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閃電, 倏地劃破長空,照亮魔神像張牙舞爪的臉孔。
“轟隆”一聲,巨雷落下,魔神廟隱隱震動, 廟外暴雨愈發激烈, 打在屋瓦牆壁上, 噼啪作響。
千凝絲毫不懼, 她挺直單薄瘦削的背脊, 朝那魔神,伸出雙手。
毫無保留, 以一種完全獻祭的姿態, 只為一個祈願。
絕對的無怨無悔。
電閃雷鳴越來越來劇烈, 每一道雷,似乎都擊在廟頂,廟宇簌簌落塵, 魔神像在這樣的動靜裡, 漸漸有了變化,它緊閉的雙眼, 遽然睜開。
自萬年前,最後一位神隕落,世間再無神, 不過, 魔神像曾受超過千年的魔修朝拜,生出能力高強的靈。
如今, 它已百年不曾喰食如此純粹美味的靈魂,何況,是她主動獻祭。
因此, 即使察覺廟內,有一種可怖到足以碾壓它的存在,魔神像仍動手了。
高大的神像周身蔓延出一縷縷透明的魂魄,那是專門供奉於魔神的純淨魂魄,它們化成絲絛,蜿蜒扭曲,慢慢靠近千凝。
若千凝獻祭成功,則死後魂魄,也會像它們一樣,被囚在魔神像裡,世代為奴。
她臉上淌著淚水,看不見東西的瞳仁閃動著,即使能感知到一股攝人心魄的力量,仍不避不讓。
及至最後,透明絲絛就快觸及千凝指端,千鈞一髮之際,“嘭”地一聲,整個神像,從中間部分爆開,匯聚的靈與魂魄,在慘烈哀嚎中灰飛煙滅!
千凝被猛地嚇一跳,她手握拳放在心口,顯得有些茫然。
巨大的神像破成石塊,從天而落,若被砸中,必死無疑,她卻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下一刻,她手臂被猛地拉起,她一愣,跌入一個充滿雪松冷香的懷抱,而爆開的石渣,被強勁的魔氣全部擋住,廟宇地上洋洋灑灑落滿石屑,只有千凝所站那一塊磚為中心的圓,一片乾淨。
就連本來的灰塵,都被強風吹走,了無痕跡。
她被安靜地擁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一點點傾入她的耳朵。
是陸決。
千凝的眼角,還殘留著一點點淚痕。
她揩揩眼角,臉頰飄上些許紅霞,又似乎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十三?你甚麼時候來的……你沒聽到吧?”
她趕緊小聲地補充:“不靈的,這個魔神像不靈的,它是不是壞掉了……”
陸決垂下眼睛。
她險些將自己獻祭出去,然而,卻擔心他聽到她的祈願,擔心神像破裂所以她的祈願失敗,擔心她無法讓他仇恨得報,無法讓他,好受些。
他眸中閃爍,聲音低沉:“我剛到。”
千凝小吸一口氣,又小撥出來,好似徹底放心,她眉眼柔和,雖然雙瞳無神,但他能從她的眼瞳裡,看見男子的倒影,格外清晰。
那是,被她愛著,被她依賴著的人。
那是他自己。
她嫣然一笑:“那就好。”
陸決垂在身側的手指,仍在細微顫抖著。
亦或者說,他全身在不可抑制地顫抖,只是幅度很小,連靠在他懷裡的千凝,都無所察覺。
他聽到自己低低地“嗯”了聲。
百餘年,陸決的腦海裡除了仇恨,第一次多了點別的東西。
就像被困在旱漠中的行人,因為時間太長、太長,行人都忘了,到底是水重要,還是找到出離開沙漠的路更重要。
這幾天一直猶疑之事,有了答案。
利用玄天珠,確實是反攻修真界的捷徑,能殺穿飛劍宗,了卻他百年的血海深仇。
而如果沒有玄天珠,一切只能從長計議,可能要等下一個百年,下一個千年。
這一刻之前,他確實不曾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凡女,放棄輕而易舉反攻修真界的機會,而去找尋更難的路。
而如今……
面前,女子朝前走出一步,因看不見,踩到一塊有些大的石塊,她腳一崴,連忙朝一旁抓了抓,將他白色的衣袖攥在手裡。
被她觸碰,他不會覺得髒。
她平衡好身體,鬆了口氣,大眼睛帶著點懵懂:“這,這是怎麼了啊……”伸出腳丫探了探,踢到的都是石頭,“十三,這裡沒有落腳的地方?總覺得這個魔神廟不祥,我們還是出去吧。”
陸決輕圈住她的手腕,不知是他的手掌大,還是她手腕太細,他掌心肌膚與她的手腕,並沒有碰到一起,空蕩蕩的。
而觸碰她,他也不覺得髒,不止如此,掌中的溫暖,卻遠遠不夠。
倏地,他收起手指,握緊她的手腕:“抓緊。”
千凝“唔”了聲,不需要她抓緊,她的手腕,已被陸決穩穩握著。
她落後於他一步,兩人往前走,這一地的碎屑,都被魔氣帶動的風掃到左右,將兩人將要走的路,掃得一乾二淨。
末了,到廟宇門口,魔氣推開沉甸甸石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隨即,露出外頭的天色——
淡紅的天一望無際,先前還作威作福的雷暴,無影無蹤,在天空的一角,一輪薄日隱匿在雲後,陽光溫煦又怡人。
空氣裡,還有一種暴雨後的清新,沁人心脾。
千凝伸手,接不到雨滴,高興地說:“雨停了!”
她稍朝陸決靠近,就像是情人之間的耳語,問著:“十三,我們怎麼回去呀?”
陸決想了想,反問:“你想怎麼回去?”
很奇怪,他的聲線一如既往,他的音色起伏不大,但就像,本來令人毫無下手之處的鋒利劍刃,多了一個精美華貴至極的劍柄。
不是所有人都能觸控劍柄,駕馭利刃,只有千凝做得到。
千凝倏地一笑,露出貝齒:“十三想怎麼回去,就怎麼回去。”
因為有他在,她已不用再擔心會被人擄走。
陸決頓了一下。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這是一對碧綠的環形玉,玉質剔透無雜質,光是觀賞價值,就是放在魔界,也是無價之寶,何況,它還是一件世間僅有的珍貴神器,由神鍛造,叫決明玉。
決明玉雙生雙伴,一個玉佩碎了,另一個玉佩會在頃刻間就知道前一個玉佩的位置,這倒不是它稀奇的功能,它最大的能耐,是能張開強大的結界,形成神才能展開的結界傳送門。
陸決擁有它百年,從不曾生出過將其贈出的念頭,直到今天。
他將玉佩放入千凝手中,道:“日後,若是遇到危急情況,摔碎它,我能立刻到你身邊。”
千凝觸控手上玉佩的涼意,又驚又喜:“這是十三送我的!”
可下一刻,她又有點傷心:“對不起啊十三,我老是給你添麻煩。”
陸決靜了一下。
亦或者說,他並不明白,要怎麼應對這種情況,饒是當年在飛劍宗,他也曾不近女色,遑論如今。
過了會兒,就在千凝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才低低地說:“沒事。”
千凝立刻給出燦爛的笑意:“嗯!”
似是受了鼓勵,陸決心裡默默想,日後,應當是這個反應。
他恍若不知,他就像一張白紙,千凝想怎麼塗抹,就怎麼塗抹。
她,就是執劍者。
在千凝腦海裡,菜菜打出一排長長的問號。
千凝問菜菜:“怎麼了?”
菜菜:“不是,我只是想說,我懂了但我還是大受震撼。”
千凝嘆了口氣:“嗚嗚嗚沒辦法,我都是被逼的,如果他不想要我命,如果我不是廢人一個打不過他,我至於麼嗚嗚。”
千凝沒有說的一點是,這中間多少的苦,她也是實打實捱過來的。
菜菜好像沒甚麼作用。
自己作為系統,沒太跟上千凝的步伐,菜菜正有點小傷自尊:“行了別嗚來嗚去的了,陸決還沒把玄天珠還來呢!”
