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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2022-06-25 作者:發電姬

 千凝身上, 最後一角衣袍被傳送陣結界吞沒,眼看著陸決在面前消失,她手裡死死拽著戊玖的手,不敢鬆開。

 眨眼一瞬, 她們像一滴水自高空墜到湖面, “嗒”地一聲, 在這方空間滴墜出一道道波紋。

 千凝鬆了口氣。

 傳送成功, 她們逃出來了。

 這個結界還真人性化, 排斥了陸決,但沒排斥戊玖。

 想想陸決剛剛那眼神, 總覺得, 他好像就是察覺甚麼, 或許會有後手,但目前,遁走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此刻, 她們在一個全暗的空間, 四周一片沉靜,她們漂浮半空, 只頭頂一束光,其餘甚麼都看不見。

 菜菜道:“這是一個另闢出來的空間,能隔絕魔氣和靈力, 佈置陣法的人很懂, 知道陸決會追上來,所以先把你們傳送到這種空間, 再進行轉移,能阻斷、攪亂陸決的追捕。”

 千凝:“相當於傳送門的中轉站?”

 菜菜:“對了。”

 聰明。

 這樣,就不會像上次鳳元衡那樣, 鳳元衡一落腳,就被陸決立刻發覺,抱頭鼠竄,還差點累死。

 當然,開闢一個空間,不用菜菜科普,千凝也能猜出它的難度,說明修真界有大能出動,這把賭對了。

 千凝問:“這方空間能維持多久?”

 菜菜補充:“為阻斷追查,會有一刻的停留,然後,你們再被傳送到下一個設定好的地點。”

 千凝:“好。”

 時間足夠了。

 戊玖在半空靠近千凝,問:“千凝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千凝回過神,搖搖頭,問:“玖玖,你有帶普通衣服麼?”

 那是大婚前幾天,千凝就讓戊玖準備的,戊玖連忙拿出儲物袋,從裡面拿出一套洗得發白的麻布襯裙,說:“在這裡。”

 千凝動手拆自己發冠:“幫一下我,把這些都拆了。”

 換衣服,是有兩種考慮,一來這套衣服太招搖,行動不便,頭上金釵壓得她脖子酸,二來,她得維護住自己在修士那邊小白蓮的形象,穿得這麼金貴,不好解釋。

 方便日後行事嘛。

 戊玖手很巧,即使在這空間用不了太多力氣,也能快速把那華麗的裝飾,一點點拆解開,然後再收入儲物袋。

 千凝背過身,自己解開一層層衣服。

 頂上溫和的光,打在她肩膀,她背部肌膚白皙,腰肢柔韌,瑩潤如上好的軟玉,煞是惹眼。

 戊玖瞥了瞥千凝的後背,有些不好意思,移開目光,輕撓了撓臉頰。

 因衣裳過於繁複,千凝幾乎咬著時間,換下大婚禮服,套上麻布襯裙,又洗去臉上妝容,露出一張素淨的小臉。

 下一刻,她們同時感覺到一股下墜力,將兩人往下拉。

 “呼”地一聲,周圍大亮,戊玖不習慣地眯了眯眼,千凝正經的眼睛看不見,用的是感知視覺,倒沒有影響。

 她一下就發現,面前圍著七個人。

 千凝還有點期待:“哇哦,所以,這些也會是其他攻略者嗎?會想怎麼攻略我呢?這回總該讓我享受被攻略的快樂了吧!”

 菜菜親眼看著陸決一步步沒的,心內默默給這些人點蠟。

 只看,七人都著白色衣袍,襴邊是天藍色的,腰間佩長劍,有飄飄欲仙之美。

 不過,不知道千凝是不是成天對著陸決那張俊臉,看習慣了,被養刁胃口,再看這七人,只覺得長得只能算五官端正,唯一還算英俊的,是七人之首的男子。

 與其他人不同,他的腰帶是黛藍色金絲祥雲邊,應當算個小頭目。

 他們看到她二人出現,先是一喜:“成功了!”

 但緊接著,他們都緊張起來,有的甚至拔出劍:“有魔修!”

 小頭目皺眉看那拔劍的道修:“師弟,收劍。”

 戊玖才懵,她第一次遇到和無極門迥然不同的修士,何況他人勢眾,她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千凝伸手,稍把戊玖護到身後,她聲音清凌凌的,問:“各位可是,給我留過信的修真界道長?”

