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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關山月。

 前些日子地震,震塌了關山月半座樓,好在底層還算完整,幾日來連著搶修,總算堪堪搭出個架子,恢復些往日形貌。簷角掛著一隻風鈴,線上的玉片碎了幾枚,迎風呼啦啦地響。

 烏子虛坐在後臺,手裡端著一杯涼茶。

 幾日來天翻地覆,城中民不聊生,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來聽評彈了。雖然酆都諸多事務繁忙,但他依然保持著以往的習慣,有空就來坐一坐,若臺下有客,便唱上一折。

 關山月中有去處的樂姬都已經各奔東西,剩下無人投奔的,便留了下來,跟著趙姨外出施粥。後臺裡只剩了個小清倌,那日跟著他們一同唱過西廂記,少女抱著琵琶,看著烏子虛怯怯開口,“吳先生,您明日還來麼?”

 烏子虛看著她笑了笑,“你若是還彈琵琶,我便來。”

 “可是近日客人愈發少了……”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烏子虛溫聲道:“聽者不在多,如今肯來的,都是真心之人,正因如此,更不能怠慢。”

 “肯來的除了知音,還有醉生夢死的孬種。”後臺的門突然被人踹開,松問童大步走了進來,“你還有臉在我家出現?”

 清倌嚇了一跳,被松問童半推著趕了出去,“告訴外面的人,不管待會兒聽見甚麼動靜,誰也不許進來。”

 烏子虛放下茶盞,“你最近不是忙著扮老四嗎?剛好烏孽大爺今天把人送回來……”

 話音未落,松問童迎面一拳打來,烏子虛臉上瞬間鮮血直流。

 “你若就此待在酆都,我便當之前種種從未發生過。”松問童一把拽起烏子虛的領子,“你還來幹甚麼?”

 “我若從此待在酆都,你便當世上再沒有我這個人,這是我絕對無法接受之事。”烏子虛擦去臉上的血,“銀杏書齋中人,我不能放任不管。”

 “你他媽有臉說這種話?!”松問童朝他怒吼,“你現在來當菩薩擺慈悲,烏孽擺陣的時候你在哪?你為甚麼不攔著?你明知道陰兵入陰陽梯必然闖進陽間,你這不是讓老四去送死嗎?!”

 “當時我就在城西關。”烏子虛道:“太歲擺陣,是我去求的大爺,酆都不可破。”

 松問童破口大罵,劈頭蓋臉地把烏子虛揍了一頓,下手毫不留情,幾乎要拆了整個後臺。然而烏子虛並不還手,任他拳打腳踢,沉默著接受了一切。

 最後房間裡沒有一張完好的桌椅,松問童將遍體鱗傷的烏子虛扔在地上,嘶啞道:“你滾吧,別再讓我看到你。老四有我管,從今往後,一別兩寬。”

 “再過幾日,陰兵必然突破封印。”烏子虛強撐著站起身,“到時候,你們怎麼辦?”

 松問童冷冷道:“那你最好祈禱我們別死了,否則到時酆都相見,十殿閻王上下,都來祭我的刀。”

 “老二你若真要在十殿動武,未必有人攔得住。”烏子虛嘆了口氣,“但是你可知,陰兵暴動,連閻王們也束手無策?若只有你和老四支撐,必然不敵……”

 松問童一腳把他踹回原地,低頭看著對方,冷冷道:“你現在來充甚麼好人?”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求大爺開陣。”烏子虛側過頭,“但是我沒有辦法。”

 “甚麼叫沒有辦法?!”

 “就是無能為力,肝腦塗地也找不出兩全之策。”烏子虛輕聲道:“我不眠不休想了三天三夜,但是束手無策,我只能這麼做。”

 “烏氏中人死後可居酆都,亦有護衛之責,一旦城中□□,陰陽家首當其衝。我背後是整個家族,酆都內百代經營圖謀,不能因此毀於一旦。”

 “原來如此,陰陽家和老四之間,你做了選擇。”松問童冷笑:“既如此,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在酆都好好當你的孝子,現在來搞甚麼惺惺作態?”