幾乎就在菜菜話音一落,陸決就帶著一個木盒子,到了無涯殿。
從魔神廟回來,自然是由陸決劃開的一個傳送陣,輕鬆方便。
隨後,他先把她放在無涯殿,不一會兒,再回來時,手上就拿著一個木盒子。
千凝此時正坐在無涯殿的鞦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一得知陸決回來,立刻站起來:“十三!”
陸決過來,將木盒子放回她手裡。
開啟盒子,千凝摸著那些漆黑的玄天珠,一共有六顆,連最開始她給出的那一顆,也在裡面。
她假作驚訝:“十三,你不要這些珠子了嗎?”
陸決說:“你不能離不開它們。”
千凝搖搖頭,把盒子遞過來:“你明明比我更需要它們,我還有最後一顆呢。”
陸決不知道該如何勸,他向來行動多於語言,他拿起一顆玄天珠,按在千凝的眉眼間。
霎時,玄天珠物歸原主,極其自然地融進千凝的靈臺,可突然之間,千凝悶哼一聲,腿一軟,險些摔倒。
陸決皺起眉,他反應極快,扶住了她。
千凝死死抓著陸決的手臂,她本來有些紅潤的臉頰,此時蒼白一片,冷汗也刷刷地掉下來,幾近昏厥。
疼!
太疼了!
就像她從三十幾丈之高的懸崖跳下,將身體部件摔得七零八落,還要自己組合起來,重新爬回懸崖,反覆摔下……不對,從那懸崖跳下去,她早就死了。
如果有人被疼死,恐怕就是她吧。
菜菜連忙呼喚她的意識:“千凝、千凝,玄天珠畢竟是你身體一部分,拿回來之後,和拿出來時感覺差不多……”
千凝幾乎咬牙切齒:“……日。”
這相當於把十胞胎塞回去了!
前面幾次拿出玄天珠,她都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這次玄天珠回身體,她根本就沒有準備好,這疼痛暌違許久,感覺就更疼了。
她閉上眼睛。
陸決在往她身體內輸送魔氣,只不過,無濟於事。
他抿嘴唇,立刻將女子橫抱入殿內,放在床上。
診衛營的長老是匆匆趕到無涯殿的,此時,千凝已經稍緩了過來,長老頂著陸決沉重的氣壓,只能說:“這……姑娘是疼的。”
疼?陸決問:“可有緩解之法?”
已經第三次為千凝看診,長老一次次見陸決對千凝的不同,根本不敢怠慢,連忙說:“這是筋骨之疼,約摸,絳桐樹根能夠緩解。”
實則他自己也不能肯定,不過,絳桐樹千年長一根鬚,抑疼生骨肉之效用,十分強大,大抵還是能出作用的。
陸決沒有猶豫:“用。”
診衛營的學徒取來樹根,藥用了下去,還好確實有一些作用,許久,千凝壓下疼痛感,渾身無力,睜開眼。
她感知視覺探到,這面容已經有些熟悉的長老,突然有點感慨。
怎麼都三回了,這長老每回都要偷偷擦汗,都成標準動作了。
既已經緩過來,她眼眶微紅,聲音沙啞:“十三……”
陸決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千凝低聲說:“你出去好不好?”
陸決不動。
她帶著點哭腔,聲音用了點力氣,似乎是在發脾氣:“我不要你在,你出去。”
診衛營的長老一驚,尊上願意看著她,是她的尊榮,怎麼,她還敢這樣無理取鬧,叫尊上出去?但看陸決神色不變,氣場未改,這才是最詭譎的地方。
果然,尊上是動情了,開了情竅。
還是對一個凡人。
長老低著頭,不敢再揣度。
千凝的哭音,在這一瞬間,似乎拽住陸決的心口,他呼吸一窒,千凝又道:“你出去呀!”
她喃喃:“這點疼,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捱過來的,可是我會很醜陋,我不要你看著我。”
這願望,這般微弱。
靜默一瞬,長老以為,尊上不會聽那女子的話,可陸決真的轉過身,走出主殿。
只不過,他到底沒真的走,凌空兩三步躍上屋頂,以魔氣清理屋瓦,盤腿坐於其上,他凝眸,眺望遠處的天空。
然而,眼前還是浮現的,還是千凝。
她眼睫被淚水浸潤得溼透,搭在眼瞼處,黑曜石的眼珠子裡空空的,抿著蒼白的嘴唇,聲音無力卻固執。
曾經如何攔著心內之意,如今,心防決堤,他的心似乎洪水泡著,有些沉甸甸的。
疼是甚麼。
百年來,魔界無人能傷陸決半分,便是煞骨發作,陸決身體體能極其強大,能壓住煞骨帶來的損害之痛苦。
他早已忘了,疼是何物。
如今才驟然記起,千凝只是一個凡人而已,她會疼。
從皮到肉再到骨,她來魔界之後,把所有疼痛都嚐了一遍,可她是害怕疼的,即使如此,還是取出六顆玄天珠。
他意識到,這些疼,都是她為他挨的。
而此刻,殿內,為隱瞞玄天珠一事,長老等人全部退下,由千凝自己拿著珠子,融入自己額間。
每融入一顆,千凝一邊用絳桐樹根輔佐緩解疼痛,一邊死死擰著床單。
人的力氣是有限的,但疼到極致時,床單都被她拽破了。
菜菜還以為,千凝不想陸決在場,是因為自己真的會齜牙咧嘴,影響形象,結果到頭來,千凝忍耐的功夫還是那麼強,形象沒影響多少,它自己倒是心疼得不行。
該死的陸決老賊。
它和她說話,幫助她分散注意力:“你現在在苦熬,為甚麼要把陸決趕跑?真得讓他看看你現在承受的,便宜那小子了。”
“因為……”千凝捱過第三顆珠子的疼,擦擦冷汗,自己唇上還有咬破的血漬,她喘了口氣,“因為總得給他點想象空間啊。”
菜菜:“?”
千凝:“你想想,凡人為甚麼會害怕鬼,那是他們沒遇到鬼,對鬼永遠只有想象,那就只能有多可怕,想得多可怕。”
菜菜恍然大悟:“所以陸決現在,在想象你有多疼?”
“哼哼,”千凝力氣無多,用鼻腔笑了聲,“是,我就是怕他看我太能忍了,反而覺得這點疼是小疼。”
“他一定已經很久不知道疼為何物,哼,讓他自己想象去吧。”
菜菜:“好傢伙!”
論武力值,千凝是幹不過魔界第一的陸決,但論玩心、玩刺激、玩極限,估計,還沒人能比得過她呢。
這可比普通的苦肉計還要高階,它怎麼就沒想到呢!不行,得記下來,說不定在下一個宿主那能用上。
同時,它在心裡默默給陸決點蠟。
這人已經徹底掉坑了,都完全沒反應過來。
一整夜的時間,物歸原主的六顆玄天珠,都被千凝融回來。
菜菜熱烈祝賀:“恭喜恭喜,現在估計沒有哪個凡人能比你長壽了,哦對你也不算人。”
好吧,這個冷笑話不好笑。
只看千凝閉眼,重重地吸著氣,估計不躺個十天半個月,根本沒法下床,她沒有力氣回菜菜的話,身體的疲倦拉著她,沉沉往下墜。
只一息的時間,她意識就墮入混沌。
與此同時,空氣中隱約一動,陸決頎長的身形出現在房內。
菜菜偷看著,雖知道陸決不會發現它,但還是不敢出聲。
他慢慢朝她走過來,鬢角沾了幾滴晨露,都沒有拂開。
他在床沿坐下,垂下深邃的眼眸。
千凝臉上毫無血色,眉頭微皺,睡得並不安穩,冷汗讓幾縷髮絲粘在她臉頰上,她眼睛緊閉,嘴唇上傷口深深淺淺,留著斑駁血漬,那是她疼過頭,不自覺咬出來的。
陸決伸出手指,將她面上的頭髮,拂到耳後去。
隨後,他的手指,掠過她柔軟的面頰,流連到她唇邊。
素白如玉的指尖,輕撫她唇上血珠,他抬起手,將沾染血珠的手指,放在自己唇邊,淡淡的觸碰下,卻是重重的血腥味。
就著這個動作,他咬破自己的指尖。
在血液湧出來的時候,他將手指送到千凝唇畔。
讓他自己的鮮血,喂進千凝的嘴中。
千凝似是不喜歡這個味道,但她渾身都疼,動不了,只好嚶嚀一聲,陸決動作微頓,等她沒有反抗的意思,才繼續喂血。
末了,他收起手指,便只坐在她身旁,看著她。
血液很快發揮作用,它們奔走於千凝的五臟六腑,迴圈往復,讓她的臉頰泛出紅潤,她眉頭也漸漸鬆開,渾身疼痛,被逐漸地抑制,唇舌的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她終於能睡個好覺。
而這一覺,她足足睡了兩天三夜。
再醒來時,殿內空空蕩蕩的,千凝伸了個懶腰,突然發現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有點髒,像是肌膚排出甚麼東西。
菜菜說:“你感覺確實沒錯,你身為凡體,體內的一些雜質汙垢都被排出來,身子骨強了不少。”
千凝:“啊?”