 她身上沒魔紋,臉龐嬌嫩,面容俏麗,且還是此次的目標物件,讓道修們放下警惕。

 小頭目點點頭,溫和地說:“姑娘,在下謝承宣,乃天劍閣首席大弟子,曾向姑娘留過一次信。”

 千凝心想,看來第一次窺隱符裡的字,就是謝承宣留的,他還是天劍閣的首席大弟子,菜菜說過,天劍閣有修真界宗門之首的架勢,怎麼著,謝承宣修為都不會低吧。

 千凝估量完,說:“原來如此,小女千凝,在此謝過謝道長了。”

 她又看向其餘六人,款款一拜:“各位道長的救命恩情,小女會一直銘記在心,感恩戴德。”

 只要是人,就喜歡聽漂亮話,那幾個道修原來有些傲慢神色,都稍緩和。

 忽的,千凝睫毛壓下,神情落寞,說:“可惜,小女見不到各位恩人道長的模樣。”

 她看不見?謝承宣這才發現,難怪她和他們說話時,眼睛有些奇怪。

 她姿容不錯,尤其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有些許靈動,如果看不見,這也太可惜了,或許能看看有甚麼辦法。

 謝承宣走近來,道聲冒犯,將手指搭在千凝手腕上,立刻發覺,她眼睛只是被魔氣侵蝕而已。

 看來,她在魔界真的過得很不好,只是滌盪魔氣這麼簡單的事,居然沒有人幫她。

 謝承宣先問一個師妹:“去西邊的傳送陣準備好了嗎?”

 那師妹查了一下:“還差一點。”

 “好,”還有時間,謝承宣回過頭,對千凝說,“千凝姑娘,接下來我會用靈力蕩清你眼睛魔氣,讓你恢復光明,若有不適,你要即時說。”

 千凝面露驚喜:“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謝道長了?”

 謝承宣說:“舉手之勞,不麻煩。”

 很快,一道純淨溫和的靈力,注入千凝體內,遊走在她眼睛附近,下一瞬,千凝的眼睛一陣刺痛,似乎被光亮蟄到,她立刻捂住眼睛。

 戊玖擔憂地問:“千凝,你沒事吧?”

 千凝小聲說:“沒事……”

 一會兒,她抬起頭,眨了眨眼。

 她終於看得見了。

 菜菜給她開的感知視覺,雖然視角更全,不過,也有種不真實感,顏色不夠鮮麗,有時候也難以測量自己與他人的距離,如今,自己眼珠子親自掃過這片土地,才有一種真實感。

 此時,在監查傳送陣的師妹,連忙說:“大師兄,傳送陣好了!”

 謝承宣又道:“事不宜遲,姑娘快與我們一起走吧。”

 千凝往後牽住戊玖的手:“我要和玖玖一起走。”

 道魔二修,天然對立,其他人紛紛露出不願,謝承宣也說:“這位是魔修……”

 見狀,戊玖按了按千凝的手,搖頭:“沒關係的。”

 現下重要的是,千凝能走。

 千凝咬了下嘴唇,她不會拋下戊玖。

 剛恢復視覺的眼睛,因受不了光線刺激,她眼尾微紅,仿若積攢委屈,聲音倉皇:“在無極宮,玖玖幫了我很多忙,如果不是她,我就不能過來了,我要帶她一起走。”

 “你們不帶她,我就不和你們一起走。”

 有一個師弟“嘁”了聲:“凡人就是凡人,居然和魔修為伍。”

 但千凝心意已決,誰讓她能有恃無恐。

 來不及耽擱,謝承宣無奈之下,也不再猶豫,只好道:“那便帶上吧。”

 戊玖有點緊張。

 跟千凝離開魔界,接下來的生活,是她完全不能想象的,未知帶來迷惘,但千凝牽著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她好似能察覺她的擔憂,便回過頭,對她一笑。

 恢復了視覺的千凝,眼珠子裡好似碎了星河,晶亮又漂亮。

 戊玖安下心,跟著點點頭。

 她們兩人,前後腳走進傳送門。

 這是他們的第二次傳送,傳送門的另一邊,是極北之境的西邊。

 風聲呼嘯,千凝仰起頭,不遠處,有一道光高聳入雲,光潔白純淨,見不到邊際,天空也被白光籠罩,缺失本來的光芒。

 望著這堵牆一樣的巨大光束,不由讓人生出敬畏之心。

 菜菜:“這就是昊海結界。”

 是最後一位神,以神之命格為代價鑄造的,將三界分割,讓眾生安寧的結界。

 只可惜,即使是這種玄幻世界,也不會有永恆的存在,神尚且會隕落,昊海結界也慢慢的,有了些漏洞。

 謝承宣道:“時機快到了,準備陣法。”

 別看昊海結界好似近在眼前,實則他們的落腳點,在離昊海結界七里之地,已經是能靠近昊海結界最近的地方。

 而昊海結界的七里內,寸草不生,誰膽敢越過七里,則會被天譴。

 千凝和戊玖退了幾步,看謝承宣開始著手陣法。

 有人問了句:“大師兄,不等沈前輩了嗎?”