 “我沒有辦法!但我也不可能看著你們去送死!”烏子虛猛地站起身,“老二你一人支撐墨家,赤條條毫無牽掛,自然事事灑脫!可世上無能為力之事何其多,這種滋味你也不是沒有嘗過!當年上代墨子去世,你難道就心甘情願被母親留下嗎?!親情之絆,家族之重,你也一樣選擇了接受傳承!”

 松問童盯著他,語氣森然:“你再說一遍?”

 事已至此,字字含血,他們本就是最熟悉也最親近的人,更懂得怎麼殺人誅心。

 烏子虛看著松問童,緩緩道:“若當日是你,要在你母親和老四之間做選擇,你我差別,不過爾爾。”

 房間中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響,松問童拔刀朝烏子虛砍去,是不留情面的殺招,烏子虛同樣沒有保留,雙方見招拆招,姑妄煙桿隔擋住舐紅刀,兩人的手都在抖。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松問童一字一頓,“別他媽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是,若論有勇無畏,我不及你。”烏子虛道:“因為你身上沒有重負,所以你永遠可以毫無顧忌地向前狂奔!諸子七家中墨家本就率性而為,但陰陽家溝通兩界,家主要承擔的是雙倍的責任,除了活人,還有死人!”

 烏子虛第一次丟掉了溫潤如玉的風度,不顧一切地朝松問童吼道:“你自幼喪母,可誰不是家破人亡?!上代墨子至少能撫養你到五歲,我母親卻在生我時便撒手人寰!你拿著舐紅刀一身落拓、生死無畏,那你知道姑妄煙桿裡裝的是甚麼嗎?是歷代無常子的骨灰!”

 烏家通陰陽之術,傳承奇詭,每一代無常子在出生之前就被選定,由於胎中鬼氣過重,母體註定在生產時暴斃,被鬼氣吞噬,歷代如此,烏子虛的母親亦然。

 而無常子的傳承,更是以上一代人的性命為代價,姑妄煙桿可召陰差、御萬鬼,靠的絕非凡俗之力。烏子虛用煙桿裝的第一袋煙,是他父親的骨灰。

 歷代無常子命運都是如此——烏家註定不可能三代同堂,克父克母克妻,生為無常子,註定活著鞠躬盡瘁,死後不得安寧,一生兢兢業業地守著一個家破人亡。

 玉面郎,笑無常,看似少年有為千伶百俐,緣由每一個烏家人的輕狂無知,都早已被死亡教化而去。

 “生是烏家人,死是酆都鬼,這是陰陽家註定的宿命。你怨我不肯成全老四,但我身上揹負著歷代陰陽子的傳承,這是無數代烏家家破人亡換來的!”烏子虛看著松問童,聲嘶力竭:“松問童可以怨烏子虛,但墨子不能怨無常子,你沒有這個資格!”

 松問童第一次見這樣不管不顧的烏子虛,一時間似乎被震住了,竟不知如何作答。

 聲音砸碎在滿地狼藉裡,一室俱寂。

 姑妄煙桿“啪”地掉在地上,烏子虛聲音哽澀:“老二,你知道麼。”

 “當年每次看到你和老四在書齋折騰,我都很想和你們一起去爬窗前的那棵銀杏樹。”

 “有時我也會想,諸子之位,真的值得嗎?”

 “但我付出太多,已經失去了回頭的資格。”

 不知過了多久,松問童撿起姑妄煙桿,“生前在家裡當孝子,死後去酆都做奴才,可真是男子漢大丈夫,憋屈得那叫一個頂天立地。”

 “我不同你講理,口舌之爭,我素來說不過你和老四。”

 他將煙桿遞迴烏子虛手上,“拿著。”

 “我們打過。”

 與此同時,柴府。

 “木葛生!”柴束薪腳步匆匆,“木葛生!你站住!”

 兩人一路出了柴府,木葛生走的飛快,柴束薪好不容易才趕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搭腕診脈,“你吃了太歲給你的藥?”

 木葛生抽回手,抱著胳膊道:“認出我了?”