感知視覺能讓她不用鏡子,也看到自己如今的狀態。
她不由驚訝,她來無涯殿後,就是養出肉,也總是因為各種緣故漲漲掉掉,總體來說,還是瘦得不好看。
而如今,她頭髮又黑又滑,臉頰有了肉,把五官撐了起來,眼睛大而有神,鼻子翹,嘴唇又紅又潤,粉面桃腮,氣色好極了。
她捏了捏自己臉頰,還真不像以前一樣只有一層皮。
她摸索著自己面容,沒想到底子這麼好,看自己這模樣,再將養將養,日後定是容貌過人的一個美人。
千凝還是奇怪:“為甚麼,我身上發生甚麼事了?”
菜菜:“陸決給你喂他的血。”
一想到喝了血,千凝第一反應生理反應:“嘔。”
菜菜解釋:“陸決可是大尊期的修為,你懂吧,再過兩個階段就渡劫成神,他的血液是無價之寶啊,能幫你滌盪體內汙濁,強身健體,生出血肉,所以你體內濁物排出來了,三天沒吃飯也不餓。”
千凝立刻換做星星眼:“好東西,我還想喝!”
菜菜:“你好現實。”
但陸決血液威力很大,說到底,千凝只是凡胎,好在是玄天皿,所以還能接受陸決的血液,不然一個凡人,一滴陸決的血就足夠讓人承受不住,爆體而亡。
而千凝現在能接受的,已是極限。
不管怎麼說,陸決的血,是一種好東西。
千凝撐著身體坐起來,確實不像以前虛弱憔悴,她握握手指,身上好似有一股使不完的勁。
緊接著,她瞟了瞟整個無涯殿主殿,也發現不少變化,傢俱物品樣樣齊全,桌案上,香爐嫋嫋生煙,透著溫雅的氣息,角落被打掃得一乾二淨,像是講究人居住的地方。
就連她的床上,都換成上好的綢緞。
菜菜:“這是魔蠶百年一吐絲所織成的緞子,能蘊養魂魄。”
千凝:“陸決給我造了金屋嗎?”
菜菜:“不,這裡還是無涯殿。”
要不是菜菜說這裡還是無涯殿,千凝都以為,自己被換到甚麼奢侈的宮殿,不過,無涯殿本來也夠奢侈了,只是曾經荒廢而已。
這三天,又改得如此奢靡,不愧是一門之主。
她拿起桌上玉盤裡的水果,吃了兩三個。
不一會兒,門外,進來一個陌生的女魔修,魔修跪下,恭恭敬敬道:“屬下乙每,姑娘有事,儘管吩咐屬下。”
乙字衛的人?
遙想當初,那兩個對她動刑的乙字衛,又對比眼前這個,怎麼看,反差都有點大。
千凝問:“戊玖呢?”
乙每說:“回姑娘,戊玖如今在水牢。”
千凝咬了咬唇。
她拍掉手上果皮屑:“我要沐浴,先換身衣服。”
乙每道:“是。”
*
無極宮。
陸決坐於上首,左右護法各立一旁,初步清點過魔修的數量,統計過修為後,這是頭一次,無極門要舉全門之力,南伐荒淵,徹底消滅掉鳳元衡一派。
如今,鳳元衡知道千凝是玄天皿,若他大肆宣傳,對千凝十分不利,在玄天珠強大的誘惑下,無極門內部難免也會有騷亂。
陸決思繹著。
以上,倒是一回事,若鳳元衡不擇手段,跨過昊海結界,將訊息傳到修真界呢?
這不是不可能。
陸決修為到一個高度,隱約能察覺,百年來,昊海結界的威力,已經一代不如一代,甚至偶然會出現漏洞。
若不是這些漏洞,當初,他也無法從人界與魔界相連的昊海結界,遁入魔界。
只要找尋到機會,傳遞一個訊息而已,不需要真的跨過昊海結界,對鳳元衡來說,確實做得到。
修真界繼承當初神界崩塌後的所有神物,百年來,修真界亦人才輩出,他們或許也同鳳元衡一樣,知道玄天皿現世,只是不知道,玄天皿是個人,若訊息真的被傳出去,對無極門十分不利。
目前,無極門對上整個修真界,總體實力不夠,尚且還需蟄伏。
因此,南伐荒淵勢在必得。
操練魔修之事,佈置下去,十大衛營長老們紛紛領命,陸決命右護法:“派人前往修真界與魔界交接的昊海結界,輪番巡查,若有異常,及時稟報。”
右護法單膝跪下:“是。”
陸決又道:“左護法。”
項天縱出列:“在。”
陸決摩挲手指:“門內事務由你負責,加強各部防禦,做好迎敵準備。”
項天縱作揖:“是。”
恰這時候,一個隱魔修出現在陸決身後,低聲說了些甚麼,陸決擺手:“今日事宜暫且如此。”
滿殿魔修都跪下:“是,恭送尊上。”
陸決走了後,右護法用手肘打了打項天縱:“你小子運氣不錯,尊上沒有為難你。”
項天縱只笑了笑,沒說甚麼。
千凝出事,尊上那不同尋常的反應,已經讓所有人暗自反省,以後對這個凡女的態度一定要好,她極有可能會成為無極門的女主人,即使那是個凡人,但不會有人去質疑尊上的決定。
然而,項天縱當初曾和千凝走得近,於是,便有人想等著看他的笑話。
只是,若陸決真因此事遷怒他,那他不至於能當上魔界霸主,這證明,項天縱沒有追隨錯人。
至於千凝……想起女子溫暖的笑意,項天縱輕嘆了一聲。
與其他魔修覺得千凝走大運,亦或者覺得千凝配不上陸決不同,項天縱反而覺得,千凝與這個至高無上的男人,是再適合不過。
她會好好教他,何為意動。
尊上已認清自己內心,定會好好待千凝,他自沒有資格與尊上爭。
項天縱不再想這件事,著手去辦門內之事。
卻說陸決一離開無極宮,下一刻,身形微動,就到無涯殿。
無涯殿中,還殘留熱水水汽,女子穿了件淺青色襦裙,坐在梳妝檯前,由著後頭的人為她梳理還帶著點溼潤的頭髮。
她面容紅潤,長睫低垂,雙手拖著下頜,袖子落下,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就像迎著朝陽展枝葉的蘭花,清麗幽雅。
似乎察覺到甚麼,她抬起頭:“十三?”
陸決“嗯”了聲。
他示意,乙每放下梳子,躬身無聲退下,千凝用食指捲起自己一縷頭髮,不說話,臉頰微微鼓起,似乎在生著甚麼氣。
陸決發現她情緒不好:“怎麼?”
