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曦安靜的站在那,似一尊雪玉冰雕。即使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引-誘。
但依舊天真無邪。
她看著他,表情是極力剋制的平靜。沒人知道,她緊張的快要瘋了。
可她都做到這樣了,為甚麼他卻沒反應?
賀時鳴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椅子裡,一動不動,手肘撐著下巴,唇抿著,略微凝重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甚麼。
這表情讓喬曦忐忑。他是不是真對她沒甚麼興趣啊?那不然她都做到這樣了,為甚麼他一點也不搭理?
她想到那日在會所,他說:賀某的口味,不是喬小姐這種。
他的口味是哪種呢?夏依穎那種?都說夏依穎是跟他最久的,也是最得寵的一個。她承認她的確沒有夏依穎那樣美豔逼人。
喬曦看著身上那刺眼的桃紅色,很是羞恥,她其實並不適合這般嬌豔的顏色。
她願意學又怎樣?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可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把衣服撿起來再默默出去?
正當她不知所措的時候,賀時鳴站了起來,一步步走近,彎腰拾起了地上的袍子,再把她整個人裹住。
她終於忍不住了,淚珠子滴了下來,落在桃色的緞子上,洇成了深紅。
賀時鳴低低一笑,勾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親了一口,嘲笑她:“我又沒欺負你,你哭甚麼?”
喬曦用那雙泛紅的淚眸睨他,“你還沒欺負我嗎?你剛剛不就是欺負我嗎?”,她越說越心煩,“你那天在車上暗示我,昨天晚上也暗示我,現在又不搭理我,你覺得看我這樣很好玩嗎?”
“暗示?我暗示你甚麼?”賀時鳴手指力道收緊,“暗示你來我書房脫衣服勾-引我?”
“你!”她怒瞪他,語氣卻軟的不行,“你、你不就圖這個嗎....”說完她低下頭來,反正現在也不確定了是不是圖這個了。
喬曦垂頭問他,“既然不喜歡我這種,為甚麼要帶我回來?”
“為甚麼不喜歡你這種?”賀時鳴覺得她這問題問的奇怪,他哪裡表現出不喜歡她呢?
分明還挺喜歡的。
“你說過,你的口味不是我這種。”她一時間聚滿了勇氣,攢著拳頭,與他對視。
賀時鳴錯愕一秒,隨即想了起來,她說的是哪回事。他是說過這句,隨口一句,沒想到還讓她耿耿於懷了。
“喬曦,你說你是不是記仇?嗯?”他揉捏著她的耳垂,“一句玩笑話,能跟我記這麼久。”
“沒有記仇....”她嗚咽幾聲,又喪氣地垂了下去。
可賀時鳴卻不給她低頭的機會,掐重她下巴,迫使她抬頭,灼熱的呼吸壓了下來。在一場混亂輾轉的進攻中,他低啞著嗓,不疾不徐地說:“這麼好吃的獵物,吃太快,就不好玩了。”
喬曦的腦子一片空白,像雪破圖,嗡嗡的全是嘈錯的雜音。
獵物...
好不容易結束,她的唇比眼睛還要紅腫。她恨恨的想,這人的趣味真變態。不然還要把獵物劃個口子,一點點放幹血,然後再一片片把肉割下來,一口口慢條斯理的吃嗎?
“七爺....那我可不可以先走了?”總之他也沒興趣,她不想呆在這惹人嫌,而且剛剛實在是太丟臉了。
“走?”
賀時鳴冷笑,勾完就跑?