 謝承宣手上結印,說:“前輩說過,若我們找到千凝,則應當儘快回修真界,他會拖著無極門和鳳元衡,他自有辦法回修真界。”

 沈前輩?

 千凝思忖著,看來還有另一個修士沒出現,這七個人,沒有一個像是能在陸決身邊給她傳音的,所以給她傳音的,大機率就是這位沈前輩。

 菜菜嘀咕:“這說的,應該是沈譽。”

 千凝腦海裡回:“沈譽?”

 菜菜就自己知道的訊息,告訴千凝:“對,沈譽是和陸決同一輩的修士,當年,除了天劍閣的歸一真人,修真界最出名的,當屬飛劍宗的陸決,和大劍府的沈譽。”

 一百多年前,歸一真人兩百歲,就到渡劫期,成了整個修真界最接近神的存在,而陸決和沈譽,雖是年輕一輩,但修煉進階的勢頭,比之當年的歸一真人,不遑多讓。

 只是,陸決身負煞骨,最後遠走魔界,而沈譽,則一直在修真界,如今的修為,更是到元嬰期後期。

 一百來歲的元嬰期後期,目前整個修真界找不出第二個。

 千凝:“懂了,兩個天才各走了兩條路。”

 菜菜:“對,完全正解。”

 這麼看來,陸決被逼成一個瘋批,沈譽這麼好的天賦,坐擁修真界那麼多資源,應該是個光偉正的人?

 要不要在修真界找一個靠山呢?如果要找靠山,找沈譽?

 沒辦法,她是個修煉廢柴,又是玄天皿,早點打算是好事。

 千凝面上發著呆,大腦在分析,好一會兒,忽的緩過神,才發覺,四周有點安靜過頭。

 本來是謝承宣一個人在結印準備傳送陣,不知不覺,其餘天劍閣的弟子,也上前,一起施加靈力。

 他們額上,漸漸冒出冷汗。

 看起來不妙。

 千凝倒是敏銳,腦海裡問菜菜:“不順利?”

 菜菜說:“估計……”

 菜菜話音未落,突然,天際閃過一道極其亮眼的電光。

 這閃電之誇張,就是在昊海結界這麼強的光下,仍然亮得劃破整片天空,千凝不由眯起眼睛,以防眼睛被灼傷。

 下一刻,“轟隆”一聲巨響,震天動地!

 謝承宣咳了一口血:“不好,傳送陣被破壞……”

 要帶千凝回修真界,必須穿過昊海結界,他們卡著昊海結界出現漏洞的時機,開展傳送陣,進行傳送的。

 但意想不到的是,傳送陣被一股強悍的力量破壞,而昊海結界出現漏洞的時間有限,就要過去了!

 如果錯過這段時間,還要在魔界待上七天,才有下次漏洞出現的可能。

 可帶著千凝,他們要躲過無極門的搜查,整整七天,簡直不可能!

 因傳送陣被毀,謝承宣受了傷,師弟送上丹藥來,他吞服一顆,恢復了一些,不過臉色依然十分難看。

 師弟小聲問:“師兄,現在怎麼辦?”

 謝承宣沉沉嘆氣,有備用傳送陣,但備用傳送陣只能用一次,但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用。

 可現在時機不合適。

 謝承宣感覺,有人來了。

 戊玖臉上也難掩焦急之色。

 倒是千凝,顯得不是很著急,畢竟她老早就預感,陸決要是真這麼容易讓他們走,那無極門的面子往哪擱呢。

 不過此時此刻,率先出現的,不是無極門的人,是荒淵鳳元衡那一派。

 鳳元衡馭魔氣落地,看著他們幾人,帶著刀疤的臉上,露出獰笑:“閣下,這就要帶她走?可忘記我們最初的約定?”