是下人服侍得不用心?若是如此,這些下人都得死。
卻看千凝轉過身,拿後腦勺對他,不願意面對他。
看著她後腦柔順的頭髮,陸決不可能再察覺不出甚麼,還是與他有關,他皺了皺眉,徑直走到她面前:“甚麼事?”
這個度拿捏得差不多,千凝才說:“你把戊玖關去水牢了。”
陸決並不知道戊玖是誰,但能猜出,應當是先前千凝身邊服侍的人,再加之水牢……
對,應當是那把千凝帶去無極宮,釀得千凝被擄走的打錯的魔修。
陸決目光暗了暗,他沒有讓她立刻死,本就是打算,等千凝醒來後,再做處決,行殺雞儆猴之效,讓其餘魔修再不敢有任何一絲怠慢。
卻看千凝搖搖頭,說:“我不想戊玖死,也不想她受難。”
陸決沒應。
他既已決定之事,不會輕易改變。
她感覺出來了,捏著陸決的袖子,仰起小臉:“十三,玖玖陪了我很久了,你要讓她出事,我會怪你的!”
她說得這般肯定,陸決不由微眯起眼睛,周身微縈著寒氣:“你想怎麼怪我?”
這話,便帶上他慣有的威嚴。
從來只有他責問被人,今日,他倒被她怪罪。
菜菜被唬了一下,連忙告訴千凝:“別給他整不開心了,他現在是對你有所不同,但本質還是不會變的。”
那就是唯他獨尊。
這倒是事實,陸決總不至於性情大變。
千凝絲毫不怕,她鬆手,側過身,一手抱著另一手的手臂,以一種拒絕的肢體語言面對陸決,說:“好,我怪不了你。”
她還是生氣。
陸決頭一回見千凝惱火。
她似乎在無聲地請他離開,許久不見他動作,便咬了咬那看著十分柔軟的嘴唇,賭氣道:“你不肯,我自去請項大人幫忙。”
左護法?
抑制不住的不悅,如一簇烈火,迅速燎過心原。
陸決一抬眉梢,從鼻腔中哼笑一聲,他手指掠過她的下頜,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
他聽到自己無波無瀾地說:“去找。”
菜菜在千凝腦海裡:“行了行了,他真的生氣了,咱不作了。”
雖然戊玖是挺可惜的,她幫了千凝不少忙呢,不過,此事性質與以往不一樣,戊玖的處境如同被攝魂的甲螢,在陸決眼裡,那是對無極門的背叛。
要隨意改動陸決的想法,還是有點難。
突然,卻看千凝抓住陸決捏著她下巴的手,張口,用尖銳的牙尖,使勁地咬在他食指指節上。
菜菜:“!”
陸決眉峰一動。
酥麻的感知,從陸決的指節開始,迅速傳遞到他的腦海。
他一頓,從他俯視的視角看去,女子氣狠了,眼圈發紅,紅潤潤的嘴唇微張,只露出一點貝齒,仿若撬開那堅硬的蚌殼,能叫人觸及到,裡面的溫暖柔軟。
既陌生,又新奇,還有些許的,難以控制。
陸決喉頭上下一滑,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不是往外抽,而是往裡挪。
女子下意識用軟軟的舌尖,推了一下他食指。
輕易激起人內心最深的意動。
陸決眼眸一沉。
然而下一刻,她又是用力一咬,半分力氣都沒省,就像只平日裡乖順的小貓,今日總算是露出她柔軟掌心下的利刃,伺機給他來一下。
不見血,卻是又癢又麻。
末了,可能發覺這越咬,越不對勁,她往後一仰,避開陸決的手指,而陸決食指一換動作,按在她下唇,摩挲那淡粉如花瓣的唇形。
不知不覺中,他眼瞳泛著些許暗紅,呼吸沉了下來。
這一切,戛然而止在千凝倏然站起來,她轉過身,避開陸決的手,作勢便要避開。
陸決回神,忽的他長手一伸,拉住她的後衣襟,一下把她拉扯回來。
千凝聲音些微惱火:“你……”
陸決只道:“下不為例。”
他話音剛落,她轉換得倒十分的快,眉宇盈上一喜:“你同意放了戊玖啦?”
陸決安靜了一下,才應:“嗯。”
她歡喜起來了,摸索著,又牽起他的手,用自己細細的尾指,勾住他的尾指,男人的手很大,女子的手相較小一點,兩人膚色相近的瑩白,勾連出幾分纏綿之意。
她和他拉著勾,笑道:“一言為定哦!”
“還有,”沒有誰比她更懂得寸進尺,“以後,也不準再隨便罰玖玖了,她是我的好姐妹,不準傷害她,不然我會跟你生氣的哦!”
話想說得重重的,卻不知道,在陸決的眼裡,她只是一隻齜牙的小貓兒。
陸決不覺挽起嘴角:“好。”
千凝又捧著他的手,眨著懵懂的眼睛:“對了,我咬得痛不痛啊?”
陸決薄唇輕啟,須臾,卻沒說話。
千凝眼裡顯出些許後悔,她捧著他的手指,輕輕吹了一口氣:“不疼了。”
下一刻,陸決反客為主,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懷中,微發燙的大掌,箍著她的腰。
那般的細,好似不堪一折。
而千凝還茫然地看著他。
他手指輕輕拂過她嘴唇,重重一按,這時候,空氣中突然浮現一個隱魔修的身影:“尊上。”
陸決沒有回頭,冷聲:“滾。”
隱魔修嚇得小腿哆嗦,卻分外無奈,他們往常跟在尊上身邊,有要事稟報時,才會現身,若尊上設了防,則無法窺見尊上身邊的事,而大多數時候,尊上會設防,比如今天。
明明不是稟報的時機,可,若不是十分要緊的事,他們不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隱魔修冒著承君一怒的風險,飛速地說:“稟尊上,右護法在流明山發現鳳元衡一行軌跡!”
流明山距無極宮只有兩百里,鳳元衡竟敢到這麼近的地方。
陸決被攪了興致,只得是鬆開手,而千凝則甚麼事都沒發覺一樣,拉了拉他袖子,細聲說:“十三又要去對那個人了麼?”
陸決回:“嗯。”
千凝:“小心啊。”
她滿眼的擔憂不作假,陸決眉頭微松,只又道:“好。”
替她撫平被弄亂的鬢髮,他與隱魔修一同消失。
千凝站了會兒,才坐下,她拿手搓搓臉頰,腦海裡小聲說:“哎呀,差點就不在我的控制範圍內了。”
菜菜:“?”
它本以為,千凝將一切都把控得很好,甚至在隱魔修來的時候,還非常佩服千凝這料事如神的能力,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甚麼?”
千凝思索:“雖然陸決是有點狗,但是長得很帥啊,修為這麼高,那甚麼的,應該也很強吧。”
菜菜:“停止你的虎狼之詞,你這想法很危險!”
千凝攤手:“那我能怎麼辦?”
菜菜:“不要放棄治療啊!”
不過菜菜並不知道,現實中沉迷戀愛乙遊的宅女,只是嘴炮一時爽,理論知識槓槓滴,實踐等於無。
所以,千凝剛剛是真的緊張了一下。
她沉沉送出一口氣,不過,現在還有要緊事,怕讓人去做別人做不好,她乾脆叫來乙每:“尊上已然答應不再追究戊玖的事,你帶我去水牢。”
帶她去水牢?乙每有點猶豫:“這……”
千凝:“你不聽我的嗎?”
乙每連忙說:“是,屬下遵命。”
千凝心想,光是狐假虎威,就能讓這修為這麼高的乙字衛,聽令於自己,無怪乎那麼多人追求權利。
水牢離無涯殿有點距離,等她到水牢,天色又暗了下來。
好在,沒人敢攔著千凝。
通報下去,不多時,戊玖從水牢裡走出來,千凝連忙扶著她的手臂:“玖玖,你沒事吧?”
戊玖搖頭:“我沒事的,”又立刻關心打量千凝,問,“你呢?被鳳元衡擄走,沒受傷吧?”