哪有這種好事。做夢。
總之吃法有很多,他不著急,一種一種換著來。
他攔腰把她抱起,朝書房深處走去。
喬曦呆呆的看著那扇門離她越來越遠,忽然一聲錯亂的音符驚擾了空氣,她嚇的一縮,才發現已經沒有退路。
她被賀時鳴放置在鋼琴上,直接坐著琴鍵,而他則撐在兩邊,圈住她。向左向右,向前向後,都是死路。
“七爺...”她捂著嘴,害怕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室內雖然開著暖氣,但她還是覺得冷。
“別這麼叫我。”賀時鳴冷聲命令,整個人陰鬱的一點也不合景。
“賀....”時鳴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被她嚥下去了,她想,應該沒有人會直呼他的名字。
“賀總...”話剛說出口,她感受到冰涼的觸感,可沒敢低頭,只能仰著看他,或者越過他的肩膀,去看牆上那幅欣賞不來的畫。
從他的動作裡可以感受到男人的耐心已經到了邊緣了,眼裡也不再清明,而是一潭深重的水。
“七...七哥!”她突然想到了這個稱呼,她承認對這兩個字很是耿耿於懷。
別的女人可以,那她也可以。
她不想同別人比,但又不願輸給任何一個曾經在他身邊的女人,這樣矛盾的心理快把她逼瘋。
賀時鳴回味了這個稱呼,眼裡的陰鬱瞬間化開,只留下瑰麗的色澤來。叫過他七哥的人不少,可獨獨從她嘴裡,有種別樣的興奮。
“我彈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曦曦。”他聲音突然間又溫柔的太過,喬曦被她弄得錯亂了。
可她哪敢不應,只是他要彈鋼琴,也得把她先放下去再說啊。
“那我先下來吧。”她往下看了一眼,地上散著那件浴袍,桃紅色裡面混著一小團白色蕾絲。
“不用。”他繼續圈住她,移開了左手,放在鋼琴鍵上,“彈首特別的給你聽。”
喬曦不是很懂。
中音區被喬曦霸佔了,男人修長的手指落在左側低音區,低沉的,濃厚的音符從他指尖流瀉。
是烏雲,是悶雷,是夜半山寺的鐘聲。
這樣昂貴的鋼琴,彈甚麼曲子都是好聽的。
他獨獨彈著左手和旋,只有單手的調,也聽不出是哪首曲子,喬曦只覺得他彈琴的樣子很迷人,清霽的側臉靠她很近,透出矜貴的氣韻來。
面板上沾著點朗姆酒的香氣,他似乎喝了點酒。
旋律逐漸明快,從幻想曲變成圓舞曲,接踵而至的是無聲的右手旋律,修長的手指在黑白鍵上飛舞,喬曦生怕她的呼吸重了,會破壞一篇綺麗的樂章。
她閉上眼睛,只留下聽覺和感覺,或許,她也是鋼琴的一部分。
時間被無限放慢,變得冗長,她能聽到時間和音符一同流逝的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曲終音絕,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肺裡好似很久沒有氧氣停駐了。
賀時鳴看著那緊緊攀住他手臂的女孩,已經呆滯的像個失了靈魂的木偶,線被拉在他的手上。
隨他擺弄。
他明知故問:這曲子有這麼好聽嗎?都聽傻了。
喬曦還在費力的呼吸,腦子依舊沉浸在一片虛無之中,過了好半天,她才緩過神來,幽幽的看著他。
“放我下去....”她咬著音,呼吸還沒有恢復平靜,仔細去聽,能聽見她的聲裡還帶著顫音。
男人笑著把她抱下去,放在了鋼琴椅上,也不急著擦手,反而去撫她那柔軟的紅唇。
微微甜膩的氣味鑽進嘴裡,她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喬曦轟然間明白甚麼似的,驚慌去瞪他,他笑的更開心了,捏了捏她的臉,“還能走嗎?不然我抱你去洗,好不好?”
“才不要你管!”她沒甚麼力氣,推他的動作都是撒嬌而已。
賀時鳴覺得她羞澀的模樣實在是可愛,輕鬆的把人撈進懷裡,喬曦乖順地歇在他肩頭,回首看了一眼那臺鋼琴。
黑白鍵清晰分明,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晶瑩的光澤。
她有個奇怪的想法,這麼貴的鋼琴滲了水,會不會壞呢?
次日是喬嶺轉院的日子。
賀時鳴一大早八點半的例會推不掉,但跟喬曦說,他忙完就會去醫院來找她,又把自己的司機和私人助理撥給了喬曦,讓她有甚麼不懂的或搞不定的就直接找助理。
喬嶺剛進大學,因為生病,每個月只有一週能去上課,但他的功課很好,基本上都是靠自學,在病房裡不是看書就是上網課,但病房一共有四個病人,吵鬧的時候很多。
每次見他在一片嘈雜中戴著耳機努力看書,喬曦就覺得挺心酸的,她連給弟弟負擔一間單人病房的能力都沒有。
賀時鳴讓人預訂的這間是個帶廚房和陽臺的套房,酒店式風格的裝修,很是寬敞明亮。房間裡被人打掃的一塵不染,桌上擺了凍藍色的花瓶,裡頭插一束搭配好的鮮花。
喬嶺被自己姐姐通知今早去新醫院時,根本沒想到是這樣的。
“姐...”喬嶺站在門口,滿臉驚訝,他甚至覺得自己姐是不是揹著他中了彩票,“你哪來的錢定這麼好的病房啊?”