 謝承宣其實不知道,鳳元衡與天劍閣之間達成甚麼約定,他只是聽令行事。

 他橫起劍:“鳳少主,這不是你破壞傳送陣的理由。”

 鳳元衡“哦”了一聲,搖搖頭:“這傳送陣,可不是我破壞的。”

 這個傳送陣,是天劍閣斥巨大資源結成的,要破壞它,勢必要靠近昊海結界,鳳元衡不會冒這個險,他不過是提前透露給陸決,昊海結界出現漏洞的地方。

 至於陸決佈置了甚麼,就不是他能夠預測的。

 而事實上,果不其然,不知用何種辦法,陸決即使不在,也能毀掉他們回修真界的傳送陣。

 謝承宣冷聲道:“鳳元衡,你不講信用。”

 鳳元衡朝他身後的千凝,伸出手:“你把她交給我,或許,我能考慮助你們重新搭起傳送陣。”

 謝承宣:“你休想!”

 說著,這七個修士,與鳳元衡那方四人,立刻交手起來。

 戊玖帶著千凝避得遠些,他們劍鋒交錯,對千凝的眼睛來說,只看得見殘影,也不知道誰更佔優勢。

 但,從戊玖緊張地攥著她的手的情況來看,謝承宣對上鳳元衡,或許勝算不高。

 鳳元衡也挺有能耐的。

 一道強勁的魔氣掃過半空後,謝承宣雙腿著地,在地面滑出一道長長的拖痕。

 他咳了一聲,唇角又吐出一口血,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師兄!”

 其餘六個劍修圍繞到他周圍,面露擔憂。

 鳳元衡身上浮現魔紋,雙手蓄著魔氣,冷笑:“勸你們少吃點苦頭,陸決隨時都會趕過來,不如把人給我,趁著漏洞尚在,趕緊回修真界去吧,哈哈哈!”

 他突然看向千凝,幾個魔修就朝千凝衝過來。

 千凝躲到後面,這時候她可不能拖後腿,只好給戊玖打氣:“玖玖小心!”

 戊玖丟出雙環武器,與那兩個魔修過招,但她打得有些吃力,節節敗退。

 謝承宣不再猶豫,他抬起眼,對六個師弟師妹,道:“擺陣。”

 這是他們的底牌,其餘六人面面相覷,點頭。

 七人立刻散開,呈七星之勢,鳳元衡本是勢在必得,一看這個陣法,臉色一黑:“七星陣……”

 七星陣,由七個金丹修士配合,以陣為底,能把七個金丹的修為攏起來,以七人的修為與配合程度論,最強的殺招,能夠達到大乘期修士的一招!

 而鳳元衡的修為,是結魔嬰期後期,相當於修真界的元嬰後期,雖然能碾壓金丹,但遠遠比不過大乘。

 來奪取千凝的兩個魔修,不得不重新回到與謝承宣的對抗裡。

 千凝跑過去問戊玖:“沒事吧?”

 戊玖搖頭:“沒事。”

 千凝鬆了口氣,又看向戰場。

 這回,謝承宣一派,和鳳元衡打得有來有回,甚至重傷鳳元衡的一個手下。

 千凝總覺得不對勁,鳳元衡和謝承宣這一打,時間就被無限拖延,或許,陸決已經預料到此情此景。

 這就是很簡單的道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及至最後,謝承宣與鳳元衡雙方,都多多少少負傷,謝承宣幾度受傷,面如金紙,鳳元衡更是被劍招打中,他捂著受傷的肩膀,目光怨毒地盯著謝承宣。

 他們又躍到半空,兵器交接。

 千凝無奈。

 便也是在這個時候,她忽的察覺,自己身後有一股熟悉的冷香,仿若初雪覆滿天地,一層層,浸入人的肺腑。

 悄無聲息的,但存在感又極強。

 她背脊一僵,腦海裡問菜菜:“告訴我,不是我想的那樣的。”

 菜菜:“……就是你想的那樣。”

 千凝算了算,別說半個時辰了,一刻都不到呢。

 難道就這樣失敗了?

 身後,男子聲音低沉,靠近她左耳:“好玩麼?”

 千凝想回“也就一般般”,不過她頭皮發麻,喉嚨很緊,說不出話,她下意識往前跑出幾步躲開。

 沒辦法,被掐脖子太多次了,都形成條件反射。

 待她回頭一看,陸決長身而立,手腕懸在半空中,露出半截綾白衣裳,層層裹著他修長的手臂,而手指僵在半空。

 離開感知視覺,用肉眼視覺看的陸決,更加俊美,但也給千凝一種更強大的壓迫感。

 看起來,他似乎,只是想把手掌放在她肩膀上。

 千凝緊張地嚥了咽喉頭。

 戊玖一嚇,卻往前邁出一步,擋在千凝前面,千凝想把戊玖叫回來:“玖玖!”