千凝嘆息:“你瞧我現在這樣,我怎麼會有事。”
確實,千凝的氣色好了不止一成,臉頰上也有肉,身上的淺青色的襦裙,勾勒出她身體的曲線,瞧起來總算是露出點美人底子,約摸是尊上用了甚麼好藥,把她身體虧空的,一下給養好了。
如此一來,千凝沒事就好,每每想起千凝在自己眼下,被鳳元衡要挾著帶走,戊玖都自責不已。
待得兩人回到無涯殿,等戊玖換了身衣裳,屏退左右,千凝把自己這裡的絳桐樹根,都放到戊玖面前。
戊玖一驚:“這……這太貴重。”
千凝道:“你收下,還有更多的。”
戊玖還是不願:“水牢的黑水,不會對我造成傷害的。”
此時,戊玖有些慶幸,千凝看不見她現在的模樣。
雖說黑水不會造成真正的傷害,但痛苦還是有的,這是受刑,在水牢關一週,將她精神氣折磨沒了,倍顯憔悴,甚至幾次起了自絕之心。
只是想起千凝是凡人,都能在水牢撐下來,她也要堅持才行。
她知道,千凝如果發現她在水牢,不會放棄她的。
然而千凝用感知視覺,其實看得見戊玖的消減枯槁。
戊玖的真情實感,讓她不由愧疚:“對不起,玖玖,是我連累了你。”
戊玖一愣:“千凝,你……我還沒感謝你又救了我一回,你怎麼說這樣的話。”
千凝說:“玖玖,實話實說,如果一切不在我的預料之內,你真的會死。”
她不是戊玖眼裡的傻白甜。
戊玖停了許久,忽的溫和一笑:“可是我相信,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內,”她將手輕輕放在千凝手上,“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見千凝仍鬱郁不快,她神色鄭重:“阿凝,我這條命是你給我的,所以你要怎麼用,都可以。”
從丙玭險些害她成廢人,被千凝相救之後,戊玖已把千凝看做心中最重要的人。
所以,即使她是因為千凝之故才進的水牢,她無怨無悔。
千凝一愣,隨即笑了笑,她只是順手幫了戊玖,甚至一開始,利用的心思比較重,沒想到戊玖這麼上心。
有這樣的好姐妹真好。
她糾正:“別傻了,你這條命是你自己的。”
戊玖跟著笑,不再說甚麼。
過幾日,入了夜,戊玖擺上夜明珠,她始終有點不習慣無涯殿新的佈置,來回巡了兩圈,思索著甚麼。
千凝不知改動有何不妥,總歸住得更舒心,便問戊玖:“怎麼了?”
戊玖說:“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這兩扇窗,怎麼給換了位置。”
她說的,是無涯殿主殿內的兩扇大窗。
她指著其中一扇窗的窗臺,上面有一道非常不顯眼的劍痕:“這個劍痕,是以前丙玭留下來的,我一直記得是在右邊。”
但現在,它在左邊的窗臺。
千凝摸著細微的凹凸不平,忽的道:“許是你恍惚了,記錯呢,”
被千凝這麼一說,戊玖又有點懷疑自己,只想是不是那段時間,真的被黑水影響,便不再多做糾結。
待主殿只剩千凝一人,她順著那道痕,在整個窗臺探索著,不知觸及哪個地方,霎時,“咻”地一聲,兩窗臺處的空氣,似乎扭動起來。
果真有機關。
過了會兒,那痕跡如戊玖所說,回到右邊,而千凝手裡,則多了一張符咒,符咒紙是紅的,卻用龍飛鳳舞的白色字跡書寫,顯得有些詭異。
直到符咒出現,菜菜才查探到,驚訝:“白色字跡是靈力,這是修真界的東西!”
千凝問菜菜:“你能知道這東西的具體情況嗎?”
菜菜說:“你把符咒展開,我看看。”
繼承神界崩塌後的遺產,修真界的底蘊,比魔界深厚許多,光是無極門類似體量的宗門,就有足足七個。
陸決曾在的飛劍宗,便是以劍入道,與天劍閣、大劍府,並列修真界前三,其中,天劍閣又因出了個歸一真人,隱有領頭之勢。
菜菜探索著,確定下來:“這張符咒上的落筆,就是大劍府的,約摸是趁陸決這幾天沒來無涯殿,放上來的。”
修真界的修士,已經能到魔界了?
千凝觀察符咒,問:“你不是跟我科普過,最後一個神隕落時,形成昊海結界,讓三界無法相通嗎?”
菜菜說:“萬年的結界了,人家總會有出現漏洞的時候。”
千凝:“也對,應當說是保質期。”
“沒錯,保質期,”菜菜還在探尋符咒,抽空說,“修真界的修士,或許已經摸清昊海結界漏洞的規律,所以,才敢潛藏到無極門。”
修士一個個都精著呢,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輕易出手。
“查到了。”
千凝將符咒捲起來。
菜菜從密密麻麻的資料,摘出重要的話:“這是窺隱符咒,啟動時,會小小扭曲空間,行監視之效用。”
“這張符咒的品階很高,而且用符的人很講究,他人不在附近,卻做到毫厘的把控,所以我無法察覺到。”
能透過禁制或者術法,限制菜菜探查許可權的,修為都不會低。
兩扇窗,本來是毫無差別,所以扭曲這方空間,調換它們位置,如果不是戊玖細心,他們發現不了。
菜菜:“看來你的身份,在修真界那邊應該暴露了,出於多種考慮,他們勢必會來搶奪你。”
千凝憂愁地嘆了口氣:“這話說得,我有種瑪麗蘇女主的自覺了。”
菜菜:“……我怎麼覺得,你有點小興奮呢?”
千凝:“嘿嘿。”
吐槽歸吐槽,還有正事,菜菜說道:“這窺隱符,還被改良過,它能傳文字,如果我們看完裡面的話,用符者會知道,它也會在一刻之內,自動焚燒消失。”
千凝想了想。
作為玄天皿,如果不想自己在這場爭奪之中,太過被動,必須需要更多的心思。
千凝:“我倒想聽聽,修真界的人會帶甚麼話。”
菜菜說:“可以,設計傳話功能的人,可能也知道你是凡人,所以不需術法,你只要把它撕開,就能觸發。”
千凝沿著中間,把紅色符咒撕成兩半。
半空中,靈力化成煙,飄忽凝聚成幾句話:姑娘身在魔界,魔界無人道,我等乃修真界修仙之士,會盡快救出姑娘,望配合。
它們浮現在空中,大約片刻,才真正煙消雲散。
說得多正義,要把千凝救出苦海,若不是她玄天皿的身份,恐怕一個小小凡人,勞不動修真界修士。
但從那寥寥幾個字,千凝看出來了:“他們把我當成身不由己的傻白甜了。”
按符咒進無涯殿時間,所監視內容來看,他們確實不會發覺,陸決待她的不同尋常。
菜菜:“如果他們知道你如今吃好喝好……”
千凝:“那就不讓他們知道,”她眯著眼睛,大大的瞳眸裡,露出些許狡黠,“讓他們知道了,多沒意思啊。”
說起來,千凝倒是無所謂走與不走的,對她來說,在哪兒區別不大,畢竟女人不能太相信男人,現階段,陸決的確不想拿玄天珠,但三年、三十年、三百年後呢?
保不齊哪一天,這個瘋批就後悔了。
換位思考,她玩戀愛乙女遊戲,不也是見一個愛一個?被她叫“老公”的,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居安思危嘛。
菜菜:“我倒覺得修真界修士不一定能帶走你,魔界是陸決的地盤,就算他們能像鳳元衡一樣,擄走你一時半會,可能最後也不得不丟下你。”
“重要的是,你要不要和他們一起走。”
千凝在權衡,沒有立刻回答。
菜菜馬上又說:“完了,陸決來了。”
還有片刻,符咒才會自己消失不見。
不能讓這符被陸決看到,若他看到,加強無極門的守備,這也沒甚麼,但如果被他發覺,她有離開魔界的心思,可能就不妙。
他很聰明,千凝選擇不冒險。
她忙把符咒揉成一團,踢到床底下。
便看下一瞬,陸決的身形出現在殿內,他今日穿雪白廣袖長袍,腰間別著一塊碧綠的決明玉,長眉下,眼若深潭,鼻樑高,面如寒山玉石皎潔明朗,端的是丰神俊朗,不知曉的,還以為他是哪路仙君,渺然清逸。
千凝朝他笑:“十三!”