喬曦也沒緩過來,嚥了咽,趕緊編個理由糊弄過去,“就最近拍了幾個戲啊,賺了不少呢。”
喬嶺“咦”了聲,有些不信,他姐總共就演了三部戲,一個丫鬟,一個女鬼,一個花精。喬曦呸呸呸了幾句,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給你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學習還不好?要不我把這房退了?”
喬嶺著急,跳上床,直接霸佔了主位,“別啊,姐!我馬上期末考試了,還有兩篇論文呢。”
玩笑間,一個短髮女人敲門進來,是Amanda。賀時鳴的私人助理,幹練精明,喬曦見過她三次,每次都是allblack的造型,有些生人勿近的冷煉。
“喬小姐,轉院手續全部辦好了,等會有護士來帶喬先生做檢查。專家會診安排在下午三點。”Amanda說話的聲音像智慧機器人。
喬曦接過資料:“謝謝你,Amanda。”
Amanda微微一笑,“喬小姐還有甚麼事可以電話吩咐我,那我先不打擾了。”說完她禮貌的退了出去。
喬嶺見沒了外人,湊上前去問自己姐姐:“姐,她是誰啊,好酷哦。她為甚麼對你畢恭畢敬的啊?幾天不見,你怎麼變得神秘兮兮的?”他頓了頓,很認可這話,“對!就是神秘!”
喬曦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我覺得你不去寫小說真的浪費人才了。”
喬嶺憨憨笑著,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喬曦這才去整理帶來的行李,喬嶺要幫忙,被她堅定的拒絕,她說,你就給我好好坐在那,看書。
喬曦開啟行李箱,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喬嶺忽然想到了甚麼,把手中的書一放,一本正經的對喬曦說,“姐,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正在掛衣服的喬曦手頓時一滯,“胡說甚麼呢?我看你乾脆轉到文學系算了。讀機械真是浪費你這腦子。”
喬嶺疑神疑鬼,總覺得處處都不對勁。這不,沒過半小時,他就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喬曦沒想到不到十點,賀時鳴就來了醫院。
他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頗為熟稔的和喬嶺打招呼。喬嶺怔了怔,迅速反應過來,笑嘻嘻的走到喬曦身邊,“姐,你不跟我介紹介紹嗎?”
喬曦暗暗瞪他。
關於怎麼介紹?她犯難了。
畢竟她和賀時鳴的關係太不好言說,說親密了怕逾矩惹他不高興,說客氣了怎麼看都挺假。喬曦不知道怎麼開口,磨蹭了好一會還在那尬笑。
賀時鳴上前摟住喬曦的腰,明晃的佔有慾,“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喬曦猛地抬頭望他,撞進他縱容的眸子,幽深,熾熱,恍若一個精心預設的陷阱。
只等著她往裡跳。
喬嶺很興奮,比賀時鳴還要自來熟,張口就叫了“姐夫”。喬曦被他弄懵了,勒令他收斂點,怕他再說些甚麼嚇人的話來。
賀時鳴品著那聲“姐夫”,淡淡的眉眼讓喬曦捉摸不透。
“你別聽他亂說,小孩子不懂事。”她扯了扯賀時鳴的衣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那我該叫甚麼啊.....”喬嶺知道姐姐不高興了。
賀時鳴笑了笑,替他解圍,“叫我七哥吧。家裡的小輩都愛這麼叫我。”
又呆了會兒,賀時鳴說他出去抽支菸,讓姐弟倆自己說話。門剛闔上,喬曦就上去擰喬嶺的耳朵,“能不能給我安靜點,怎麼今天這麼多話!”