 “太歲的藥只能緩一時之急,此藥內耗,與飲鴆止渴無異……”

 “我自己心裡有數。”

 兩人對視,柴束薪一時語塞,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並非故意隱瞞。”

 “可別。”木葛生連連擺手,“你是藥家家主,主意大得很,我哪敢治你個欺瞞之罪?”

 柴束薪本就寡言,一時間更不知道該說甚麼,後退半步,“對不起。”說著躬身長拜,“你是天運算元,諸子有罪,可罰。”

 木葛生看著眼前的人,梗著脖子硬是說不出話來,片刻後罵出一句髒話,“媽的,怎麼搞的反倒像我在欺負你。”

 他踹了眼前人一腳,“走,請我喝酒去。”

 “你現在的身體不宜飲酒……”

 “有完沒完?”

 兩人隨便尋了間還在開業的酒鋪,要了幾壇酒,蹲在門口牛飲買醉。木葛生本就善飲,喝起酒來一副不要命的架勢,沒一會兒幾隻罈子就見了底,他眼底泛了紅,支著腦袋問柴束薪,“帶錢了嗎?”

 “帶了。”

 “錢多嗎?”

 “不少。”

 “我要把這家酒鋪喝空,你的錢夠嗎?”

 “飲酒過量,對身體不宜。”

 “怎麼又是這句,你就說夠不夠?”

 “……足矣。”

 木葛生朝他伸手,“拿來給我。”

 他接了錢袋,往櫃檯一扔,“掌櫃的,你家鋪子我包了!兵荒馬亂的,趁早拿了錢跑路吧!”說著就從鋪子裡往外搬酒,“大災之年啊!”

 柴束薪眼疾手快地撈過人,朝目瞪口呆的店主致歉,“抱歉,他喝醉了。”說著掏出幾枚銀元遞給對方,“您這裡的酒,我都買了。”

 店主何其有眼色,立刻收了錢,將門簾一掛,自己退到室外,朝後來的客人拱手,“對不住,小店打烊了。”

 “我沒醉。”木葛生盤腿坐在櫃檯上,“在國外喝伏特加我能對瓶吹,幾壇黃酒算得了甚麼。”說著拎起一隻酒罈,扔進柴束薪書懷裡,“酒後吐真言,來,喝!”

 他喝酒上臉,但意識依然清醒,看著柴束薪拍開封泥,飲酒入喉。“三九天,我們上次一起喝酒是甚麼時候?”

 “你出國之前,碼頭酒館。”柴束薪道:“你和墨子都喝了很多,無常子醉得站不起來。”

 “那天你走的很匆忙。”木葛生吐出一口酒氣,“我剛剛才想起來,那一日,我爹似乎也在城中。”

 “那是我和木司令第一次見面。”柴束薪飲了一口酒,“見面時,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木葛生聞言一笑:“老頭子。”

 “我和木司令只見過一次面,之後往來多以電報書信為主,藥家提供藥材資源,木司令也在軍隊方面開了不少便利。水路航運,各地關卡,軍隊的支援很重要。”柴束薪道:“木司令一心為國,雖只見過一面,風骨氣度,令人心折。”

 “選擇和軍隊合作,也是我反覆斟酌後做出的決定,家中長老們也都商議過。”柴束薪頓了頓,“並非衝動之舉……有的話,你不要信。”

 “我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老頭子雖然記性不怎麼樣,該我知道的,他遲早會說。”木葛生吁了口氣,“不過無論如何,我理應向你道一句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也是。”木葛生笑了笑,抱起酒罈,“那便敬你一罈吧。”

 酒罈相撞,木葛生像想起甚麼似的道:“難怪。我在國外求學,四處輾轉,每到一地,第一封寄來的書信必然是你,我那時還以為你們商量好了順序,你說正事,老三寄錢,老二罵街。”

 “墨子和無常子是從先生那裡拿的地址。”柴束薪道:“先生神機妙算,總是能知道你在哪裡。”

 “他老人家才懶得算。”木葛生哂道:“是我天天點卯似的彙報行程,他老人家有時候難得想起我來,在老二信裡添幾句囑咐,雞零狗碎的,有一搭沒一搭。”話音一轉,木葛生放下酒罈,“不過近日發生種種,我總覺得,師父彷彿已經料到了我們經歷的這一切。”

 柴束薪聞言抬頭,“為何?”

