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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熱空氣隨著門縫逐漸湧進空調房,幾個少年都沉默著不吭聲,只有黃毛疼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不停的叫苦求饒。
江嶼依舊姿態懶散的坐在老闆椅上,一隻手死死的攥著黃毛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面無表情的掀起眼皮看了林念一眼。
他不說話,林念也不說話。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後者眼眶被煙味燻得通紅,話都說不出來,前者則是明顯情緒不佳。
“江……江嶼,你要不先鬆鬆手,他這血液都快不迴圈了……”
氣氛沉默了好半晌,孫齊天看了一眼黃毛已經有些泛紫的左手,沒忍住說道。
江嶼這才淡淡的隨著孫齊天的視線督了一眼,他站起身,拽著黃毛的手腕,一把將他拉到林念面前。
“腿不是白嗎?後面看的多不清晰,要不來這看?”
目光淡漠又凌冽,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林念,與其說他在跟黃毛說話,這句話更像是在專門說給林念聽。
極強的壓迫感和煙味逼得她背過身,捂住嘴巴連連咳嗽。
江嶼蹙眉,隨手把放到櫃檯上的礦泉水遞給林念,微微側目,“齊天,開下窗戶。”
窗戶被推開後,煙霧才稍微從小賣部消散了些。
一直等到林念稍微好些了,江嶼才慢悠悠的俯下身子,目光筆直與她四目相對。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林念能明顯的看到他那雙黑眸裡印著小小的自己。
“你哥沒告訴過你不能來這裡嗎?”
林念點點頭,臉色因為他的靠近顯得不太自然。
四周沒一個人說話,即使江嶼刻意放低了聲音,幾名少年也是聽的一清二楚,皆是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江嶼突然低笑一聲,他微微揚起嘴角,聲音壓得很低,漆黑的眼眸裡帶有幾分挑逗戲弄的意味。
“怎麼?甚麼時候連你哥的話都不聽了嗎?還是說他沒告訴你,他手臂上——”
“江嶼!”
不等他話說完,林念便實在忍無可忍的開口打斷。
她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眼角微微泛紅,目光裡滿是固執,“為甚麼我不能過來?是因為連你自己也知道,你接觸的都是甚麼樣的朋友,不是嗎?”
說著,她側眸朝著那群站姿吊兒郎當的人掃了一眼,語氣盡量壓低放的平穩。
“哥哥說這裡聚集了很多不務正業的小流氓,你也是其中一個,對不對?”
“我不明白,你每次都非要與這個年齡的學生顯得格格不入嗎?”
她聲音不大,一字一句步步緊逼,那雙泛著紅的盈盈杏眼裡已經有了些溼意,此刻卻滿是力量的看著他,將他原本故作平靜的眼睛灼的生疼。
江嶼撇開目光,為了掩蓋住一瞬間的心慌,他假裝隨意的把玩著櫃檯上的打火機,用一貫漫不經心的語氣嗤笑一聲。
“是又怎麼樣?你還管起老子的閒事來了?”
“大後天開學,我好像和你一個班,你會來學校的對吧?”林念沒有在意他語氣中的惡劣和疏離,依舊耐著性子說道。
江嶼沒說話,一直垂眸玩弄手上的打火機,火光隨著門縫竄進的風輕輕搖曳,直到門被輕輕關上,那一點明明昧昧才一瞬間熄滅。
“江嶼,剛剛那是誰啊?”孫齊天目光還從窗邊追隨著林念離開的背影,沒忍住問道。
“能把我們嶼哥嗆的說不出來話,這妹子可以啊。”其中一人也笑著接了腔。
小賣部的燈光有些昏黃,江嶼安靜的站在櫃檯前,淡薄的目光有些出神的看著手中的打火機。
半晌,他才淡淡掀起薄眸,拿起林念喝過的半瓶礦泉水,揣進口袋出了門。
孫齊天目光有些複雜的看著江嶼孤身離開的背影。
其實江嶼哪裡是和同齡學生格格不入,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也總是一副做甚麼事情都不感興趣的模樣。
他更像是一個單獨的個體,永遠孤獨靜默,永遠不會和任何人敞開心扉選擇親近。
……
開學前一天晚上,林念把房子徹底清理了一遍,許多小時候玩過的玩具也被她小心翼翼的都放進櫃子裡。
房門被輕輕敲響,奶奶笑著探頭進來,手上還抱著一個老舊的相簿,“念念收拾東西呢?”
林唸的視線立馬被吸引,拉著奶奶的手坐的床上,目光裡有幾分欣喜,“這是我小時候的相簿吧?您還儲存著呢?”
“念念的東西奶奶都好好儲存著呢,哪捨得丟。”林奶奶親暱的捏了捏孫女的小臉,放在腿上的相簿一頁頁翻開。
老舊的照片邊角已經有些微微泛黃,從第一頁開始就是林念穿著粉色小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坐在小木馬上的照片。
“這是念念一歲多的照片吧?哎呀,我們小念念那會還有嬰兒肥,走兩步就要抱一下,從小就是個懶丫頭呢。”
林念也笑了,順著奶奶的話一張張看過去。
“這是第一次上幼兒園的時候吧?那時候不願意上課天天抓著奶奶哭,這照片還是你哥哥拍下來的呢,這是第一次跟著奶奶割麥子的時候吧?這是幾歲啊,小臉肉嘟嘟的,當時街坊鄰居看著都喜歡的很……”
蒼老沙啞的聲音裡含著幾分幸福的笑意,林念胸腔裡慢慢劃過一汪暖流,她抬頭看向奶奶的側臉。
歲月給老人的臉頰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奶奶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銀絲輕飄飄的垂落在耳後,隨著說話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這是小嶼的照片吧?”奶奶指著最角落的一張照片,開口問道。
林念隨著她指著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照片中穿著藍白校服的小江嶼,手上拿著一個競賽獎盃,正站在領獎臺上演講。
那時候的江嶼談吐自信,滿目傲然,在眾人仰慕的目光下被簇擁包圍,光芒萬丈。
“這好像是我偷偷拍的。”林念小心翼翼的把照片從相簿中取出來,放在手上仔細看了看,“那時候應該是初一開學,他是我們班第一名考進去的吧。”
說到江嶼,林奶奶突然想起來了,“對了念念,你回來之後見過小嶼嗎?”
林念目光裡多了幾分落寞,嗯了一聲,“見過的。”
“聽說那孩子現在可不太好,都說品性變了好多,天天喝酒打架的,見了誰都不理,可嚇人了。”
林奶奶越說越感嘆,“真是可惜了,這麼漂亮優秀的孩子,遺傳這東西果然是沒錯啊,這孩子啊,果真還是隨了他爹了。”
老太太目光中透露的憐憫刺傷了林唸的雙眼,她輕輕攬住奶奶的肩,依偎在她懷裡,語氣裡滿是溫和。
“奶奶,我見過他,江嶼很好的。我們再等等他,等他不害怕了,一定會變回以前的江嶼的。”
林奶奶目光怔了怔,片刻後才笑著點了點孫女翹挺的鼻子,“你就這麼確定?”
林念也笑了,一雙小酒窩忽明忽現,“就這麼確定。”
翻完相簿後,林念撒嬌般的求了好半天,讓奶奶陪著她一起睡覺,邊說著還邊起身去關燈。
晚風輕輕拂動窗紗,透過婆娑的樹影,她的目光落到對面的粉色窗簾上。
關了燈,林念透過黑暗去看手中那張江嶼的老舊照片,她小聲說了句話,尾音帶有幾分艱澀委屈。
“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