喬嶺笑起來很是陽光俊朗,是個乾乾淨淨的少年,他一個勁的說知道了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之後有護士進來帶喬嶺去做基礎檢查,喬曦沒跟著,去外面尋賀時鳴,尋了大半天,才在後花園裡找到了他。
花園裡種了一排梧桐樹,樹枝上黃葉凋零,風過,仍有落葉盤旋,而後入泥。
男人很高,疏落地站在那,輪廓一如她初初見時那般清絕。
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不忍心驚擾這副漂亮的畫。
他並不經常抽菸,至少喬曦和他在一起這段時間,就見過幾次。
賀時鳴並不知道喬曦站在他後面,一陣風過來,把煙霧往面上吹,一時嗆住,咳了兩聲。他正打算扔了菸頭,手中的煙就被人奪了過去,他眉心蹙起,下意識去看來人。
喬曦不樂意的瞧他,語氣頗有些數落,“不是說好的戒菸嗎?你剛剛都咳嗽了,還抽!”
賀時鳴笑著看了她一眼,“女朋友現在就開始管我了?”
清淡隨意的語氣,也聽不出是不是不高興,卻讓喬曦頓時醒悟。
她這是恃寵而驕了。
捻在指尖的那根菸變得很燙手,似乎要燒到面板,明明這根菸還有大半的餘額。
女朋友....她哪有這個資格。
“對不起,剛剛是我逾越了。”她平靜的把煙遞過去,可指尖那點顫意還是洩露了她的難堪。
賀時鳴被她這句話嗆住了,其實他也並沒有不高興,接過那支菸,扔進一旁的垃圾箱,又轉過身來去抱她。
“我說了甚麼就惹你生氣了?犯得上你說這種話。”他笑著攬她入懷,用手掌去熨帖她微涼的臉頰。
喬曦看著他,不做聲,咬唇的模樣倔強的很。賀時鳴輕輕嘆了口氣,略微蠻橫的去掰她咬住的唇,“不準咬了。聽話。”
見她依舊不說話,他笑了聲,手指摩挲著她的唇瓣,她今天只塗了薄薄一層唇膏,賀時鳴覺得指尖有些粘黏的質感。
他一向不喜厚重的膩感,卻沒有停手。
“怎麼還真生氣了?我以後不惹你了,好不好?”
喬曦推他無果,就由著他抱,把頭悶在他的懷裡,認真的說,“我沒有在生氣,剛剛那句話是認真的。”
“以後不會惹你不高興了。”
她承認,是有些和他較勁了。
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陵城的雪已經落了好幾場了。
算算日子,已是臨近年關。過年前是最賀時鳴最忙的時候。人情往來必不可少,人一旦進了各種飯局酒局牌局,想找個藉口溜走都難。
這段時間賀時鳴被老爺子勒令回了老宅住,每天出去應酬,回來了還得受老爺子的耳提面命,根本不得清閒。
喬曦已經有半個月沒和他見面了。
偶爾會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或是微信,但每次也就說得上三兩句。電話裡,他那邊永遠是鬧哄哄的,有時是麻將撞擊的聲音,有時是觥籌交錯的喧鬧,有時還有一群小孩兒的嬉笑打鬧。
總之很熱鬧。
今日是除夕,喬曦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他發個微信。
思來想去也不知道發甚麼,最後就敲了一排最沒誠意,看上去像群發的祝福簡訊。
就祝他除夕快樂吧。
賀家向來最重團圓。除夕這天,不管有天大的事,所有賀家人都得規規矩矩的來老宅報道。老宅裡吵得很,五六個小孩在玩遙控飛機,那鬧騰勁,賀時鳴看了就只想避而遠之。
剛想著要溜去後花園,就被老爺子叫住了。
“賀七,要去哪?過來陪你小姑說會話。”
賀時鳴笑著轉身,“爺爺,這滿屋子人,您怎麼就盯著我一個啊?做甚麼都逃不出您的眼睛。”
偌大一個賀家,要說最得寵的,人人都知道,一定是賀七。
都說他福氣好,好到別人是望塵莫及的那種。
賀老爺子一共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賀時鳴的父親排行最小。等到了兒女這一輩都成家立業,賀老爺子便催著要抱孫。
可惜,一連出世的六個都是孫女,賀老爺子想孫兒想的發瘋,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為了賀家能有長孫,求神拜佛,擺弄風水,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功夫。
更是許下承諾,他會拿出自己名下賀氏原始股百分之十,送給小孫子當滿月賀禮。
賀時鳴的父親賀茂澤,原先是最得寵的小兒子,只可惜行事乖張叛逆,當年迷上了一個香港女明星,棄仕從商,為了追女明星親自下海辦了娛樂公司,到最後又死活要娶她回家。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觸了老爺子逆鱗,被沒收了所有資產,就連他自己創立的娛樂公司也被凍結。
