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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尖銳的鬧鈴聲響徹整個臥室。

 鬧鐘的設定是每次持續響三分鐘,之後每隔五分鐘響一次,鈴聲大概響了半個小時之久,安平才睜開眼睛。

 不是他沒醒,而是無法回神。

 夢中槍炮聲震耳欲聾,驚得他頭暈目眩,手腳發麻,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過來。他強撐著站起身,腿一軟,直接跪在垃圾桶邊吐了起來。

 前一天晚上熬夜溫書,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有些感冒著涼,胃攪成一團。回憶像是抹布擰下來的血,眼前不斷有肢體橫飛的畫面閃過,天昏地暗,屍橫遍野,槍林彈雨,血流成河。

 安平好不容易吐完,一抬頭正看見自己昨夜整理的歷史筆記,白紙黑字,一場場戰役羅列分明。頓時心緒起伏,又低頭大吐特吐了一通。

 他真應該把鬧鐘提前一點的。安平虛脫般爬到衛生間洗漱,今天有很重要的考試,否則他說甚麼都不想去學校。

 夢中種種,百感交集。

 他突然很想見到木葛生。

 然而木葛生並沒有來上學,這不奇怪,他最近雖然不怎麼請病假了,但依然能抄的作業則抄,能翹的考試就翹。不過安平今天對此少了很多腹誹,他看著歷史試卷,許久沒有動筆,突然有一種想要交白卷的衝動。

 比起親身經歷種種,白紙黑字,未免太過單薄。

 中午放學,下午依然是兩門連考,安平乾脆沒回家,到食堂隨便買了一份炒菜,西紅柿湯汁蓋在米飯上,血淋淋紅汪汪的一灘,他頓時沒了胃口,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

 “學委,你怎麼了?”和他一起來吃飯的同桌看出安平狀態不對,“你不舒服嗎?”

 安平放下筷子,擺擺手,“我沒事。”

 “沒事個鬼,上午我就看出你不對勁了,給你打了幾次暗號讓你傳答案,你理都沒理。”同桌一抹嘴,起身拉著安平往外走,“不舒服就彆強撐著,我帶你去醫務室。”

 “我真沒事……”

 “嗨你這人,大好的機會翹考試,別人求都求不來,我說你能不能開竅點。”同桌不由分說把安平拽出了食堂,“你就是太死板……”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接著是一連串磚牆倒塌的聲音,兩人齊齊愣在原地,周圍尖叫聲此起彼伏。同桌看傻了眼,喃喃道:“我艹,那是教學樓塌了?”

 他倆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同桌突然一拍大腿,看著安平:“那我們是不是不用考試了?”

 安平:“……”

 很快有老師出來維持秩序,校園裡吵吵嚷嚷,折騰了好一通,最後所有人在操場集合,校方對情況作出了大致宣告。教學樓年久失修,頂樓部分天花板坍塌,所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學校暫時放假,開學時間待定。

 “我去,真的假的。”同桌掐了自己一把,“我從小到大的願望之一就是學校塌了——不過咱學校建築真這麼豆腐渣嗎?別回頭上個課還得提心吊膽的……”

 “不應該。”安平在操場上站了許久,頭腦發昏,強撐著道:“市一高是百年老校,剛才出事的是舊教學樓,年份應該很長了,學校肯定會重點維護,不該說出事就出事……”話未說完,他眼前陣陣發黑,一頭栽倒在地上。

 “我去!學委!同桌?!……你沒事吧……?”

 安平朦朧間看見同桌大呼小叫的臉,頭痛欲裂,他再也支撐不住,最終昏了過去。

 他聽見隱隱約約的笑聲。

 很輕,像貓爪上的絨毛,一下一下地撓在心上。

 “……這個人怎麼又來了呀?”

 “這次怕是出不去啦……”

 安平聽得迷糊,頭腦昏沉,他試著睜開眼,只見四周黑黢黢一片,浮動著朦朧紅光。

 這是甚麼地方?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水泥地上,手腳冰涼,但胸口處傳來一陣暖意,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發熱。他俯身一看,是護身的玉扣。

 沾過木葛生血的玉扣。

 這枚玉扣是安平母親從拍賣會買來的,說是古董,護身保平安,他從小一直帶著。除了誤闖三途間那次,這枚玉扣倒是沒起過甚麼作用,之後雖然沾了木葛生的血,除了讓他做夢之外,也沒有甚麼別的異常。

 如今玉扣微微發熱,倒真像是某種保護。

 安平站起身,將玉扣掏了出來,舉在面前,溫潤玉色泛出暖光,微微照亮了空間中的黑暗。

 等他看清眼前的事物,安平頓時愣在原地,接著頭皮一炸,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雖然情景發生了很大改變,但他不會認錯。

 這是三途間!