 戊玖不言不語,也不退一步。

 陸決面容蒙著一層陰翳,眼神忽閃,驀地哂笑一聲。

 驟然,戊玖面容扭曲,在陸決的面前,她不過蚍蜉撼樹,別說一招了,能不被威壓立刻捏爆魔丹,都算撐得住了。

 千凝立刻扶住戊玖,道:“陸決,你放過戊玖!”

 她在想自己有沒有甚麼,能夠和陸決交換條件。

 有,那是她自己。

 只看,陸決眯起眼睛:“過來。”

 千凝迎著男人,眼瞳裡一片清明,她看了眼戊玖,戊玖果然沒露出痛苦神情,她朝前邁出一步。

 陸決或許覺得她走得太慢,手一攏,驀地,一陣魔氣推動千凝,千凝在趔趄之中,撞進男人寬大的懷抱裡。

 她手掌抵在他胸膛,男人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重。

 她抬眼,正好對上陸決低垂的眼睛。

 那雙眼裡,瞳孔周圍蔓延紅暈,不難想象,他冷靜的軀殼下,壓抑著怎麼樣的滔天怒火。

 他的手輕按在她背上,似笑非笑:“甚麼時候想走的。”

 果然早就被察覺了,守株待兔呢。

 千凝壓著嘴角,她低垂下眼睫,眼角餘光看到,忙著打架的謝承宣和鳳元衡,終於知道自己給人做了嫁衣。

 他們紛紛散開,警惕地盯著陸決。

 謝承宣那一方,一個師弟心驚不已:“大師兄,他就是陸決?”

 那種對強者天然的臣服與恐懼,縈繞在七人心頭。

 謝承宣望著陸決,攥緊掌心。

 陸決,和百年前,變化並不多,煞骨並沒有毀了他,而是鑄造出一個魔界之主。

 百年前,謝承宣仰望陸決,百年後,他依然輕易就會被陸決碾壓成渣滓。

 他已經在考慮,若這一行要折損師弟師妹,那不如他以一己之力擋住陸決,讓師弟師妹們趁機逃回修真界。

 而鳳元衡臉色也十分不好,在他的計劃裡,陸決應該是被修真界的沈譽拖住,他好趁機奪走玄天皿!

 卻不知道陸決怎麼就過來了,而玄天皿,正乖順地倚靠在陸決懷裡。

 陸決忽的笑了笑。

 對著鳳元衡那一方,他只舉起左手,道:“鳳元衡,你早該死了。”

 鳳元衡的幾個護法神色緊張,簇擁鳳元衡後退:“少主,快逃!”

 百年來,每遇到這種情況,他們是能逃則逃,因為事實上,他們也打不過陸決。

 “不行,”鳳元衡不甘心,陸決可能和沈譽打過,說不定此時不若巔峰時期,他有了點信心,“必須把她搶奪回來!”

 魔修:“少主!”

 如果搶不到玄天皿,他們在荒淵的最後棲息之地,也會保不住,他們抵抗不住無極門的南伐。

 鳳元衡下定決心,朝陸決衝過去,他身邊其餘魔修無可奈何,只能護在一旁。

 劇烈的魔氣波動,引得四周昊海結界的光芒,都扭曲起來,為防被傷,謝承宣護著師弟師妹往後避讓,他極目眺望,只看千凝在陸決一旁,卻沒受半分影響。

 那麼近的距離,她和那個叫戊玖的魔修,一動不動,就站在陸決身後。

 陸決好像為她撐了一片防護結界。

 這是保護?謝承宣想,卻不知道陸決為甚麼要這麼做。

 不過,他的思考被打鬥打亂,鳳元衡一派與陸決打起來,只三招,謝承宣就看出來,鳳元衡根本敵不過陸決。

 可是陸決殺了鳳元衡後,必定會對付他們。

 他們該怎麼做?

 沈譽前輩呢?前輩說要拖住陸決,如今陸決到昊海結界,前輩是出事了嗎?

 未知的局面,著實令人焦心。

 陸決明明還護著一個凡人,然而,約摸二十幾招,鳳元衡身邊的魔修又死了三個,最後一個魔修勸:“少主!快走!”

 鳳元衡再是不甘心,也應當走為上策,不過,這回,是真的走不了了。

 陸決手掌一片焦黑,額間魔紋若隱若現,煞骨之力,懾住在場所有魔修,再過七八招,鳳元衡一個不慎,胸腔被一道可怖的魔氣貫穿!

