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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開的很慢, 她的校服衣襬隨著風微微卷起,在頭盔外的髮梢也有些飄渺。
江嶼嗯了一聲,語氣難得溫和耐心, “為甚麼?”
“因為我從小身體就不好, 七歲那年還生過一場大病,差點沒搶救過來那種。我爸媽嚇壞了, 本來不信神佛的他們求了很多大師幫我算命, 他們說我跳舞可以替我擋災。雖然聽起來很扯, 但是媽媽他們當時病急亂投醫, 沒有辦法也只能相信了。”
林念聲音輕輕柔柔的,眼睫微微垂下, 緊緊的靠在江嶼堅實的脊背上,聽著風聲在耳邊一遍遍的疾馳而過。
“但是那個大師說即使這樣,我也只能活到十八歲,說是我上輩子欠下的債甚麼的。”
十八歲很快就要到了, 說不緊張都是假的。
她真的很想活下來,她還這麼年輕, 身旁有這麼多愛她的人,她的未來明明光芒萬丈。
如果可以的話, 她想陪江嶼久一點, 再久一點。
他脾氣這麼差,要是哪天把孫齊天也氣走了,那他又要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了。
沒有家人朋友, 要是也沒有人愛他,那江嶼多可憐啊。
車子猛地停到路邊, 林念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看他。
“假的。”江嶼低喃著, 聲音有些悶。
他直起身子,微微垂下頭,“這麼拙劣的騙局你都信,真是笨死了。”
林念怔了一下,莫名有些鼻酸,她擠出一個笑意,手臂輕輕環上了少年的腰。
“我也覺得是假的,善有善報,我又沒有做過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我憑甚麼會死啊?”
說著,她刻意開玩笑般的問道,“江嶼,你是不是很怕我會死啊?”
江嶼沒說話,路燈安靜的打在少年單薄的脊背上,看起來孤獨又蕭瑟。
氣氛沉寂了好一會,他將車子停好,下車來到林念面前,雙手輕輕摘下女孩的頭盔。
兩人一站一坐,少年細碎的髮絲遮住了那雙漆黑的眼睛,影子隨著燈光打在女孩臉上,路燈曖昧的將兩人的倒影緊緊籠罩在一起。
這時候的江嶼才發現,林唸的眼尾早就通紅了。
她從小就這樣,明明自己很害怕,還要倔強的假裝無所謂的模樣。
“不會的。”他眼底的溫柔透過月光傳到她的眼睛裡,指腹輕輕在她透紅的眼角劃過,聲音顯得有些低啞。
“你說得對,善有善報,上帝一定看得到的。它才不會捨得放你走呢。”
如果真的是善惡有報,那麼該下地獄的人應該是他才對。
像林念這樣一輩子沒幹過甚麼壞事的姑娘,那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江嶼,其實我覺得,我那次痊癒不是因為甚麼舞蹈和大師。”林念眉眼彎彎,輕輕抓住了江嶼那隻輕撫他眼角的手。
江嶼微微頓了頓,目光有些僵硬的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林念倒是挺自然的:“我一直都覺得,是因為那年你來到這個小鎮,所以我的幸運就來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指腹的溫熱順著女孩柔嫩的小手傳來,江嶼臉色更不自然了,他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對我好的?還是說你對所有人都這樣?”
“當然不是,我明明對你比他們好多啦!”
林念忙解釋,說完之後又突然想到了甚麼,匆忙收回手,臉色微紅的垂下腦袋轉移了話題
“而且我一開始是不喜歡跳舞的。我媽逼著我練的時候我特別抗拒。”
看著她害羞窘迫的模樣,江嶼沒忍住低笑一聲,配合道,“那後來怎麼又喜歡了?”
江嶼聲音很輕,慢悠悠的傳進林唸的耳朵裡,隨著晚風在她心裡泛起了一陣輕柔的漣漪。
“後來。”她抬起頭,與那雙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對。
“後來我認識了一個很優秀的人,我想要去追隨他的步伐,但是他走的太快了,我只能去拼命的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技之長,才能有資格和他站在一起,久而久之,舞蹈就已經成了習慣和愛好了。”
她的語氣輕柔又平淡,卻一字一句都戳中了江嶼的心臟。
江嶼不笑了,良久,他垂下眼眸,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但是你現在早就超過他了,甚至把他甩的很遠很遠。念念,你很厲害,這些榮譽和掌聲是你應得的,並不是因為某個人而存在,它只屬於你自己。”
那晚的風輕柔又平和,在女孩看似怔然的目光下掀起了無數波瀾。
他們認識了十幾年,江嶼從沒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這麼長一段話,當時眼底的溫柔就像是快要溢位來了一樣。
直到到了江嶼家,電梯門開啟的那一刻,林念才後知後覺的有些緊張。
小時候江嶼都挺抗拒跟她睡在一張床上的,現在長大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怎麼說都覺得氣氛會很詭異。
鑰匙鑽入門洞,江嶼微微挑眉,斜睨了她一眼。
“現在知道害怕了?”