 空氣中瀰漫著窒悶的燥和混濁的腥,泛出一股乾冷,這氣味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只是更加濃重。安平先是被嚇傻了一瞬,接著很快反應過來,他為甚麼會在這裡?

 這不是夢,安平明顯感覺到周圍氣氛和夢境的差異,他是實實在在地再次來到了三途間。安平強行鎮定下來,開始迅速回憶之前經歷的一切——考試、教學樓坍塌、接著他好像暈了過去、醒來後便進入了三途間……

 教學樓坍塌——安平直覺這其中必然和三途間有甚麼關係。市一高是重點,學校不缺錢,校方對檢修維護不可能不重視。他突然想到之前木葛生說過的話,“老城區有上百年曆史,市一高附近有很多古建築,這一代在民國時就人煙鼎盛。同樣,當年打仗的時候,死的人也最多。”

 “我們現在大概就是撞進這種半陰不陽的地方了。這種裂隙也被叫做‘三途間’,位於天上人間地下三途之間,算是個神嫌鬼棄的三不管,裡面都是些半死不活非人非鬼的東西。”

 “三途間在人間出現,不是小事,酆都那幫吃閒飯的有些被嚇壞了,著急忙慌地找原因。”

 戰場,三途間,酆都。

 冥冥中彷彿有一條線,把一切都串到了一起。

 安平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猜測,如今的三途間,和當初的陰陽梯有甚麼關係?

 當年的東南古城,是不是就是他現在生活的城市?

 還有無緣無故的教學樓坍塌,安平本能地聯想到夢中的關山月倒塌——原因是陰兵暴動。

 聯想之前種種,木葛生說過他是已死之人,那麼百年之前的陰兵劫難,他們到底是如何解決的?若陰兵已徹底消失,酆都又怎會因為三途間現世而大驚失色?

 安平不敢往下想了,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活著出去,然後馬上去找木葛生。

 安平舉起玉扣照明,大著膽子往前走,三途間中的景色和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數年前的教學樓,而是變成了一片混沌,只有腳下的樓梯綿延不盡,四周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笑聲,似乎有誰在窺伺著他的一舉一動。安平越走越心驚,冷汗溼透,連頭疼都顧不得——原因無他,這裡實在太像當年的陰陽梯了!

 他有點不敢往下走了,再這麼深入下去,難不成他真要走去酆都?況且陰陽梯極其漫長,以他的腳程,怕不是要在半路餓死。

 就在安平思緒紛繁的時刻,有笑聲突兀而起,有甚麼東西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平頓時寒毛直豎,小說他看的一點不少,這種半夜鬼拍肩的場面他見的多了,絕對不能回頭,嚇得他撒腿狂奔而去。然而那笑聲彷彿追著他跑,始終若有若無,安平偶爾停下來喘口氣,頓時有甚麼東西拍上他的肩頭,陰冷刺骨,搞得他再不敢停步,一路順勢而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實在是跑不動了,不得不放慢腳步。結果還沒等他緩口氣,樓梯下方傳來指甲抓撓的聲音,還有咯咯笑聲,有甚麼東西爬了上來,含糊不清道:“……你終於來啦……”

 藉著玉扣的餘光,安平將爬上來的東西看了個一清二楚——這是個魘傀儡,和他上次在三途間見到的一模一樣,事後木葛生留下來清場,估計這人老眼昏花,沒打掃乾淨,還有漏網之魚。

 木葛生老眼昏花,可是把他害慘了,安平現在反應過來,剛剛一直追著他跑的笑聲正是這魘傀儡發出來的!這東西不知用了甚麼法子,一路把他引到這裡,正中下懷!他這是上趕著找死!

 安平瞪著地上的魘傀儡,嚇得連退數步,一個踉蹌絆倒在臺階上。這可真是好死不死,魘傀儡頓時發出一聲尖銳大笑,平地暴起,就要朝安平撲來。安平嚇得閉眼大叫,心道橫豎不過一死!這段時間他也見識不少,大不了到閻王殿上再託人去找木葛生!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刀光從下方飆起,瞬間將魘傀儡劈成兩半,餘勁震斷了安平脖子上的紅繩,玉扣“啪”地掉在地上,光芒熄滅,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安平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甚麼,樓梯下有腳步聲傳來,有人撿起地上的玉扣,頓了頓,“這是你的東西?”