最後,誰也沒想到這個香港女明星肚子爭氣,懷的第一個孩子就是賀老爺子心心念唸的長孫。
看在孫子的面上,賀老爺子不止同意了這門婚事,還親自上門下聘提親,把當年落下的流程都走了一遍。更是從私人賬戶裡撥款三千萬投資了小兒子玩票性質的娛樂公司,這時開始,賀氏娛樂帝國才初見端倪。
大家都說,這賀老爺子的五個孩子,還得是小兒子運勢最好。
放棄大好仕途,下海經商,又拒絕聯姻,娶了個毫無用處的港星。
可偏偏這樣一盤死棋,也給下活了。
老爺子有了長孫,喜笑顏開,從小把他當心肝寶貝的疼,要甚麼給甚麼。不止如此,整個賀家都疼他,兩個小姑姑更是把他當自己兒子看。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說的大概就是賀時鳴了。
喬曦曾問他,為甚麼大家都七哥,七爺的喚你啊?這七是何意呢?賀時鳴說,也沒甚麼特別的,就是在賀家孫輩裡排行第七罷了。
“那你上面還有六個哥哥姐姐?親的嗎?”她亮著眸,問他問題的時候乖的像個聽話的小貓。
賀時鳴嗤笑,他那嬌生嬌養的母親,若是要她生七個孩子,他爸還不得心疼死?
“六個表姐。是我爸他兄弟姐妹的孩子。”
“六個表姐?天....”她有些傻眼了,“難怪啊....”
賀時鳴納悶了,難怪甚麼?
喬曦當然不敢說,她想,難怪他是這種恣睢桀驁的性子,把誰都不放在眼裡,荒唐事做了一大堆,也不見有甚麼怕的。
他能怕甚麼呢?
他是賀家的長孫,不知多少富貴榮華縈繞在他身上,從他出生起,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他有倨傲的資本。
“說不說?”賀時鳴敲她的腦袋。
“難怪...你的行事作風...”
“我行事作風怎麼了?”他眯著眼,沉了語氣。
“呃...挺好的啊!很讓人佩服!”喬曦把頭迅速埋進他的懷裡,環住他的脖子,像只小貓一樣,蹭著他。
和他在一起了三個月,他的脾氣,喬曦大概能摸個五六分出來。反正不和他對著來就是了,他還挺吃她乖順撒嬌這一套的。
都說七爺喜怒不定,脾氣不好,可不管她怎樣,他從來都沒對她發過脾氣。
一次也沒。
賀時鳴想到把喬曦抱在懷裡的感覺,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就連這周圍的喧囂也沒那麼讓人討厭了。
“阿七,想些甚麼呢?”賀老爺子不滿的去看自己的孫兒。從今天起,就沒瞧見他心思在這,不是玩手機就是發呆。
賀時鳴回過神,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他剛剛既然有些想那個傻東西了。
“就是想,今晚有沒有爺爺愛吃的那道龍井蝦仁。”
賀沅清笑呵呵的去擰賀時鳴的耳朵,“爸,您瞧瞧,賀七這哪是想著龍井蝦仁,該是想著有沒有他自己愛吃的才對!”
賀時鳴被人擰了耳朵也不敢造次,只是頗有些無奈,“小姑,大家都看著呢。”
賀老爺子瞪了他一樣,瞧他那吊兒郎當的模樣,就來氣,“哪次家宴少的了你愛吃的那老四樣!”
賀時鳴知道此時要離開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只能笑著撿些討長輩歡心的話,又規規矩矩的陪著老爺子坐了一小時,這才尋了個由頭離了主廳。
後院裡掛了一排紅彤的燈籠,宅子外牆都貼了剪紙畫,很是應景。
賀家老宅是個傳統的四合院,三進三出。賀老爺子就鍾情這套老宅,除了這哪都不住。
賀時鳴弄了把搖椅,坐在葡萄藤架下面。正準備給喬曦打電話時,喬曦的微信訊息就彈了出來。
開啟一看,賀時鳴就不樂意了。
【七哥,祝你除夕快樂,新年快樂。】
若不是抬頭有七哥兩個字,他真的懷疑這是群發。還是不走心的那種群發。
喬曦上一秒才給賀時鳴發訊息,下一秒就接到了男人打來的電話。她還在廚房切菜,洗了手,把手擦乾淨了才去接。
“在做甚麼呢?用個群發微信就想打發我?”賀時鳴倚在搖椅裡,翹著二郎腿,語氣輕快,聽得出來他心情不錯。
“哪有,沒呢。”她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給他打電話又怕他忙。好不容易把這條微信的事糊弄過去,她說她在廚房做年夜飯。
賀時鳴蹙眉。切菜?這傻子還真打算自己做。說了給她安排晚上的年夜飯,她偏說要自己做的才有年味。
“都做了些甚麼好吃的?”他饒有興致的和她閒聊。
喬曦看著廚房配好的菜,一一給他介紹,“包了餃子,小火鍋,還有你前幾天託人帶回來的大龍蝦我給宰了.....”