“沒有,有甚麼好怕的。”林念回過神來,假裝淡定的在江嶼的俯視下進了門。
看著女孩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覺浮現眼底,江嶼雙手抱臂,斜靠在牆上,看著林念越來越吃驚的臉色。
這房子確實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不少,傢俱一應俱全,客廳空蕩蕩的簡潔又整齊,落地窗上放著不少運動器材,光吸附在地板上的沙袋都佔了兩個。
石製茶几上擺放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木雕,在一堆邊角料中間一個正在跳舞的女孩吸引了林唸的視線。
“我能看看這個嗎?”林念指了指茶几,目光看向江嶼。
江嶼眉頭微挑,笑意立馬就斂下來了。
林念來的太突然,這些東西他還完全沒有來的及收拾,甚至進來的那一刻自己也忘了。
他不自然的摸了摸鼻樑,語氣刻意放的平淡,“沒甚麼好看的,都是些小玩意,亂雕的。”
說著,他還朝著茶几的方向走去,在指尖快要觸碰到木雕的時候,被林念眼疾手快搶了去。
“你撒謊,根本就不是亂雕的。”林念小心翼翼的將木雕捧在懷裡,反駁道,“這明明就是我那天給你跳舞時候穿的裙子,這五官和細節,一看就是花了大精力的。”
江嶼一時間找不到甚麼藉口搪塞,只能任由女孩滿目驚豔的捧著木雕細細端詳,嘴巴里還喃喃自語著。
“這是甚麼時候雕的啊,真的好像啊,江嶼,這木雕比我本人都要好看呢,你甚麼時候練的呀。”
說著,她的目光落到電視旁的透明櫃子裡,整整四排,裡面滿滿當當的擺著各式各樣的木雕。
這些木雕明顯的看來是一個人,從年幼到長大,各式各樣的裙子和校服衣襬,她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雕刻的極為精緻。
只有中間的幾個衣襬依舊精緻,卻空蕩蕩的沒有臉。
林念眼眶突然就紅了,她知道,那是他們分開的幾年。
她甚至想象得到江嶼孤身坐在茶几前,燈光將他漆黑的身影拉的修長,正聚精會神的雕刻著她的木雕,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臉。
怪不得孫齊天說覺得她眼熟,怪不得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他會這麼驚訝。
窗外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又沉悶,烏雲沉甸甸的壓在半空,晚風夾雜著斜風細雨和幾片樹葉肆意的打在窗戶上。
“下雨了。”江嶼看了一眼窗外,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嗯。”林念垂下眼睫,也沒多問,輕輕放下手中的木雕。
“我去買點吃的回來。”
江嶼翻箱倒櫃的找了好半天,才給嶄新的遙控器換上電池,開啟電視,“你無聊了看會電視吧,我很快就回來。”
他剛把脫下的校服外套套上,一隻白嫩的小手就輕輕拉住了他。
林念聲音很輕:“我們剛剛吃過飯,晚上吃多了不好。”
說著,小手搖了搖他的衣襬,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睛看他,“我們可以一起坐在這裡看電視嗎?外面下雨了,我們也不要出去,好不好?”
對於江嶼來說,林念那雙含了秋水般溫軟的雙眸每次看向他,就跟有魔力一般,他不知怎麼稀裡糊塗就答應了。
客廳裡沒開燈,林念挑了部最近熱播的愛情電影。
曖昧的氣氛和旋律將兩人之間的氛圍拉滿,電影裡的燈光絢爛且斑駁,時不時對映在林念這張聚精會神的小臉上。
兩位主角之間不斷說著情話,擁抱親吻的時候目光像是會拉絲般曖昧熱烈,江嶼嘴角莫名有些乾澀。
沙發不大,兩人的肩膀不怎麼甚麼時候,不知不覺就碰上了。
江嶼斜睨了女孩一眼,發現後者並沒甚麼反應,他也慢悠悠的收回目光繼續看電視。
一直過了許久,直到兩人雙手不小心搭在一起,林念才觸電般的彈開了。
她瞬間紅了臉,尷尬的坐到了沙發的角落,剛才聚精會神的電影也怎麼都入不了神。
“你平時都看這種東西嗎?”
江嶼扯開話題,目光懶散的看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電視裡熱吻到興頭上,開始滾到沙發下撕扯雙方衣物的男女主角。
他的語氣慢悠悠的,頗有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林念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一瞬間紅色素蔓延到了脖頸,整個人騰的一下就燒起來了。
她慌忙抱起抱枕捂住自己臉,聲音又急又悶,“才不是呢!”
江嶼雙手抱臂,閒散的靠在沙發一角,整個人樂得不行。
“碰到手怎麼就害羞了?平時抱我的時候,不是挺上癮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