陸決敏銳,留意到殘餘的靈力,忽的動了一下眉梢。
千凝心內罵了句符怎還不消失,她上前,牽住陸決的手,朝前傾,身體貼在他手臂上:“聽玖玖說,你最近有些忙碌。”
她抓著他的手指,溫聲細語:“不要太勞累呀。”
她雖看不見,習慣地抬起頭,素淨臉龐對著他,笑意款款。
陸決垂下眼睛。
她身體很柔軟,又或者,應當說是柔韌。
今日,她穿的是闊領的裙裳,袒開脖頸的肌膚,精巧的鎖骨,如一塊白玉,被打磨得正正好,好似都能盛水。
以前不曾留意過,此時方發覺,她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能勾起他的意動。
他自不會攔著自己,便抬手,手指點在千凝的鎖骨上。
偏生她眉眼彎彎,眼眸靈動,唇色如櫻桃殷紅,不見半分羞赧,反而最是純情。
陸決眼眸一深,驀地抱起她,放到床上。
窗外捲過一陣風,床上純白紗幔飛舞,千凝仰躺著,陸決伏在上空,身影籠罩著她,周圍,縈繞開一股冷香。
他一手攬著她的細腰,體溫很高,隔著一層衣裳,幾乎灼到千凝。
他呼吸可聞地重了。
千凝輕笑著,細軟的手指微涼,從他的鼻樑,撫過他的臉頰,一觸及止,似在描摹他的模樣,到他的嘴唇處停下。
他沒有阻撓,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忽的,千凝按了按他的嘴唇。
她聲音清冷:“不行哦十三。”
陸決皺眉。
千凝捧著他的臉,神色輕鬆:“我們還沒有拜堂呢!”
陸決舌尖掠過這兩個字:“拜堂……”
他從腦海裡,翻找有關的回憶,它們太過淺薄,幾乎模糊,在這一刻,卻突然明晰。
成親,拜堂,便是結成一生一世一雙人之緣,再不分離。
千凝重重點頭:“對,拜了堂,才是夫妻,”她頓了頓,用一種驕傲的語氣,“然後你就是我的啦!”
陸決些微愣住。
她倒是大膽,竟然敢說他是她的。
可不知道為甚麼,他心內有一處地方,忽的發燙,從心口,暖到指尖,像普照的陽光那樣乾燥溫暖。
千凝還在緩緩眨著眼睛。
陸決面色不改,不過,微微挪開,沒再越過一點距離。
他側身躺下,半攏著她的身軀,這姿態,無意間顯出他對她強有力的把控,手掌卻按一定的節奏,撫著她後背:“睡吧。”
些許的溫柔。
“嗯,”千凝抱著他手臂,偎著他,忽的提醒,“不要熄燈。”
陸決看著她。
她低嘆了聲:“我不想眼睛看不見,而周圍環境也還一片黑暗。”
實則,治好千凝的眼睛,只是一道魔氣的事。
可陸決又一次躑躅。
上回不幫她清理魔氣,因為他始終認為她是個物什,找不到這麼做的理由,可如今,他在須臾之內,雖考慮不同,依然做出相同的決定。
若要讓她回覆視覺,也得等大婚之後。
他輕觸了觸千凝的眼睛,一語不發。
千凝順著他手指,閉上眼睛。
雖然身邊有個人,但她抵抗不住強大的自我調節機制,不一會兒,倒真的睡熟了。
她呼吸綿長,長長的眼睫毛乖順地垂著,小臉紅潤潤的,貼在枕頭上,頭髮散開,安然恬靜。
陸決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他起身,整平衣裳,幾縷魔氣迅速遊走整個房間,不過,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好似進殿內時的那種波動,只是錯覺。
他走出殿外,道:“戊玖。”
被指名,戊玖出現,恭恭敬敬上前跪下行禮:“尊上。”
陸決緩聲說:“好好看著她。”
他給戊玖一次活的機會,就是要讓戊玖看著千凝,若千凝周身有異常,須得直接稟報與他。
尊上依然是尊上,警惕性不曾降低,掌控欲,倒是攀了些許。
戊玖低頭應:“是,尊上。”
*
南部,荒淵。
鳳元衡一行人,終於逃回荒淵,自上回,他們暴露了不少傳送陣位置,都被毀掉,再靠傳送陣不現實,這次得以全身而退,仰賴於一樣叫金輪的修真界的法器。
那修真界的法器,比魔界的品階要高,經過煉器改造,已然完全適用魔氣。
一個部下襬弄金輪,愛不釋手,另一個部下不屑:“要不是神界崩塌,最後一位神偏袒修真界修士,把所有資源都劃給修真界,他們哪有這麼多好東西。”
當年的神界,三界裡,不分道魔人,只要渡劫成功者,都可以位列仙班,道修修士們的資源,沒有比魔修好多少。
結果,卻是修真界繼承神界剩餘的資源。
如今,若不是有昊海結界的存在,三界關於資源的爭奪,必定時時上演。
鳳元衡的心腹,心事重重:“少主,我們真的要和修真界聯合麼?”
如陸決所料,鳳元衡已千方百計,和修真界大宗天劍閣取得聯絡。
鳳元衡說:“無極門南伐,毀我荒淵剩下的基業,我們必須自保,與修真界的合作,只是權宜之計,不管如何,決不能讓陸決拿到七顆玄天珠。”
“玄天皿,必須到我們手裡。”
心腹這才放心:“是,少主。”
這回,他們與修真界合作,就是以自己為餌,引陸決離開無極宮,讓修真界的人,能夠在玄天皿身邊部下窺隱符。
不一會兒,便有部下來報:“少主,來信了。”
鳳元衡開啟訊息,上頭寫到,玄天皿的七顆玄天珠已然歸位,陸決現在手上,並沒有玄天珠。
“好,”鳳元衡嗤笑,“想不到陸決也真的犯蠢的時候,竟然放棄唾手可得的機會。”
如此一來,只要搶到玄天皿,他必定能搶回魔界,破開昊海結界,掠奪修真界的資源。
與此同時,極北之境東邊,遠離昊海結界的地方,幾個白衣修士正在整頓衣裳,他們是修真界劍修宗門,天劍閣的修士。
這是他們第一次越過昊海結界,來到傳說中的魔界。
時年過久,昊海結界不若以往不穩定,早些年,天劍閣已經總結出結界出現漏洞的規律,如今在得到確切訊息後,才能讓弟子來魔界。
所有人修為都不低,在金丹期,領隊是首席大師兄謝承宣,他們都是宗門內的佼佼者,得此機會,深以為是機遇。
他們選擇落地地點,是極北之境的東邊,西邊靠近昊海結界,他們大費周章到東邊來,就是為防被無極門發現蹤跡。
只是,結果和想象的不太一樣。
“大師兄,這魔界,怎麼這麼安靜啊……”一個師弟把手搭在眉毛處,眺望四周,說。
謝承宣也覺得奇怪。
來之前,宗門長老再三叮囑,說魔界危險,只需將人帶回來就行,千萬小心極北之境的大妖,若是惹怒大妖,最好避戰,否則恐怕有去無回。
但是待了一週,他們連一隻像樣的大妖都沒遇到。
這時候,一個師弟飛快跑來,他手裡拽著鹿妖的四肢,道:“師兄!我找到一隻會說話的鹿妖!快問問怎麼回事!”
謝承宣走來,皺眉對那師弟說:“不得無禮。”
智力開化的妖獸,等同修士,若沒有敵意,各宗門是不準弟子羞辱妖獸。
師弟只好把鹿妖放下,鹿妖第一反應想逃,很快被攔了下來,不由洩氣,謝承宣溫柔地問:“得罪了,我們無意冒犯,請問你可知曉,無極門甚麼時候……”
他話音未了,鹿妖臉色大驚:“你們是無極門甚麼人?無極門那陸決,屠戮我妖族,我與他不共戴天!”
