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臻緊緊盯著她看了許久,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流放。
初進玉照宮她在枕邊瞧他半晌的反常,問他屠城、問他可有去過遙州時的急迫與反常,甚至連時間和稱呼都一一確定……
慢慢想清楚之後, 他沉沉地緩了口氣。
心疼她過去的同時, 心中又忍不住浮現出淡淡的歡喜。
傅臻命犯孤星, 年少失恃, 而先帝待他並無一點溫情, 有句話說得好, “皇家無血親”, 親情是最靠不住的, 天家奪嫡與世家大族裡的明爭暗鬥他見過太多太多。至於交情就更是假仗義, 這幾日大理寺暗中舉報的書信雪片似的飄進來, 家族榮辱和生死大事面前哪有甚麼情義可言?
可恩情不一樣, 有時候是記一輩子的。
尤其對於阮阮來說,無父無母, 無人可依靠, 於是救她的那個人便成為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這輩子就忘不掉了。
傅臻心裡掂量著,一時間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再一抬頭, 看到那怯怯的霧眸, 他唇角那抹笑散得乾乾淨淨, 又是個威嚴冷厲的陛下:“跪那麼遠作甚,朕能吃了你?”
阮阮聽他只說一句“過來”, 並不知是怎麼個過來法, 她現在只是個犯了欺君之罪的壞丫頭,身份比慎刑司那些犯了事的宮婢還不如,自不能像從前那樣去勾他的手, 更不敢坐到陛下的腿上!
儘管與陛下有一些旁人沒有的過往,可那是她自相情願想要報恩,陛下早就不記得她了。
他若想要杖斃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阮阮只往前膝行半尺,又朝他瑟瑟地磕了個頭,艱澀地道:“罪妾原本福薄命賤,若不是得陛下相救,恐怕早已經死在北涼人的手下,即便陰差陽錯進宮為陛下侍藥,是陛下自己種善因所得的善果,也是罪妾修來的福分。”
傅臻聽到“罪妾”二字就煩悶,按了按眉心,沉沉地看她:“所以你打算怎麼報恩?”
阮阮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泣不成聲道:“如若陛下不嫌棄罪妾粗笨,罪妾願意為陛下端茶倒水,鞍前馬後服侍陛下。陛下若不願見我,只將我扔在茶房、浣衣司,哪怕是做冷宮裡的灑掃宮女,罪妾也毫無怨言。皇宮是陛下的皇宮,罪妾便一輩子做宮中的婢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為陛下分憂。”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大通,傅臻早就不耐煩,冷笑著看她:“欺君乃是死罪,便是王子犯法也該與庶民同罪,可朕的美人卻只被剝奪位份罰做一名宮女,你讓朕往後如何御下,難不成讓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指摘朕徇私枉法,昏庸無道嗎!”
阮阮被他凌厲的語氣嚇得渾身一震,趕忙跪地請罪:“是罪妾目無王法,請陛下降罪!”
陛下已經在外惡名昭彰,老百姓都聞之色變,可阮阮知道陛下是很好的人,若是為了自己,再毀一筆陛下公允英明的形象,那她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阮阮怕極了,想到從前他說過的那幾樣死法,渾身都冷下去,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攥住他袍角,淚流滿面:“求陛下看在罪妾為陛下侍藥的份上……賜鴆酒吧,罪妾不想被杖斃,也不要……”
至於凌遲、剝皮那些殘忍的字眼,阮阮更是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傅臻攥緊了手掌,指節錯位的聲音在深夜顯得格外清晰。
他猛一伸手,將人從地上撈起來。
阮阮渾身犯怵,膝蓋抵著他的腿,這才勉力站直了身子。
陛下的手掐在她手臂上,力道重得快要嵌進去,阮阮顫巍巍地垂著眼不敢看他。
傅臻向來見不得她哭,這會子心尖也跟著疼,想來是方才氣得狠了才那樣訓斥,此刻竟也有些後悔。
連汪順然都勸他好好待她,這會小姑娘才鼓起勇氣坦白,自己便拿死罪來嚇唬他,何況他還是人家記掛了這麼多年的救命恩人,總不能欺得太過。
他將她哭得小花貓似的小臉抬起來,屈指颳了刮她眼下淚痕,長長嘆了一聲,讓她看著自己:“你說你記不得朕的樣子,現在呢,可記住了?”