賀時鳴笑了兩聲,說宰就宰了,還要給他彙報嗎?
“你弟弟住的習慣嗎?有甚麼缺的就直接去買。”
“習慣呢。家裡甚麼東西都有,不用那麼麻煩。”
喬曦瞥了一眼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喬嶺,這段時間賀時鳴都住在外面,他說反正喬嶺也放了寒假,不可能讓他一個病人還待在她租的那小破屋裡。
喬曦想她其實可以搬回去照顧他的,賀時鳴就更不樂意了,他也懶得和喬曦掰扯,直接霸權主義作風,讓人把喬嶺的東西收拾好,全部打包搬來了別墅。
今天這通電話打了半小時,也沒見有結束的跡象。
彷彿要把這些天落下的一次性補回來。
又聊了兩句,扯到了選本上。賀時鳴問她,給她的劇本選的怎麼樣了?
喬曦猶猶豫豫,說了一部很迎合年輕人市場的仙俠類電視劇。算不上大投資,但好在劇本出彩,男主也定了是如今最火的流量小生,若是她能演好,小爆肯定沒問題。
賀時鳴聽後,嗤笑道:“曦曦,你要我怎麼說你好呢?說你傻,你還真是傻。”
七八個本子,從電視劇到電影,從大投資到大導演,偏偏選了一部不上不下的。這麼好的機會,她也不貪心點,吃就吃口大的。
“怎麼又說我傻嘛。”她嘟著嘴,很不樂意,這男人怎麼就愛數落她傻呢?
賀時鳴透過葡萄架去看天空,光線並不強,但還是照的人眼睛疼。
葡萄藤枯了,成了瑟縮的老朽。不如盛夏時節,濃密的綠陰,擋住所有的日光。
“周華安的那部《迷城》你覺得怎麼樣?”
喬曦把電話放在一邊,開了擴音,邊和他說話邊洗水果,“周導的電影當然好啊。”
這還用問嗎?
周華安,國內目前最負盛名的大導演,也是“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之一,十年前憑藉著《天涯》在柏林國際電影節上捧回了金熊獎,從此一戰成名,之後更是橫掃各大電影節,拿獎拿到手軟。
周華安捧出了三位大滿貫影后。但凡是被他挑中的女演員,基本都是影后預備役。
“那你想不想演?”賀時鳴冷不丁又來了一句。
喬曦手中的水果刀差點劃到手,“啊?演甚麼?”
“周華安的《迷城》”男人說完怕她不明白,又加了一句,“女主角。”
“我?”她驀然張大嘴。
賀時鳴都能想到她此時的模樣,定是又呆又傻,忽然就心癢起來。有點想捏她那軟乎乎的唇,算起來他已經一週沒見到她了。
喬曦還在想她怎麼可能演周導的電影呢?那可是周華安導演啊。
男人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不亞於一枚炸-彈。
“可我、我連電影都沒拍過,我怎麼可以...”喬曦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不耐煩的打斷了。
賀時鳴現在根本不想和她討論工作的事,“等過完年,我帶你去見周華安。”
喬曦心裡忐忑,還想說點甚麼,賀時鳴直接威脅:“喬曦,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過來,把你弄到一個字也說不出?”
少女語氣軟到不行,“就知道欺負我。”
一通電話快打了一小時,直到賀時箏來院子裡尋人,賀時鳴才掛了電話。
賀時箏一見到自家親哥,就抱上去撒嬌,是她慣用的老套路,“哥哥,好幾天沒見你了,箏箏好想你。”
賀時鳴似笑非笑的瞧她,“想我還是想我的錢?”