 他“噗”地噴出一口血,而下一刻,陸決手掌握拳,操縱魔氣,把他的魔丹拽出來。

 結魔嬰期的魔丹,已有嬰孩模樣,這樣被活生生拽出來,爆出一聲啼哭,沒做防備的幾個天劍閣修士,耳朵都出血。

 陸決冷笑一聲。

 他手往一旁揮過去,嬰孩模樣的魔丹,不受自己控制,往昊海結界衝去!

 “少主!”僅剩的魔修肝膽欲裂。

 可他來不及阻止,鳳元衡的魔丹衝進昊海結界七里地之內時,天上立時佈滿陰雲,幾道雷劫砸在魔丹上,魔丹痛苦不已,卻被魔氣裹挾,眨眼間越過七里地,碰到昊海結界。

 昊海結界不動如山,而鳳元衡的魔丹,煙消雲散。

 他的本體,還保持驚駭恐懼的面容,一陣風過,簌簌化成塵埃。

 “陸決!我殺了你!”剩下的最後一個魔修,朝陸決衝過來。

 陸決看也沒看,驀地,那魔修的魔丹在體內自爆,爆體而亡。

 這一切,看在謝承宣幾人眼裡,他們好似預料到自己的未來。

 他們的七星陣,堪堪與鳳元衡打成平手,陸決卻能五十招內,消滅鳳元衡所有人。

 太恐怖了。

 所有人都青著臉,橫劍對著陸決。

 陸決看向他們手裡的劍,目光輕輕一動,似乎想起,自己曾是個劍修。

 修真界的人,也都該死。

 他緩緩抬起手,洶湧的魔氣朝七人衝過去。

 下一刻,變故突生,一道雄健有力的靈力自半空出現,打斷陸決的攻勢。

 別說那六個修士,就連一向穩重的謝承宣,臉上都是一喜:“沈前輩!”

 千凝好奇地看過去。

 半空中,一個翩然身影緩緩落地,他穿著的,和謝承宣衣裳制式不一樣,而是玄青色的廣袖長袍,烏黑的長髮未束冠,縷縷上揚,他本是垂著眼睛,在腳尖落地,衣裳頭髮紛紛垂落之時,倏地抬起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千凝感覺他不是在看陸決,而是在看陸決身後的自己。

 他雙眼狹長,眼尾微挑,那是一雙含著瀲灩春波的桃花眼,加之鼻若山巒,嘴唇潤而飽滿,臉型骨相流暢,若說陸決是朗朗滿月的正派長相,那這人,就有如上弦月之朦朧。

 卻見男子眯起眼睛笑,臉上一派的歡快:“陸決,好久不見。”

 這個冷清的聲音,與先前,傳話給千凝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陸決冷冷地動嘴角:“沈譽。”

 果真是沈譽。

 不過,僅僅這一眼,千凝就想,如果去修真界,她不會找沈譽當靠山。

 菜菜好奇:“為甚麼啊,這人長得這麼帥,修為還是元嬰期後期,估計是現在整個魔界能和陸決打平手的人了,當靠山應該挺可靠?”

 千凝:“我感覺他是個變態。”

 菜菜:“……”

 眼下,沈譽用一副熟稔的語氣,對陸決道:“別來無恙,上回見面,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宗門大比?不過你怎麼回事,我們這麼久見一次,你居然讓你的左右護法拖住我,跑到這來了。”

 謝承宣聽罷,大鬆口氣,原來不是沈譽打不過陸決,這才是他們兩人第一次碰上。

 相較沈譽的憶往昔感慨,陸決面無表情,一個殺招就往沈譽臉上罩過去。

 沈譽遺憾地說:“完全沒有半點同輩之誼。”

 他神態輕鬆,一下化解陸決的殺招。

 緊接著,兩人躍於半空,一道紅,一道玄青,每次交錯時,勢必爆開極其強大的靈力與魔氣。

 這戰鬥感觀是截然不同的。

 先前,鳳元衡對謝承宣,雙方都十分謹慎,打得有來有回,而陸決對鳳元衡,鳳元衡是拼盡全力,陸決卻有所保留,現如今,陸決對沈譽,兩人誰也不服誰。

 幾個呼吸間,他們已經進行上百招的較量!

 這沈譽確實有點東西。

 與此同時,謝承宣到千凝身邊,他抓住千凝的手臂:“姑娘,來不及了,快跑!”

