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雪尚未完全消融, 凜肅陰風夾雜著徹骨的寒意,穹廬之下草木凋零,一片稀疏的灰敗之色。
唯有枝上一點紅梅, 染血似的儂豔刺目。
十日期限很快過去, 即便傅臻在紫宸殿金口玉言十日之內任君遊戲, 可上安城內又有哪家豪貴膽敢恣橫玩樂。
十日之後, 神機局不負眾望, 緝拿追捕鋪天蓋地而至, 彷彿警醒迅猛的豹群出動, 所到之處烏壓壓、矻蹬蹬的一片殺氣騰騰, 瞬間攪弄起滿城的腥風血雨!
抄家拿人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不給丁點回旋的機會。
饒是那些知情已報的官員, 在家中聽到神機局督衛的馬蹄聲時, 還是不免草木皆兵。
就如傅臻預料的一樣,生死榮辱面前哪有往日情分可言?
昔日的好友, 今日的寇仇。
他們在心裡早就將那些犯事紈絝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千百遍!
甚至擔心當日的舉報信到底有沒有切切實實落在大理寺卿手裡, 倘若被手底的小廝耽擱了,暗衛取錯了,甚至信件塞進門縫裡被風吹跑了?那就是人頭落地的大事!
至於大理寺卿, 近日也愁白了頭髮, 這風暴檔口, 府門關得緊緊的,生怕哪家塞了錢進來求他想法子, 連累自己也落個受賄的罪名, 且那名單上原本就密密麻麻不少的名字,加上這些日以來往大理寺衙門的舉報信,增增補補又添出不少, 都是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僚。
老百姓看熱鬧不嫌事大,從前那些顯赫富貴、耀武揚威的官老爺,在神機局的金錯刀下還不是狼狽如喪家之犬!
金銀玉器、房產地契,哪一樣不是民脂民膏?一箱箱地就這麼收繳上去,昔日富貴門庭轉眼敗落,人人都能往裡頭啐一口沫子。
與自家無關的,便狠狠出口惡氣,而那些受害的人家,看到這樣的畫面更有種大仇得報的痛快。
只是在他們心中,寧可相信是老天爺開眼替他們討回公道,也不願相信紫宸殿那位萬人之上的暴君。
人的想法一旦根深蒂固,要想短時間轉變是很難的。
於他們而言,皇帝勤政是錯,懶政亦是錯,昏庸無能是錯,手段太過就是□□,至於弔民伐罪、除暴匡亂自然也算不得他的功勞。
當然,也有極少數人想到九重宮闕里那位許久未曾露面的病秧子暴君。
大理寺卿平日縮頭烏龜一般,豈敢一出手拿下這麼多貪官汙吏,定是上頭示意。
不過,這個想法也僅在腦中一閃而逝,說出來恐怕要遭人人喊打。
玉照宮,偏殿。
大司寇、大理寺卿及秋官府大臣坐於下首,因著此次落網的官員家底都不乾淨,累累罪行擢髮難數,大鴻臚、陽城侯這幾位甚至還牽扯到了販賣私鹽重罪,這已經是關乎社稷民生的大事。
儘管外頭滿城風雨、大廈傾頹,殿內總是一派寧靜祥和。
眾人忐忑抬眼望向那上首之人,燈火之下依舊是過於平靜,也過於淡漠的眉眼,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甚至還不緊不慢地夾起一顆地瓜丸遞到嘴邊,細嚼慢嚥。
眾人便也跟著瞥一眼手邊的茶盤。
今日茶房奉上來的點心依舊色香味俱全,往常是皇帝不發話,誰也不敢開動,今日是皇帝動了箸,座下卻惶惶不安,無人敢用。
一想到大理寺、詔獄血流成河、哀嚎震天的場景,誰還吃得下去!