 “那年我在莫斯科,師父在老二的信裡叮囑了一句,風雪愈重,記得添衣禦寒。”木葛生輕聲道:“再之後的來信,就是師父去世的訊息。”

 “收到信的那天,我穿著很厚的大衣,在河堤上走了很久。那件大衣是我之前特地找裁縫做的,一點都不冷,又彷彿冷透了。”

 柴束薪沉默片刻,“先生有沒有給你留下甚麼東西?”

 “有。”木葛生點點頭,“但此間並非萬難絕境,我總覺得,還不到用的時候。”說著他又露出些苦笑,“話雖如此,此一戰,我也並沒有多少勝算。”

 “抱歉,讓你在家中為難。”木葛生看著柴束薪,“我不算這一卦,實屬叛逆七家。或許你信這個天命,但我並不想認命。”

 “你不必多慮。”柴束薪搖了搖頭,“我信你。”

 “於我而言,你與天命,並無差異。”

 木葛生一愣,繼而笑了起來:“好,那便足矣。”

 天色已晚,酒鋪外點上了燈,一片碎金與暗紅,木葛生看向窗外,“如果再下些雪,就很像涅瓦河畔的冬夜了。”

 他說著開啟一罈新酒,倚在窗畔,“我唱支歌給你聽。”

 木葛生唱的是一支俄語歌,低沉迂迴,旋律被他慢慢地哼唱出來,又輕又緩,像簌簌雪花落在河畔。

 Окрасилсямесяцбагрянцем

 (月亮一團腥紅)

 Гдеволнышумелиускал

 (峭壁前波濤喧湧)

 Поедем,красотка,кататься

 (我等了你很久,心愛的美人)

 Давноятебяподжидал……

 (我們去海上望星空……)

 柴束薪慢慢飲著酒,他只能聽懂零星的音節,卻彷彿觸控到了幾年之前,那裡有一點燈光,和雪地上漫長的倒影,遠處江河萬里,他們之間隔著比江河還要遙遠的山川海陸。而今夕何夕,兩人又在一支歌裡重逢。

 兩人喝到很晚,木葛生要去找松問童,便跌跌撞撞去了關山月。誰知剛到門口,趙姨就一疊聲地迎了上來,“我的祖宗哎您可來了,再遲一會兒,我這樂樓非得被他們掀了!”

 木葛生原本有些醉意,頓時被關山月裡驚天動地的動靜驚醒,“姨您先別慌,發生甚麼了?”

 “小童兒和吳先生剛入夜時就打了起來,半座樓都被打得稀碎!”趙姨急的一甩帕子,“他們打架,誰能攔得住?你趕緊去勸勸吧!”

 “老二和老三打起來了?”木葛生先是一驚,隨即樂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多少年都沒見過老三動手了。”

 柴束薪:“確實難得。”

 “誒呦喂您二位可別在這兒一唱一和了,趕緊想想辦法吧!”趙姨急的要去擰木葛生耳朵,“小沒良心的,你姨我就剩這點兒家底了!”

 木葛生連忙避開,“趙姨放心,老二孝順您。”說著和柴束薪走進樓中,只聽樓上噼裡啪啦一陣亂響,木葛生連連搖頭,“他倆難得動手,但只要打架,我準得遭殃。”

 柴束薪聞言摘下手套,“我幫你攔一攔?”

 “別,他倆能連著你一塊兒揍。”木葛生嘆了口氣,“這樣,待會兒你看準他們打到哪個房間,抓住時機把我扔進去,就說我喝多了,我去橫插一腳撒個酒瘋,胡亂一鬧,這茬也就過去了。”言行間遊刃有餘,可見業務精熟。

 柴束薪點點頭,“好。”

 包間大門被“砰”地開啟,迎面扔進一人,松問童和烏子虛正互相發狠較勁,一看見木葛生都愣了,“老四?”“靈樞子?”

