生深吸一口氣,將屍體扔到一邊,對柴束薪道:“等老三醒來,讓他帶我進酆都。”
“你要做甚麼?”
“談判。”木葛生道:“我要去見十殿閻羅,他們或許有辦法超度陰陽梯中的亡魂。”
畫不成突然開口:“陰陽家歷來是天運算元和酆都溝通的中間人,你直接越過陰陽家去見閻羅,此舉不妥。”
“長生子。”木葛生冷冷道:“如今的陰陽家,並不聽我這個天運算元的。”
“那是因為你從未履行天運算元之責。”
“我他媽從來都不想當甚麼天運算元!”
“這是你的命。”畫不成看著他,緩緩道:“世間沒有雙全法,你不可能既是天運算元,又是一名軍人。山鬼花錢已經選擇了你,你若一直逃避,就只能陷入無盡糾葛。”
“當初我便說過,與天爭命,代價慘重。你選擇了一意孤行,如今便是因果。”
“去他媽的因果。”木葛生一字一頓道:“只要我去和酆都談判,事情就有轉機。”
畫不成淡淡道:“你去不了。”
“墨子和無常子都重傷昏迷,陰陽梯已封,根本沒有能帶你進酆都的人。”
木葛生看向柴束薪,“老三甚麼時候能醒?”
“要等藥材,他們現在傷勢雖緩,但只有用了藥,才算真正脫險……”柴束薪話未說完,他猛地意識到了甚麼。
“沒錯。”畫不成道:“陰兵造成的傷勢,遠非尋常藥材可醫,而有這些藥材的,只有蓬萊。”
他看向木葛生,面色如古井無波。
“一事換一命——你若想救他們,就必須履行天運算元之職。”
“長生子這是要和我談交易?”
“非我所願。”畫不成道:“別無他法。”
“我若一意孤行呢?”
“你已經嘗過一次代價了,況且,這次你要失去的東西,你輸不起。”
字字誅心。
木葛生沉默片刻,道:“方才長生子說一事換一命,山鬼鎮換的是老三性命,那麼還有一事,是甚麼?”
畫不成淡淡道:“請天運算元算一卦。”
“算一卦?老二的命沒這麼不值錢吧?”木葛生道:“長生子要的是甚麼卦?”
“非我一人所求,而是七家所願——自銀杏齋主過世以來,再無卦象現世,如今世事混沌,七家需要一盞明燈。”
“鋪墊不用這麼長。”木葛生聽得嗤笑,“您就直說是甚麼卦吧。”
“天地蒼蒼,國祚滅亡。”畫不成看向殿外,“華夏亂得太久了,我們需要一個具體的時間。”
木葛生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在極度的震驚之下失語,繼而猛地大笑出聲。
柴束薪如墜冰窖,難以置通道:“你說甚麼?”
“我說的很明白了。”畫不成背對著他,“自天運算元繼任以來,七家只要這一卦。”
“請天運算元起卦,算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