 聽不出活人死人,不過好歹似乎是個能講理的,安平閉著眼睛連連點頭:“是,是我的。”頓了頓,又補充道:“古董鑑定證書現在還在我家擱著呢。”

 “抱歉,弄斷了你的紅繩。”

 “不要緊不要緊。”安平弄不清對方是個甚麼來歷,黑燈瞎火又看不到臉,嚇得有些口不擇言,“回頭再去城隍廟地攤買一個就行。”

 對方倒是沒說甚麼,走了上來,將玉扣放到他手裡,“收好。”

 接著抓住他的後領,道:“得罪了。”

 安平尚未反應過來,只覺背後一陣大力傳來,對方居然將他拎了起來,原地一掄,直接將他扔了出去。

 玉扣回到安平手中,重新泛出光亮,藉著微弱的餘光,安平隱約看到一把紅色長刀。

 他突然覺得對方的聲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學委!同桌!”

 安平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

 “你可算醒了!”同桌大呼小叫地撲了上來,“說暈就暈,嚇死你爹我了!”

 安平閉了閉眼,有點搞不清狀況,“發生了甚麼?”他不是在三途間嗎?怎麼突然就回來了?還是在醫務室?

 “你還問!當時在操場上,你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還好老師們都在,直接把你抬到了醫務室。”同桌道:“你嚇死我了,回頭請我喝奶茶壓驚,聽到沒有?”

 “好說。”安平揉了揉太陽穴,“欠你一頓奶茶,回頭補上。”

 “別說奶茶了,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都不知道注意身體。”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走到床邊,“著涼後低燒,心率不穩——你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是。”安平點頭,鼻腔有些堵,“沒睡好。”

 “知道你們學習壓力大,半夜寫完作業還要玩手機,動不動就通宵。”醫務人員哼了一聲,“給你開了藥,走的時候記得拿,剛好學校維修放假,回家好好歇著去。你家長呢?回去吃點清淡的,別為了味道就重油重辣。”

 提到家長,同桌看他一眼,悄聲道:“你爹媽回來了沒?”

 “還沒有,可能得等到過年。”安平搖了搖頭,“沒事,我能照顧好自己。”

 “要不要我去你家?”同桌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回頭給我抄作業就行。”

 話音未落,醫務室的門突然被踹開,有人走了進來,“他家長是我。”

 安平一愣,來人居然是烏畢有。

 “你是他家長?”醫務人員懷疑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你成年了嗎?”

 烏畢有壓根不接腔,徑直走到安平面前,臭著張臉俯視他,“跟我走。”

 “這人誰啊?你弟?沒聽說過你有弟弟啊?”同桌湊到安平身邊,悄聲道:“臉色這麼差,你欠他錢了嗎?”

 安平心道我沒欠他錢,木葛生可就說不準了。

 但他也知道烏畢有此時出現在市一高絕非巧合,少年看起來陰沉又暴躁,想必是被木葛生差遣來的。安平領教過烏畢有的脾氣,沒多說甚麼,起身道,“走吧。”

 同桌放心不下,然而烏畢有的臉色看起來實在嚇人,不敢阻攔,只得偷偷給安平發了簡訊: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不行就報警。

 放心。安平回覆道:他是城管,不會違法亂紀。

 烏畢有還真是開著城管拉貨的拖車來找他的,三輪車趾高氣昂地停在市一高門前,連車鑰匙也沒拔,喇叭裡傳出震耳欲聾的祝你生日快樂,周邊一大群人都探著頭看。烏畢有從拖車上拽下一輛共享單車,扔給安平,“那老不死的找你,自己滾去城隍廟。”

 “發生甚麼事了?”安平攔住烏畢有,這人輕易不會聽木葛生的話,如今卻特意來學校接他,木葛生那邊肯定出了甚麼事。

 “話我帶到了,你哪這麼多廢話。”烏畢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推開安平,上車關門,“你自己去問他。”說罷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安平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邊的共享單車,果斷將其停在路邊,打車去了城隍廟。

 這次門口的黃牛倒是沒攔安平買票,直接揮揮手放行,像是知道他此番目的似的提醒道:“人就在院裡,看不見的話就去廂房喊他。”

 安平一進門就看見了木葛生,這人站在銀杏樹下,依舊是睡衣搪瓷缸的派頭,手裡捏著一枚銅錢,聞聲扭頭望來,朝他笑了笑:“來啦。”

 安平走上前,剛想開口說聲甚麼,木葛生卻把搪瓷缸遞給他,“把這個喝了。”

 搪瓷缸是溫熱的,散發出淡淡藥味,安平聞了聞,“這是甚麼?”