 木葛生往地上一躺就開始撒潑表演,荒腔走板吱哇亂叫,“愛妃們且住手啊——”

 柴束薪站在一旁,面無表情道:“他喝多了。”

 “我去找趙姨熬解酒湯。”松問童拔腿就走,走到門口才反應過來,“不對,讓他先躺著!我們還沒打完!”話音未落,被柴束薪一根銀針定住,“你幹甚麼?!”

 “勸架。”柴束薪捏著針,看向烏子虛,“你還打嗎?”

 “不打了吧。”烏子虛見狀嘆了口氣,將姑妄煙桿放在一旁,“我也撐不住了。”

 “果然還是老三講道理。”木葛生骨碌爬了起來,四下環視,“您二位這是在這兒拆遷呢?”

 “你好意思說我?我這是為了誰?”松問童反應過來,橫眉怒斥,“吃裡扒外的東西!”

 “老二你消消氣,消消氣,氣死自己誰如意。”木葛生撿了張還算完好的凳子坐下,看著房中三人,忽而一笑,“除去七家議事那次不算,咱們四個有好些年沒這麼聚在一起了。”

 柴束薪依舊寡言,烏子虛累的說不出話,松問童冷著個臭臉,愛答不理,一時間竟無人開口。

 “得,往年都是我唱戲,看來今天還得我獨場。”木葛生拎過一隻沒被打壞的點心盒子,掏出一塊酥餅放進嘴裡,邊吃邊道:“最近發生了許多事,前些天我昏迷不醒,大家也沒個時間商量。我想了很多,在座都不是外人,咱們直接攤開來說。”

 木葛生講了很多,從當日闖入陰陽梯遇見陰兵、包括夢中所見所聞、以及醒來後烏孽在船上和他的對話、甚至是柴府中眾人對峙、到他堅決不肯起卦,從頭到尾,無一疏漏,只是隱去了藥家與木司令一節。

 木葛生講完,嚼著酥餅心想:我可真是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實話。

 眼角又去看柴束薪,見對方面色無異,彷彿早已料到他會隱去這一節。

 木葛生撇撇嘴。這人可真是越來越沒有意思了,哪像當年,一點就著。

 “是你做得出來的事。”松問童被扎的動彈不得,還維持著出門的動作,冷哼道:“既然你已決定不起卦,只怕七家大多會撤離,怎麼守城,你想好了嗎?”

 木葛生聳聳肩,土匪似的道:“這不是有你們麼。”

 “你他媽還真當自己打劫來了?空手套白狼?”

 “你自己打架輸給我了,別賴賬啊。”木葛生道:“大不了事成之後給你做飯吃。”

 “你別下廚。”烏子虛立刻道:“否則即使贏了也怕不是要兔死狗烹。”

 “得。”木葛生掰著指頭盤算,“蓬萊和朱家估計會走,墨家算一份兒,至於藥家。”他看著柴束薪,“你擺得平嗎?”

 柴束薪面色平靜,“我自有辦法。”

 “那再加上藥家算一份兒,還有天運算元,這樣就三家了。”木葛生的架勢彷彿要捆人上賊船,大大咧咧地看向烏子虛,“老三,你入不入夥?”

 烏子虛沉默片刻,道:“老四,你決定好了?”

 松問童一聽就火了,“你他媽還沒挨夠是吧?”

 “別亂嚷,你也沒少挨我的拳。”烏子虛難得將松問童懟了回去,接著看向木葛生,“如果你算了這一卦,局面或許會好很多。”

 “以一卦定一城之存亡,我沒那麼高高在上的胸襟。”木葛生笑了笑,“此一戰,勝負三七分,確實贏面不大,我會在城中貼告示,是去是留,所有人皆可自己定奪。”

 “若只有陰兵還好說,假如前線戰場後退,一旦外敵侵至,勝算會更小。”烏子虛嘆了口氣,“我不勸你,只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七家之人,終非眾生同類。”

 “我明白老三你的意思。”木葛生抬起手,止住即將發飆的松問童,“陰陽家之事,我原先也常聽師父提起,你從小就比我們承擔更多。於情於理,你當得起說這些話。”

 “但我不一樣。”說著他笑了起來:“不肖子孫,師門孽徒,或許不配為眾生同類,但至少能當個諸子七家的異類。”

 “對七家來說,你不可能是異類。”烏子虛立刻道:“你是天運算元,四十九枚山鬼花錢認你為主,你承的是天命……”

 “那又如何?”