賀時箏氣的跺腳,“當然是想你!”話落音只覺得太假,又小聲說,“然後再想你的錢。”
“賀時箏,你能不能別天天想著吃喝玩樂買買買?不務正業。”
賀時箏瞪大眼,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哥哥,整個賀家最聲色犬馬不務正業的是她賀時箏?
難道不是他賀時鳴嗎?
“哥哥,你不給錢就算了,還要教育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今天包女明星,明天捧小花,你哪點務正業了?”
賀時鳴冷眼瞧她,“我這總經理給你來做好不好?你就是天天捧男明星我也懶得管你。”
賀時箏咬著牙,看著賀時鳴,就這樣瞪了他好幾秒,從鼻息裡哼出一聲怒意,“我要告訴爸爸,你又欺負我。”
說完,嗒嗒地就跑了。
賀時鳴則懶洋洋的邁步朝裡屋走去。
喬曦這邊馬不停蹄的趕著做年夜飯,只有她一個廚師,自然是忙的前仰後翻。
喬嶺被她勒令只能看著。
一頓年夜飯總算是趕在七點做好了。兩個人吃,一共七個菜,可謂奢侈。
“姐,會不會做太多了啊。”喬嶺已經迫不及待的夾那盤大龍蝦。
蝦肉晶瑩嫩白,用了最簡單的烹飪方法。
用放了蔥蒜的水煮熟,沾著醬汁吃。
“好吃啊!”喬嶺驚歎著,又夾了一塊去喂喬曦,“姐,這盤菜放在大酒店裡,起碼得大幾千。”
喬曦心想,可不是貴的要死,為了這隻大龍蝦,某人可專門弄了個魚缸養著。
她本來也沒打算宰這隻龍蝦的,但一想到這幾天他連一個電話也不打,心中多少有點不開心,
乾脆把他的大龍蝦宰了。
讓他看得到吃不到。
喬曦拍了張照片發過去,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尤其是中間那盤超大的龍蝦,扎眼的很。
五分鐘後,她收到賀時鳴的微信,【曦曦欠我一隻蝦,我記下了。】
喬曦捏著手機,臉不由發燙。
這男人....
要不要這樣見縫插針的撩撥人?
吃完了年夜飯,喬曦把桌子收拾乾淨,又端了水果小吃到客廳,已經八點多了,電視裡播著春節聯歡晚會。
喬嶺一向不愛看這種熱鬧的晚會,但此時卻看的目不轉睛。
喬曦也跟著去瞧,瞧了兩眼,臉色陡然變的微微難看,她賭氣的去拿遙控,“這甚麼節目啊,一點也不好看。”
一連換了好幾個臺,播的都是這檔晚會。
她煩躁的把遙控摔在沙發上。
“姐,你幹嘛呢!突然發甚麼脾氣?”喬嶺愣住了。
“這節目不好看!跳的甚麼舞,難看死了。”喬曦叉了一塊臍橙,咬在嘴裡。
“這挺好看的啊,夏依穎誒!她可是我們班好多男生的女神。”
“夏依穎有甚麼好看的。”她沒嚼幾口就吞了,這橙子酸酸的,怪難吃。
喬嶺頓了幾秒,想明白甚麼似的,笑著湊上去,“姐,我怎麼莫名其妙聞到了酸味啊?”
這不是酸是甚麼,他姐姐多麼溫柔的一個人,怎麼會無緣無故發脾氣?
只是莫名其妙的酸甚麼呢?
“你覺得我和她誰更好看?”喬曦轉過頭,認真的看著喬嶺,認真的問。
問完,未等他的回答,喬曦洩氣的依偎在沙發裡,抱著抱枕,略帶幾分呆滯地對著電視機。
她這是在做甚麼?問這些幼稚的問題能有甚麼意義呢?
平白無故把自己弄成了善妒的怨婦。
他向來討厭女人爭風吃醋,她是知道的。所以關於他過往的情史,她從不問,強忍著,不聞不問。
做個聾子瞎子,也好過做個清醒的人。
潘多拉的盒子,輕易觸碰不得。
喬嶺剛要說,自己姐姐當然比夏依穎好看,此時喬曦的手機響了,是賀時鳴打來的影片。喬嶺很自覺的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小。
賀時鳴正在房間裡給喬曦打影片,客廳裡擺了兩桌麻將,幸虧他躲得及時,不然一定被人拉上了牌桌。
最近一星期,整整四天都在牌桌上。
麻將這玩意兒,他有些怕了。
“嘟著嘴,就這麼不想看見我?”見她嘟嘴的模樣,賀時鳴想捏她的衝動又盛了幾分。
喬曦悶悶地,剛想說就是有些累,一旁的喬嶺插嘴道:“七哥,我姐不高興呢。她見別人比她漂亮,不開心了!”