 昊海結界的漏洞,就要彌合了,而除了原先被陸決破壞的傳送陣,天劍閣還有一個備用傳送陣。

 現在,謝承宣就要開啟這個備用傳送陣。

 這是千凝在七天內,最後一次離開修真界的機會。

 千凝臉色也難得沉重,她帶上戊玖,九人再度靠近結界七里之地的邊緣,謝承宣與師弟師妹們結印,準備開啟備用結界。

 千凝心口突突地跳著,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乍然,她身後發出“嗤”地一聲,那是血肉被撕破的聲音,她後背,濺上一些溫熱而滾燙的液體。

 不會吧。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聲音,不會吧。

 她緩慢回頭,便看戊玖攔在她身前,她的魔丹,被一道凝成實質的魔氣攥住。

 而戊玖,雙瞳瞪得大大的,已經沒有氣息。

 隨即,失去魔丹的戊玖的屍體,被風一吹,就變成了灰燼,四處碎開。

 千凝嘴角輕輕一動。

 菜菜說:“……陸決的速度太快,我都來不及提醒你。”

 原來是,與沈譽戰鬥中的陸決,還能抽出精力,關注到千凝一行,他做出決定,即使重傷千凝,也不能讓她離開魔界。

 是戊玖為她擋下這一擊。

 千凝的腦海裡,驟然回想起,戊玖說過,她的命是她的。

 直到她死之前,她都這麼認為,可不是這樣的,明明一開始,千凝只是抱著利用她的心思靠近她,戊玖卻一直心懷感恩,時時記得她的好,被她坑了一次又一次,卻從沒察覺有問題。

 亦或者,即使察覺有問題,她也從不懷疑千凝。

 而她,還沒來得及好好補償這個小姐妹。

 她只是一個甚麼都不會的凡人,她沒有能力,保護住戊玖。

 那道魔氣,捏著戊玖的魔丹,似乎在無聲地告訴她,若她還想走,戊玖的魔丹就會被立刻捏爆,戊玖就徹底消亡於這個世界。

 千凝忍住喉頭酸澀,指甲掐住掌心。

 那道魔氣,慢慢靠近她,似乎在試探她是否反抗,若反抗,則會傷她。

 菜菜不敢大聲:“……哎,戊玖雖然可惜,但你也沒辦法,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魔界。”

 千凝說:“我知道,但戊玖的魔丹不能被捏碎,而且,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

 菜菜猶豫了一下,沒說甚麼。

 它選擇相信千凝。

 千凝身後的修士,發現魔氣對千凝的動作,大驚:“避開!”

 千凝恍若未聞。

 但因為開啟備用傳送陣,須得七人之力,他們誰也走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魔氣化成粗綾子,捲住千凝的細腰,一下把她往回帶!

 千凝閉了閉眼。

 風捲著她鬢邊髮絲,貼在她的嘴唇上,戊玖的魔丹被要挾著,跟在她身側。

 在陸決捲回千凝的瞬間,一剎那,一道比任何時候還要強大的殺招,朝沈譽擊過去,沈譽不得不避開,下一刻,就看陸決手裡攬著一個女子。

 是那玄天皿。

 陸決立於半空,暗紅衣袖獵獵,他淡淡地看了眼沈譽,不戀戰,往後一退,後腳踏入一個半空裂開的傳送陣。

 陸決帶著玄天皿跑了。

 沈譽“嘖”了聲。

 因為千凝的離開,那邊在開啟傳送陣的修士也不得不停下,謝承宣問沈譽:“前輩,現在該怎麼辦?”

 沈譽耷拉著長卷的眼睫,有些厭煩:“追。”

 跟陸決對打,好不容易有點意思了,但陸決居然抱著人就跑,太掃興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陸決回無極門。

 他們能把千凝帶出來一次,卻一定帶不出來第二次。

 這時,陸決落在離昊海結界三千里的地方,尚在極北之境,臨時結成的傳送陣,並不能將他們傳送回無極門。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女子。

 早在大婚之前,他就察覺到,女子和修真界的人有所聯絡。

 她想走。

 這段時間,他隱而不發,只是給她機會,而她卻真的膽敢在大婚之日,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他身邊。

 他一手掐住千凝的下頜,目光冷得,幾乎能結成冰霜。

 千凝不懼,直直地看著他,問:“現在,玖玖的魔丹可以給我了麼?”

 陸決眯起眼睛。

 在她眼裡,他就比不過一個戊字衛的魔修?