阮阮哭得一抽一抽的,擦乾眼淚又看了他許多遍,將陛下的模樣深深地記在心裡,“記住了,罪妾就是死也不會忘記陛下,到了地府也會為陛下祈福。”
傅臻:“……”
傅臻沉吟了許久,彷彿當真在酌量斷人生死:“朕可以暫時不殺你。”
阮阮眼前微微一亮,可那點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可……可我不能毀了陛下的一世英名。”
傅臻淡淡地“嗯”一聲:“朕也沒說饒過你。”
阮阮身子一僵,惴惴不安地等著他發話。
傅臻心裡斟酌著,說到底召美人入宮是太后計程車意,他在昏迷之中對此事根本一無所知,如此說來欺君之罪也要大打折扣。
而傅臻真正在意的是,姜成照為一己之私,拿無辜的小姑娘替自己的女兒進宮,倘若不是那晚他醒過來,恐怕阮阮也會像東殿那些美人一般,在太后的授意之下,死在鬱從寬的刀下。
姜成照是要重罰,可若是罰以欺君之罪,小姑娘往後在宮中又該如何立足?眼下只能先令神機局盯緊這遙州府,他既然有膽子抗旨欺君,身上就不可能清清白白,總能尋到旁的錯處,到時候再處置不遲。
至於小姑娘,他哼笑了聲:“你這條命,先賒在朕這裡,繼續做好朕的美人,至於端茶送水洗衣做飯,宮裡有的是伶俐的丫頭,用不著你。”
阮阮怔忡地看著她:“陛下你不罰我?”
傅臻眉眼淡漠,顯得不近人情:“私下裡自然要罰,明面上朕還得替你瞞著身份,否則叫讓人知曉朕留了個冒牌貨在身邊,於皇家顏面有損,於天子聖明有缺。”
阮阮深以為然,趕忙頷首表忠心:“好,好,陛下如何責罰,罪妾都不會怨憎陛下,都是罪妾應得的。”
傅臻冷冷道:“張口閉口一個罪妾,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麼?”
阮阮胡亂地抹了把眼淚:“我都聽陛下的。”
傅臻嫌棄地看她一眼,“再去洗漱一遍,將手上的兔子味洗淨,不要讓朕聞到任何不乾淨的味道。”
阮阮趕忙從他身上下來,腳腕的鈴鐺響得匆忙又刺耳,阮阮拿手捂著些,“我這就去。”
兩人洗漱完已接近子時。
熟悉的帳頂,熟悉的被褥,熟悉的沉水香,可一切都像做了場夢一樣,身上的那些沉重的包袱卸下來,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明亮的燭火裡,阮阮攥著被角,再一次濡溼了雙眸。
她想,她一定會好好對陛下的。
陛下既是天子,又是她的救命恩人,無論陛下要她做甚麼,她都不會再讓陛下失望。
傅臻卸下外袍,只著一件薄薄的玄色寢衣,腰間繫帶,在一片煙熏火燎裡勾勒出寬肩窄腰、塊壘分明的身形。
阮阮隔著淚簾瞧他,只覺得無比高大,讓她想到書中的群山萬壑、斑斕盛景,有一種令人眩暈的卓然風姿。
傅臻睨著她:“還哭?”
阮阮忙拿乾淨的帕子擦拭了眼淚,這才看到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瓶紫玉膏。
傅臻在床邊坐下,一抬手,阮阮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乖順地將手遞給他。
手背上幾處小小的燙傷疤,瞧著惹人心疼,傅臻指尖捻了一點藥膏擦上去,溫熱酥麻的觸感登時讓她輕輕一顫。
耳垂悄無聲息地燙了起來,她抿了抿唇,怯怯地囁嚅道:“陛下,我自己來吧……我本就是罪人,哪敢勞煩陛下親自……”
傅臻面色一沉,冷斥道:“住口。”
阮阮忙乖乖地噤了聲。
傅臻眼皮子沒抬,一面繼續替她上藥,一面冷聲道:“還是不長記性,就罰你將‘我是陛下的美人’在心中默唸一百遍,不念完不準睡覺。”
阮阮:“……”
傅臻道:“別偷懶,朕心裡明白著。”
阮阮哪裡敢在陛下面前弄虛作假,她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眸清亮:“那我開始啦。”
阮阮眨了眨眼睛,開始在心裡認真地默唸。
起初還有些不自在,可細細念來卻能品出甜津津的味道。
傅臻從博古架旁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小姑娘面頰泛著桃花般的細膩紅粉,笑起來的眼眸像明亮的月牙,唇角也是彎彎的,帶著一種乾淨純粹的歡喜。
這畫面實在是賞心悅目,連同著帳頂萬年不變的團花紋都有種百花齊放的盛華。
傅臻掀被在她身邊躺下來,阮阮下意識就往裡面縮,腰身卻猝不及防被一雙有力的大手圈住。
阮阮緊張地嚥了咽:“我……我還有七十一遍。”
傅臻在她耳邊嗯了聲,溫熱的鼻息落在她頸邊,低沉的聲音清晰可聞:“朕等著你。”
他一說完,阮阮渾身都麻了,緊張得忘記了呼吸。
陛下靠得好近,落在她耳邊的氣息燙得嚇人,酥麻麻的感覺從頸窩一路往下,一點點侵蝕掉她所有的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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