 “紅糖水加糖桂花,養氣補血,婦女專用。”

 得,安平翻了個白眼,將搪瓷缸裡的東西喝了,覺得渾身上下暖了不少,頭也不再那麼昏沉,“你知道我病了?”

 “我大概知道你都夢見了甚麼。”木葛生摩挲著手裡的花錢,“市一高塌了?”

 “是。”安平點頭,“你算出來的?”

 “不用算,到時間了。”木葛生注意到安平的眼神,將手裡的銅錢遞給他,“山鬼花錢,你應該在夢裡見過不少次。”

 安平確實在夢裡常常見到這些銅板,天算門下親傳四十九枚山鬼花錢,古舊銅幣裹著一層包漿,看得出年代久遠。“你今天怎麼不用你那些鋼鏰了?”安平突然反應過來,在現實裡,他從未見過木葛生用山鬼花錢。

 “早上起來覺得不太對,算了一卦。”木葛生道:“算出來你會出點事,但是我們之間牽扯太多,普通鋼鏰算不準,只能用山鬼花錢。”

 說著他看了安平一眼,是個陳述句,“你又掉進三途間了。”

 “對。”安平這才想起來要緊事,開口噼裡啪啦就是一大堆疑問:“學校塌方和三途間有甚麼關係?是不是和當年陰兵有關聯?三途間是不是陰陽梯?對了我還被一個人救了,那人是誰?”

 “慢點,一個一個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木葛生聽的擺擺手,“有些事情你應該意識到了,這裡就是當年我生活的那座城。”

 果然。

 “當初陰兵暴動,被我們強行鎮壓,但是代價很大,我的記憶也出現了斷層。”木葛生道:“你做夢的時候應該也意識到了,有些關鍵的地方是模糊不清的。”

 安平一愣,隨即道:“那你還記得多少?”

 “我只知道一些線索——當年強行清剿陰兵,傷亡慘重。但還有一些無法徹底剷除的殘怨,我用掉了一枚山鬼花錢,將它們重新封印。”木葛生緩緩道:“三途間不是陰陽梯,但它是陰陽梯怨氣洩露形成的空間,殘怨在陰陽梯中被封印百年,鎮壓鬆動,市一高就建在地脈上,因此才會突然塌方。”

 安平悚然,“你的意思是——當年的那些陰兵又要出來了?”夢中慘劇歷歷在目,他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鋪天蓋地的血色。當初付出無比慘重的代價才鎮壓的陰兵,如果再次捲土重來,他不敢想象會有甚麼後果。

 “放心,有我在。”木葛生看著安平神色,笑了起來,“你知道城隍廟外的這條街叫甚麼嗎?”

 “城西街……”安平猛地反應過來,“這裡和城西關有甚麼關係?”

 “很多人以為城西街在老城區最西邊,因此被叫做城西街。其實並非如此,這條街的盡頭,就是當年的陰陽梯被封之地。我在城隍廟居住已久,就是為了鎮守此處。”木葛生拍了拍安平的肩,“我在,這裡就是城西關,陰兵出不來。”

 安平看著木葛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進過三途間,沾了那裡的氣息,最近地脈不穩,很容易再次掉進去。”木葛生帶著安平走進一旁的廂房,“今晚你先住在這裡,等雨過天晴,諸事大吉。”

 “雨過天晴?”安平抬頭看了看天色,萬里無雲,“天氣預報說最近都是晴天啊?”

 “天氣預報不準。”木葛生一拋手中花錢,“今夜有大雨。”

 “晚上聽見甚麼動靜別害怕,我閨女會來,年輕人脾氣雖然差了點,但心不黑。”木葛生悠悠道:“可不是我讓他去接的你,他看見我那卦象臉色就變了,急衝衝就要去市一高救人。”

 這倒是出乎安平的意料,“那在三途間裡,是誰救的我?”

 “當年故人。”木葛生老神在在地笑了笑,“放心,日後你自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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