 他不答,又問一句:“為甚麼要走。”

 千凝那雙眼睛,恢復光明之時,與他想象的一樣,溫和清澈又明亮,被她裝在眼裡,就是被她好好愛著,全身心地愛著。

 可此刻,她的眼裡,再不是隻專注地看著他。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艱澀:“因為,你不是我的十三。”

 “陸決,你為甚麼,要裝作我的十三?”她抬手打在他胸膛上,眼淚盈滿眼眶,“你騙我,你騙我!”

 她說,他騙她。

 陸決哂笑:“我從沒說過我是十三。”

 千凝用力掰他環著她腰肢的手:“但你沒說你不是!”她直直盯著他,兩行清淚慢慢流下來:“你騙我,陸決。”

 她叫他陸決,不再是“十三”。

 陸決的心,墮入一片空無一物的地方,在他百年的人生裡,他第一次感覺到茫然。

 他臉色黑沉沉的,額中心的荼蘼魔紋,卻有一瞬的閃現,好一會兒,他將被煞骨侵蝕,仍有些焦黑的那隻手,放在千凝脖頸上。

 他似乎又在考慮,此時此刻,是否應該殺掉她。

 千凝輕吸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與以往每一次,他想殺她,她慷然赴死不同,以前的她,是知道他是十三,所以無怨無悔,但此刻,她已然不在乎他。

 所以就算被他殺了,那就殺了,人固有一死而已。

 陸決突然煩躁,遽然扯住她的衣襟,把她拉過來,他只道:“忘掉十三,我饒你不死。”

 千凝笑了笑:“若我忘不掉呢。”

 她將手放在陸決手上,聲音低低的,似乎在蠱惑他:“殺了我吧,陸決。”

 “我愛的根本不是你,”她不懼他的恐怖威壓,說,“一想到我曾把你當成十三,我就對不起十三。”

 “你殺了我,就是我對十三的交代。”

 語罷,她又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交代。

 她做的所有事,全部是為了一個叫十三的男人,她要給那個死去的男人交代,可她對他,就不需要交代!

 陸決額間魔紋大盛。

 他從鼻腔裡笑了一聲,似乎十分不屑,可他的身體的變化,將他的偽裝狠狠揭下。

 察覺他心性大動,身上一半煞骨瘋狂起伏,啃噬他的骨肉與理智,他脖頸處,控制不住,爬出幾道暗紅的魔紋。

 他恨極了,殺了她?不行,他不允許,但若是,廢了她,讓她甚麼都做不了,從此再也離不開他呢?

 尤其那雙眼睛。

 似乎等不到他的回應,她睜開眼睛,黑曜石一般的眼瞳裡,一片清明澄澈,唯獨沒有他的影子。

 對,只要讓她看不見,一切就像以前那樣,能回到原來的軌跡。

 他將她扯得近了些,雙手慢慢伸向她的眼睛。

 他心內有甚麼在洶湧波動,呼吸漸漸急促,只要能回到最初,他甚麼都沒所謂,只要……

 “噗呲”。

 刀刺入□□的聲音,打斷陸決所有思緒。

 他慢慢低下頭,千凝柔弱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刀,那把短刀,對準他胸口下方儲存魔丹的地方,狠狠紮了進去。

 他沒有察覺,他毫無防備。

 血汩汩地流出來,然而在暗紅色的衣裳上,卻看不清那些血漬。

 這把刀,是她曾經奮不顧身,也要拿來保護他的刀,如今,它紮在他的魔丹裡。

 瞬間,一種陌生的感受,貫穿他的身體,流竄他的四肢百骸,百年未曾嘗過的滋味,如今附滿他全身,每呼吸一口,就深入一份。

 這是疼。

 原來,疼是這種感覺。

 她曾忍受千萬般疼痛,向他靠近,如今卻把這種疼痛,賜予他。

 一口鮮血從陸決嘴角湧了出來。

 他看著千凝,看著她的冷漠,看著她的決絕,直到這一刻,他好像才明白,自己想要從她身上得到的是甚麼。

 不是一個廢人,而是一個愛著他的人。

 可是那份愛,已經不再是他的,或者說,從頭到尾,就不是他的。

 為甚麼,就不能屬於他呢。

 他想要她,只想要她。

 他緩緩伸出手,指腹撫摸著她的臉:“如果,讓我做你的十……”

 “尊上!”

 無極門的人追上來,項天縱見著這一幕,幾乎目眥欲裂。

 與此同時,沈譽也快趕到這裡。

 千凝仰起頭,踮起腳尖,將刀更用力地扎進他身體裡,嘴唇,卻吻在陸決乾淨玉白的臉頰上,低語:

 “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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