他像賀時鳴的小間諜,彙報的詳細,還添油加醋,“七哥你可得好好哄哄。我姐可是最漂亮的,對不對?”
“誰啊?比我家曦曦還漂亮?”賀時鳴不正經的去搭腔。
喬曦恨不得把喬嶺打暈了拖進冰箱凍住,她去暗示他閉嘴,可喬嶺根本沒瞧她。
“夏依穎呢!我姐剛才問我,她和夏依穎哪個更漂亮?我說當然是我姐更漂亮,你覺得呢七哥?”說完,喬嶺又覺得哪兒不對,又問了句,“不過七哥您知道夏依穎嗎?”
喬曦刷一下臉就白了,也顧不得那麼多,直接拿了手機就去了外面花園,走時還不忘狠狠瞪了幾眼喬嶺。
“你別聽他亂說。他就是個小孩。”喬曦向他解釋,言語不免幾分顯而易見的焦急。
喬曦推開門,冷風呼嘯著灌進領口,她只穿了一條薄薄的針織裙。
影片裡,喬曦這邊的光線黯了下來,賀時鳴看不太清她的臉色,只依稀從那極高的噪點裡瞧見一張慌亂的小臉。
喬曦見他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笑著看她,心下不免生出忐忑。
她是真怕他不高興。
“七哥,我不是故意.....”
“當然是我家曦曦好看。”未等她說完,男人掐斷她的話。
他的話裡格外溫柔。不沾分毫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坦露的,直接的,真誠的。
他說-
“我家曦曦是最好看的。”
“不用和別人比,她們怎麼比得過你。”
她的心剎那間跳的極快,極洶湧。
今晚月尚算明朗,溶溶如水的月色落下來。
落在屋頂,落在花園,落在晚風。落在她髮梢,落在她心尖。
一切都是如此靜謐,聽不見任何多餘的熙攘。
她的耳被他佔據,隔著耳機聽他說情話,比親耳聽更近更羞。
也更真。
彷彿能感受到他炙熱而深重的呼吸。
掛了影片後,喬曦還是有些暈乎,可能是今晚喝了一點兒紅酒的緣故吧。
之後看了春晚,沒到十二點,喬嶺被勒令回房間睡覺。他還在化療期間,不能熬夜。和喬嶺道了晚安,把客廳收拾乾淨,喬曦回房洗漱休息。
關燈後,滿室只剩夜色。
喬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耳尖是燙的。腦子裡空蕩蕩的,只反覆播放著一句話。
“她們怎麼比得過你。”
她是不是能相信,他說的這句是真的。並非情話,也非哄她。
而是真話。
忽然,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她伸長手去撈。
他的電話?
此時可是半夜兩點。
“七哥?”她有點渴,說出來的音靡靡的,和這夜色很襯。
“嗯。是我。”賀時鳴被這句七哥勾的緊了呼吸。
“出來。”
“啊?”
喬曦還窩在被子裡,沒理清狀況。
“出來,我在樓下。”依舊是強勢不容拒絕的命令,卻含著溫柔。
喬曦猛地睜大眼睛,掀開被子,碎步跑到陽臺,推開玻璃門,她朝下望去。
男人立在樹下,著墨色的長大衣,身形挺拔而疏朗。天,地,月色,夜晚的風,一切讓她眷念的東西,都只是淪為他的背景。
他抬眼去看她,見她呆愣的模樣,一如他想象的那般,分毫不差,嘴角不自覺笑意正濃。
男人依舊舉著手機,對著那還在接通的電話輕輕說,“新年快樂,小仙女。”
喬曦呼吸緊滯,略微侷促的站在原地,她沒穿鞋,腳趾蜷縮,也感受不到地磚的涼,反而從裡而外都是熱的。
溫熱的。
“你怎麼來了啊....”她絲毫沒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男人凝神看她,要把她的每一分都烙進眼底。
“怕電話裡哄不好你,想了想,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