先前,陸決為找一些修真界的材料,獨身一人,攪得極北之境不得安歇,如今,極北之境剩餘的妖獸們,各個自危。
師弟聽罷,臉色微微一變:“陸決?屠戮?”
不是說,極北之境大妖修為都上千年麼?居然被人屠戮?陸決又是甚麼人……等一等,為甚麼這名字有點耳熟,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師弟抓耳撓腮,越想越想不明白,謝承宣卻知道,陸決乃一百二十年前,飛劍宗的天才修士。
只是,陸決當初因為煞骨,背叛宗門,活生生折磨死好幾個飛劍宗弟子,後來被飛劍宗通緝,遂遁入魔界,飛劍宗引以為恥,從不向宗外人提及。
一百二十年,他的名聲漸漸平息,謝承宣是和他同一輩的修士,對這個天才的墮落,印象很深刻。
可惜了。
不過,好似也輪不到他為陸決可惜,謝承宣如今一百多歲,是金丹期後期,充其量,就是天賦尚可,他尚且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能在一頭千年大妖手上過十招,而陸決,已經能對極北之境造成如此大的傷害。
陸決的修為,從中可見一斑。
他們要找的人,就在陸決引領的無極門,不知他們能不能平安完成任務,回宗門……
不過,謝承宣想,倒也不必擔憂,他們之中,還有另一個當年聲名與陸決比肩、如今在整個修真界排前幾的修士,正是沈譽前輩。
謝承宣放下心來。
要不是沈譽前輩,他們不可能能和鳳元衡那一派取得聯絡,更不可能知道,他們要帶走的人的具體位置,還向那可憐女子透露他們的意圖。
只是,自從來魔界,沈譽前輩行蹤不定,他們不確定前輩去哪兒,當然,也不敢過問。
一個師弟埋怨:“都說是去帶一個凡人回來,但這麼久,我們到底要怎麼做啊。”
謝承宣寬慰:“稍安勿躁,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他有種隱隱的預感,如果和陸決對上,他們七個人加起來,都毫無勝算。
一切還得看沈譽前輩。
*
無極宮內,陸決驀地睜眼,他本在打坐,渾身卻僵住,魔氣紊亂,眼瞳內蘊著甚麼,若浪潮洶湧。
須臾,他重整週身魔氣,運轉沉入魔丹。
閉眼的時候,他腦海裡,不由浮現方才的夢境。
夢裡模糊之中,女子穿著與他結為夫妻的婚服,臉上笑意嫣然,手指卻與他伸出的手,交錯而過,而後頭也不回地,越行越遠。
陸決額角突突一跳。
即使是一個夢,還是讓他不能細思。
及至如今,他才發覺,這個女子對他之影響,深到甚麼程度。
可他不想抽身,也無法抽身。
殿內沉默許久,陸決聲音沙啞:“來人。”
隱魔修自一旁出現,陸決說:“傳禮營長老。”
尊上即將迎娶尊後,這件天大的喜事,幾乎在一日之內,傳遍無極門。
一百年了,無極門的禮營,除了承辦十年一次的宴席,從未經手過像樣的禮事,也從未得尊上的重視,如今,尊上的婚宴,讓整個禮營抖擻起來。
而對尊後是個凡人一事,沒人敢置喙。
畢竟,尊上開了情竅,已然難得,但願尊後好相處,日後無極門內的事,或許就好辦了。
陸決對這場轟動魔界的婚禮,只一個要求:“快。”
禮營長老翻閱典籍,凡世間的婚姻要選取吉日,魔修的婚姻,自也有吉日一言,一開始是定在半年後的初八,這是這半年,最好的日子了,也是能按陸決的要求,最快能到的日子。
但陸決沉著臉,不言不語。
禮營長老嚇出一身的汗,轉而小聲問:“那定在三個月後初十?”
陸決依然沒有說好。
最後,長老一咬牙:“回尊上,屬下見下個月初一就是吉日。”
陸決終於動了動嘴唇,雖不是很滿意,還是道:“可。”
禮營長老欲哭無淚。
果真是要“快”,要不是怕準備不來,說不定尊上都想幾日內就娶尊後。
如此,留給禮營的時間,半個月不到,千凝也被迫連軸轉,試婚服、挑頭面等。
前面,她嫌棄鑲嵌一百零八顆百珏珠的禮服太重,不過三天,禮營又趕製一套輕盈婚服,卻同樣奢侈。
“尊後,”禮營長老畢恭畢敬,“這件衣服,是以蝶妖翅膀之粉,混合魔蠶絲織造出來的。”
一隻蝶妖,翅膀最多隻能採集一指甲大小多的粉,平日千金難求,如今被拿來和絲,做一件衣服,確實奢侈。
知道千凝看不見,長老恨自己口拙,不能描述出這件衣服一成的美。
但千凝感知視覺能看得見,誰不喜歡漂亮裙子呢,這衣服顏色是奇異漂亮的疊色,衣料如流水溫柔,極其舒適。
千凝敲菜菜:“我本來還不適應‘尊後’這個稱呼,但一穿上這衣服,頓時覺得……”
菜菜:“覺得啥?”
千凝:“我就是這天下最高貴的女人!我想奪權篡位!我能做無極門的主人!”
菜菜:“你打不過陸決。”
千凝:“那算了。”
夢想破滅得如此快。
最終,千凝確定下這套婚服。
禮營長老樂不可支,立刻去忙別的事。
千凝則坐在廊下,雙手往後撐著身體,裙襬沒覆住的雙腳,騰空搖晃著。
過了會兒,她覺察身後有人,風拂來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她抬起眼,笑著:“十三!”
陸決盤腿坐在她一旁,他薄唇輕抿,深邃的眼眸盯著她,似乎透過她的清淺笑意,在琢磨著甚麼,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千凝真是習慣了,一下就揣度得到他的心情,她小聲問:“怎麼啦?”
陸決:“沒事。”
他已得到訊息,修真界的宗門出動了,他們確實與鳳元衡達成短暫的合作。
多方勢力,都要千凝。
他們想把她,從他身邊搶走。
一股難以控制的煩鬱,衝上陸決心頭,加之那個短暫的夢境,似乎在指示著甚麼,叫他幾乎忍不住虐殺的衝動。
他抻抻唇角,忽的,大掌握起千凝的手,另一手指尖蓄著一道魔氣,他指引魔氣,順著千凝的中指滑下去,落在她掌心。
千凝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靈臺震了一下,一愣:“這是甚麼?”
陸決說:“和我簽訂契約。”
他意已決,不會容她拒絕。
契約,在這個世界,是約定雙向靈魂,尋常時候,修士不會輕易動用。
菜菜在千凝腦海裡瘋狂跳:“不行不行,陸決起手的契約是生死約,一旦簽訂,他能隨時隨地知道你在哪裡,甚至能獲取你一部分思想,我會暴露,你會成他的一部分,離不開他!”
“當然,對陸決而言也不全是好事,如果你死了,陸決也會死。”
這等於,讓千凝把靈魂交給他。
屬實出乎千凝的意料,不用菜菜科普,她也不敢應。
先不說,如果被陸決發現她的小心思,這瘋批會有甚麼樣的反應,反正就是麻煩,重要的是,她的靈魂是她自己的。
她喜歡賭一賭,但也有底線,得是有多蠢的人,才會把靈魂交到別人手裡,即使能和陸決同壽又如何。
他的掌控欲太重了。
千凝想著,反過來輕握住陸決的手,小臉依偎在他手臂上,柔聲說:“我答應你,不過,等完婚好麼?”