 “若你不肯承認這些,那便傷人了。”烏子虛看著木葛生,“我們都是自幼繼承諸子,從小便懂得七家以天運算元為尊。若你一句話便斥為烏有,那我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豈不都成了笑話。”

 “那是你活該。”松問童嗤道:“活該你叫烏子虛,子虛烏有,本來就是個笑話!”

 “閉嘴。”木葛生拍了松問童一巴掌,“老三的名字是先生取的。”說著看向柴束薪,“你能不能把他紮成個暫時性啞巴?”

 柴束薪拿針紮了咆哮的松問童,木葛生嘆了口氣,看向烏子虛,“老三,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前種種,我也明白你的為難,老二發瘋歸發瘋,但我們並沒有立場去怪你甚麼。”

 “至於起卦一事,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木葛生輕聲道:“我知道諸子七家不同於凡俗,自上古以來,經歷朝歷代而不倒。但就當我求你,別把我當甚麼天運算元,也別把我往天上捧。”

 “師父滿頭華髮,不是沒有原因的,高處皆霜雪。”

 “那太冷了。”

 “而且,你們都在人間。”

 烏子虛沉默許久,“你真的考慮好了?”

 “是。”木葛生笑了笑,“原先在銀杏書齋,我便是最不思進取的一個。我沒甚麼遠大志向,肉|體凡胎一凡人,不欲與天爭鋒,也不想做甚麼蓋世英雄。”

 “天在天上,我抬頭仰望,但若天塌下來,我也直得起腰。”

 “……罷罷罷。”烏子虛聽得連連搖頭,“難得聽你說句人話,我怎好不來助拳。”

 “陰陽家是否會相幫,我不能肯定,雖然無常子未必能出手。”他看向木葛生,“但烏子虛,義不容辭。”

 “那我們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木葛生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

 四人相談至深夜,方才各自散去。

 木葛生回到軍營,先著手處理了積壓的公務,一直忙到黎明前夕。他重傷初愈,又一整日奔波,烏孽給他的藥維持不了太久,藥效消退,倦意頓時鋪天蓋地。木葛生撐不住,直接一頭砸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他和其他三人提了提之前在夢裡見到的敲梆人,卻並未得到準確的答案,他隱隱覺得那梆子聲和陰兵有些關聯,但烏子虛並不知道詳情。

 “有可能是預知夢。”對方最後告訴他,“你接受四十九枚山鬼花錢,便已是天運算元,夢中可預知未來之事。”

 這次他夢到的卻不是梆子聲。

 有急速的馬蹄聲趨近了,伴隨著轟隆隆的炮響,吶喊和慘叫聲一同響起,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有人狂奔、有人跌倒、有人吼叫,槍聲長鳴,血肉崩裂。血紅的飛鳥從天上墜落,驚雷炸響,到處都是火光。

 目之所及,盡為猩紅。

 “長官……木長官……您醒醒!”

 木葛生是被晃醒的。

 他睡得極沉,勤務兵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叫醒,滿頭大汗道:“您終於醒了,我還以為您昏過去了!”

 “天亮了?”木葛生迷迷瞪瞪坐起身,頭腦昏沉,他擦了擦檔案上的口水,“還不到五點,甚麼事這麼急?”

 勤務兵遞上一隻資料夾,“前線來的加急電報。”

 木葛生眼皮一跳,接過資料夾開啟,只見白紙黑字,寥寥數語。

 前線失守,全軍緊急後撤。

 此後一城一地,皆為關隘。

 一息尚存,寸土必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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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月亮一團腥紅》——俄羅斯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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