也就是皇帝這般心理素質強大到極致的上位者,才有翻雲覆雨等閒之間的從容。
近日闔宮上下人人自危,尤其玉照宮氛圍緊張。
人人皆知外頭出了大事,皇帝動真格,百年世家傾頹不過是一夕之間,他們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提心吊膽,生怕主子遷怒,稍有不慎就能身首異處。
阮阮也很是乖順,一直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情。
橫豎最害怕的過去了,日後只管好生伺候陛下,旁的她也不作多想。
只是今日在茶房並未瞧見那宮女木藍,阮阮便多嘴問了一句唐少監。
唐少監慨嘆道:“那丫頭不知犯了甚麼事,讓上頭來人提去慎刑司了。”
阮阮訝異地“啊”一聲,唐少監好心勸她:“至於來龍去脈,奴才也不清楚,這檔口說多錯多,美人還是莫問為好。”
唐少監只打理一個小小的茶房,手底下雖也十幾號人,可放在外頭卻是說不上話的,尤其是慎刑司拿人就不是小打小鬧那麼簡單了,能從裡頭出來的,不死也要脫去半層皮。
在唐少監眼裡,阮阮算得上是玉照宮第一可憐人,官宦門庭出身的大小姐落到如今的下場,比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都不如,多嘴提點一句也是出自善意和憐惜。
阮阮素來不會多事,也只感激地頷首道謝。
等待侍茶的回來,說陛下今日破天荒地用了地瓜丸子,眾人擔驚受怕一整日,這才稍稍寬了心思。
阮阮自是高興的,只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表露。
從茶房出來隔著門瞧了瞧兩隻兔子,回到內殿,炕桌上放了幾本時興的話本,是汪順然從宮外尋來給她解悶兒的。
阮阮從前也常跟著姜璇偷偷到茶館瓦舍聽說書,臺上一陣搖頭晃腦,那些生動的畫面就從寥寥幾句嬉笑怒罵中展現出來,有時候還真是惟妙惟肖,叫人心甘情願地鼓掌掏錢。
茶館嘛,只要說書的講得好,是能賺得盆滿缽滿的生意。
阮阮想起自己的小金庫,不禁抿唇笑了笑。
以往銀兩不夠,最大的心願就是在城裡支間鋪子賣賣繡品,不指望一輩子大富大貴,夠溫飽就成。
可今時今日不同了,每月五十五兩銀子的月例,攢上幾年也夠西北一些富商的家底了,哪怕是在寸土寸金的上安城,別說開間繡品鋪子點心坊,就是大些的酒樓客棧綢緞莊也不在話下。
松涼聽到她的想法,開始還十分詫異:“美人想出宮去開茶館兒?”
阮阮忙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這話給陛下聽到可不得了,才表忠心說一輩子伺候,轉頭心思就飛到別出去了,陛下恐怕更留不得她。
開鋪子就是個憧憬罷了。
姜璇小時候還嚷嚷著要開間脂粉首飾鋪子呢,一想到有間屬於自己的鋪子,那些琳琅滿目的玩意兒都是自個的,比肉吃到嘴裡還高興。
松涼想了想笑道:“陛下寵著您,未必不肯答應,何況您是拿自己的月銀,置辦自己的產業,您在內宮裡頭操控,只管著人在外頭打理便是。宮裡頭的宮女個個會繡香囊打絡子,託外出採辦的宮監帶出去賣錢,多少也能貼補些家用。”
阮阮撐著腮幫子仔細聽著,心裡開始盤算起來。
松涼收拾茶碗的時候,瞅見那話本上的將軍與花魁的故事,不禁慨嘆:“老百姓就是愛聽有意思的,人家以一敵百的豐功偉績不說,光盯著這些風流韻事使勁兒編排,為國為民的人,傳到後世卻成了風流倜儻的青樓恩客。”
阮阮雙目睜圓地看著她:“你、你是說這徵遠大將軍?你是如何知道他為人的?”
松涼滿不在意地點了點頭:“這徵遠大將軍原本就是我們桃縣人,縣裡頭還立了將軍廟呢,我們打小就聽他的故事,自然比外面的人知道得真切些。”
阮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倒是真的。
民間總說陛下的不是,那是因為他們從不知道陛下的豐功偉績,光憑藉從旁人口中聽得的閒言碎語無限放大,再一傳十、十傳百,再也沒有人相信他是個好人。
就連阮阮自己,從前也在心裡罵他是暴君。
倘若是將陛下的所作所為放到戲臺子上演,或是寫成話本在民間傳唱,也許真能扭轉老百姓對他的刻板印象。
阮阮心裡頭琢磨了下,眼睛都亮了亮,來日若有機會開一間茶館,倒真的可以為陛下做點甚麼。
傅臻下半晌秘密往詔獄去了一趟,到底身子還虛著,深夜回來時面色有幾分蒼白。
此事瞞得嚴實,甚至玉照宮上下皆以為他在書房未曾出來,連阮阮也這麼以為。
是以看到他面色疲乏,甚至步履都有些蹣跚的樣子,眼眶當時就紅了。
下午還愉悅地憧憬往後的事情,現實卻總能給人狠狠一擊。
她抓著他的手時,都能摸到他手背暴起的青筋。
傅臻屏退了殿內眾人,阮阮急忙扶著他躺到床上去,自己也跟著攥緊被褥裡,抱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將脖子貼到他唇邊。
傅臻一直沉默著,鼻尖嗅到她身上的佛香,呼吸有些亂了方寸。
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阮阮身子有些顫。
從前她很牴觸做這件事,可如今知道了陛下是恩人,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包括右胸的箭傷,都是為了大晉的子民。阮阮想救他,哪怕只能做一點點也是好的。
她只是有些怕疼,頭兩回幾乎被嚇出了陰影,儘管這些日子以來陛下都沒有再用她的血,可那種恐懼依舊包裹著她。
阮阮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脖子上的劇痛。
陛下好像只是將她抱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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