陸決稍稍一頓,眉眼流露不喜。
只是,千凝不追問是甚麼契約,只滿心的信賴,這樣的她,又讓陸決心中漩渦略平息安寧。
在凡間,若沒有禮儀,奔為妾,她在乎這場大婚,依她一次,等名分給全了,再訂契約也不是不行。
而距離大婚,已不到五日,這時間,他還是等得起的。
陸決拇指摩挲著她下頜,這是一個無意識的掌握姿態,他低低應了聲:“好。”
待千凝回到主殿,菜菜忍不住了:“這人真的瘋啊,接下來怎麼辦?”
緩兵之計只能一時,到大婚時,若她再拒絕,陸決也不會給她拒絕的機會,千凝沒回菜菜,思繹著。
突然,她看向窗臺。
前幾天,她就發現,窗戶上的痕跡又不對。
原本已經調轉回來的窗戶,如今又有變化,真不知道,那些修士用的甚麼辦法,又在無極宮留了窺隱符。
看起來是有點手段。
千凝故技重施,拿下窺隱符,撕開後,便看半空浮現的幾個字:初一,走。
這次倒是簡潔,沒像上次把自己標榜得多麼正義,還要救她於苦海,她猜測,這回留信的和上一回,不是同一個人。
感覺也比較可靠。
而初一,正是她和陸決大婚的日子,要想製造動亂,沒有比這種日子更合適的時機。
她等著符咒消失,對菜菜說:“那接下來,就去修真界一遊。”
至於陸決?想要把靈魂獻給他,與他簽訂契約的,多的是,她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但她一走,或許有不少人會被陸決遷怒,戊玖首當其衝,她得想辦法,最好是,能帶戊玖走,這是她在魔界的小姐妹,她不能再坑她。
她得問戊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去修真界。
看著戊玖在給她整理珠玉寶石,千凝忽的開口:“玖玖,你覺得修真界怎麼樣?”
戊玖一愣:“修真界?”
她回頭看千凝,可千凝好像只是問問,並沒有透露更多。
她曾想過,要是千凝能永遠留在無極門,那該是多好,可如果……
不管如何,她願意一直跟著千凝。
靜默了會兒,戊玖說:“我沒去過修真界,聽說那裡資源很多,即使沒有魔氣,我也可以生存下去。”
千凝說:“這樣啊。”
她們好像甚麼都說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說。
彼此心知肚明。
五天,在忙碌的籌備之中過完,眨眼間,到了初一,前一天晚上,千凝渾身就被拾掇得整整齊齊。
侍女為她戴玉冠,從鏡子裡,侍女觀察這位未來的尊後,只瞧她身量高挑,著大紅金粉繡龍鳳呈祥紋華服,描眉繪唇,妝容得體,加之如今身體養好,雖眼睛無法視物,卻天然沉靜,氣度雍容華貴。
即使是凡人又如何?著實擔得起“尊後”二字,無怪乎尊上會喜歡。
侍女豔羨,不敢再多看,為千凝執起裙角,說:“尊後,吉時已到。”
千凝有些走神,聽到侍女的話,她反應過來,站起來,走出無涯殿。
她是從無涯殿出發的,坐在轎輦,放眼望去,平日裡著玄衣的魔修,皆換上代表喜慶的絳色紅袍。
菜菜嘀咕著:“不知道修真界那些人靠譜不……”
千凝氣定神閒,腦海裡回:“既然選擇相信他們,那就相信,他們能來把我搶走。”
菜菜:“……”來了,這放手一搏的賭徒思維。
不過,這也確實是千凝。
菜菜本來有點擔心,看千凝這麼冷靜淡定,不由緩下心情,並提高警惕,以防萬一。
越靠近無極宮,則魔修越多,周圍歡聲笑語,隔著轎輦的軟紅紗帳,溢進千凝的耳朵。
下轎輦時,千凝抬頭,便看陸決立於前方,他身著暗紅衣袍,難得穿重色的衣裳,更襯他肌膚如象牙般白皙,眉若遠山,眼眸深邃,若拋開其他看,確實是俊俏非凡的如意郎君。
千凝偷偷捏了捏掌心。
在禮營長老的吟詞下,他走過來,牽起她的手。
兩人拾階而上,疊袖之中,陸決攥著她的手,越來越用力,千凝放鬆身體,隨著他一步步地,登上無極宮最高的城樓。
在高處,他們受城樓下一排排看不清的魔修跪拜。
這也意味著,她會與他共享無極門之榮耀。
千凝趁機掃過四周。
禮營長老在宣讀文字,四周奏樂起,城樓上,那肌肉虯結,有些凶神惡煞的右護法,都露出一臉的憨笑,左護法項天縱,則眼觀鼻鼻觀心,絕沒有朝她這裡看一眼。
據她所知,在這裡,將會有一場十日十夜的大宴,饒是無極門十年一次的大宴,也只持續三日三夜,可見此婚宴之隆重。
接下來,按禮制,陸決與她要各飲一杯酒,敬天神大地。
金樽內,清透的酒液搖晃著,千凝和陸決同時端起酒,朝天一拜,她將酒杯放到唇邊,耳畔忽現一個十分模糊的男子聲音:
“打翻酒杯。”
千凝:“菜菜,是你?”
菜菜驚悚:“不是我,是有人對你使傳音術……”但因為離陸決太近了,那人能使術法的威力,大打折扣,所以聲音模糊。
但既沒被陸決發現,這人的修為,絕不會低。
可以,摔杯為號?
下一刻,千凝果斷抬起酒杯,往地上一砸!
“咚”地一聲,金樽掉到地上,滾了幾圈,酒水灑出來,喜樂戛然一停,樓上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千凝身上。
千凝:“……”
怎麼還沒有反應!
好傢伙,她要是社恐,面對這些目光,這波可能得直接送去搶救。
陸決也看著她。
他眼瞳一縮,抓緊掌中的金樽,指尖發白。
千凝有點不敢看陸決的表情,她現在說自己手滑,來得及不?
好在下一瞬,灑開在地上的酒水,驟然凝成一個結界,它出現一股強大的吸力,千凝感覺身後有一股不可控的推力,就在眨眼的瞬間,要將她捲入地上酒水!
“保護尊上尊後!”
魔修們反應過來,欲前來護駕,與此同時,無極宮狂風驟起,這風不普通,帶著比利刃強大的傷害,颳得魔修們不得不馭魔氣躲開!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千凝已半身隱入結界中。
陸決卻不避風刃,他猛地朝前,拽住千凝的手。
千凝:“!”
這結界怎麼這麼慢!
風刃之強,便是陸決的臉頰,也被刮出幾道口子,鮮紅血漬順著他玉白的臉頰,緩緩滴下。
他手上的勁極大,臉色沉得可怕,似乎壓著滔天怒火,聲音啞如粗糲沙礫:“回來。”
千凝咬牙,乾脆破罐子破摔,她用力拉回手。
察覺到她的抗拒,陸決眼裡立刻漫上一層血色。
可想而知,如果她被拉回去,後果可真難以想象。
不過顯然,這個陣法結界確實厲害,便是陸決,也只能暫時拽住她,一時沒辦法把她完全拉回去。
但再這麼耗下去,似乎不妙。
下一瞬,一道黑影速度極快,自一旁衝過來,猛地把陸決和千凝,一齊往結界裡推。
是戊玖!
陸決似乎被灼傷,雖不肯鬆手,但被結界反彈開,被迫鬆手,趁這個機會,千凝用力拉住戊玖的胳膊,只一息不到的功夫,她和戊玖一同消失在結界之中。
這一切,只發生在彈指間,轉而天地安靜下來。
陸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面如冷霜,額間如純白荼蘼的魔紋一亮,被灼傷的手臂,也附上魔紋。
竟是煞骨險些發作。
其餘魔修皆驚惶,伏地不敢言。
忽的,他嘴角微提,笑了一聲,輕而短促,卻令所有人心驚膽戰,汗流浹背。
左右護法離得近,只聽尊上低聲:“你走不了的。”
作者有話要說:她逃,他追,她插翅難……啊呸,再見了狗男人今晚我就要遠航~
怎麼樣,一週份,夠長吧哈哈哈!對了,週五更新挪回12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