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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晉江正版獨發

2022-07-08 作者:蜀國十三絃

 刀尖劃破手指的那一刻, 阮阮下意識就低哼了一聲。

 唐少監眼尖,趕忙放下手中的蒸籠,三步做兩步地走過來, 尋了乾淨的巾帕遞給她,“美人傷了手?奴才這就去請太醫過來瞧瞧。”

 阮阮將手指放在嘴裡含了含,傷口不大, 卻有些深, 嘴巴抿一下也只過一息的時間,傷處又滲出了血珠,可她卻搖搖頭說不用。

 “止了血就好啦, 這點小傷不必驚動太醫。”

 從前在遙州府上, 跟在主子身邊伺候,常被瓷片、木刺劃傷過,做下人的哪有這麼嬌貴?有時候都不包紮,傷口隔兩日就自己結痂好了。

 可她聲音本就輕軟,生怕吵到人,又摻了絲絲縷縷的泣聲,這讓唐少監心慌得厲害。

 唐少監緊張得盯著她手指看, “美人傷在中衡穴的位置,中衡穴連著心包經絡, 可大可小, 還是找個太醫瞧瞧吧。”

 阮阮抬眸:“心包經?”

 唐少監微微頷首,他並不懂醫理,只是常常幹活受累,有段時間同一位太醫閒聊幾句, 那太醫讓他沒事就按按五指的穴位, 比如少商穴止咳, 關衝穴能緩解頭痛,而中衡穴養心,唐少監便默默記在心上,閒下來就給自己按一按,所以方才一眼就看出了傷口的位置。

 阮阮遲疑了一瞬,忽然想到甚麼,自語道:“中衡穴連著心,那從中衡穴出來的血也能算得上心頭血了吧……”

 會不會因為他不聽太醫的話,不肯用心頭血,每次都只咬她的脖子,所以身子才久治不愈?

 她小心翼翼地舉著手,看著傷口裡慢慢冒出血珠,忽然有些高興。

 唐少監看不懂她的眼神,如果非要想個詞形容,大概就是……珍視?

 知道滲出的是血,不知道的還以為姜美人指尖流出了珍珠。

 御藥房每日都會準備解毒湯,即便傅臻根本不用,下人也都時時備著以防萬一。

 阮阮當然不敢貿然行動,便把自己的想法說給汪順然聽。

 汪順然還沉浸在上半晌讓他驚掉下巴的場景。

 玉照宮外,傅臻與她十指相扣,甚至從他的角度,他那個冷心冷血的陛下甚至還狀若無意地,低頭吻了吻小美人的額頭,只不過小美人似乎不知道?

 太罕見了。

 他在傅臻身邊這麼多年都沒有見過他碰任何人,尤其還是個姑娘。

 他震驚地看著阮阮手上的口子,陛下握過的這隻手,怎麼能受傷呢!

 阮阮有些心急地看著他,因為再不將心頭血入藥,指尖的血跡就要乾涸了。

 汪順然怔了半晌,這才想到小美人喚他來的目的。

 說實話那寒箭之毒真要這麼好解,傅臻的病情又豈會耽誤至今?太后之所以放任姜美人留在玉照宮,想讓傅臻荒廢了身子是其一,還有重要的一點——

 沒有人想到姜美人身上的佛香能夠緩解傅臻的頭疾。

 從一開始召美人入宮的目的就是傅臻體內的箭毒,箭毒未解,旁人也很容易忽視其他。

 只是這藥麼……

 他抬起頭看到小美人眼中的關切和堅定,打擊的話也說不出口,更多的是欣慰。

 玉照宮冷清了這麼多年,好像從今日開始,傅臻身邊才真正算是有了個人。

 汪順然知道單純的美人血是沒有用的,阮阮身上的佛香才是關鍵,既然是沾染了佛香的血,哪怕只有一兩滴,應當也聊勝於無吧。

 他面上仍猶豫,“只是解毒湯效用不大,陛下也從來不肯喝……”

 阮阮急聲道:“我會勸他的!”

 -

 太傅崔慎、司徒崔詡、司寇王卓與昭王傅珏等人皆在殿中議事,傅臻只是神色冷淡地靠在圈椅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聽。

 崔慎聽聞訊息便入了宮,他早知道傅臻終有一日會將矛頭對準世家大族,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而他的手段幾乎稱得上狠絕。

 大家族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一家敗落,誰又能獨善其身?懲治那些驕奢淫逸的公子哥原本無可厚非,可那一句“連坐處置”令崔慎都不由得膽寒。

 一日下來,崔慎猶如拳頭打在棉花上,早已經怒火中燒,“陛下可有想過,此事涉及的家族有多少在朝中身居高位?陛下今日趕盡殺絕,斷了他們的活路,短時間內如何填補朝中職位空缺?陛下想靠誰,是想靠那些在地主手下尚無立錐之地的庶民麼?還是說,陛下還能提拔十個,一百個,一千個,像沈烺那樣從奴隸場上走出來的賤奴嗎!”

 此話方出,傅臻面色當即陰沉下來,漆黑的眸光掃視一圈,殿內氣溫一度冷凝到極致。

 良久,圈椅上斜倚的男人寒聲一笑,繼而抬眸,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那又如何?”

 崔慎空費詞說,一度震愕瞪目,本以為剜心之語能讓他有幾分動搖,卻沒想到整日下來卻等到他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回答。

 他怒極反笑:“陛下還是太年輕!此舉趕盡殺絕,不怕寒了老臣之心,也不怕眾臣工以為我大晉君王只可同患難,不可共富貴麼?大晉的江山社稷,若是沒有那些勞苦功高計程車族坐鎮,恐怕也岌岌可危!”

 晉國先祖原本也是中原貴族出身,而這幾百年來皆由累世公卿的貴族把控朝政,傅臻此舉無異於官僚體系的一次大規模換血。

 傅臻卻不以為然,嘴角含笑,眸光一貫的疏離冷淡:“舅舅可還記得幼時曾與朕同讀《商君書》,這麼多年,朕東征西討,無暇顧及書本,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他輕飄飄地“哦”了聲,“‘不作而食,不戰而榮,無爵而尊,無祿而富,無官而長,此之謂奸民’[注],舅舅博古通今,過目不忘,想必定然是記得了?”

 此話一出,滿殿人臉色都不太好看,秋官府與地官府幾名官員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昭王面上一貫雲淡風輕,也只有聽到“沈烺”二字時,神色才微微一變,不過轉瞬即逝,此刻卻不由得攥緊手掌,看向了傅臻。

 傅臻睨著下首,眸光凜然道:“無用之人,有一千也照樣無用,有能之人,一個也好過那一千,遑論那千分之一無用之人卻要趕走唯一一位有能之人!”

 ……

 夜幕將落。

 阮阮躲在窗後看著太傅一行離開,而後傅臻又留了司徒單獨說話,大司徒走後,又傳了神機局督衛議事,督衛離開之後,殿中許久無人出入。阮阮這才敢從茶房出來。

 可她走到殿門外,卻又頓住了腳步。

 方才太傅臉色鐵青地離開,用腳趾去想也知道里頭鬧不愉快。

 她豎起耳朵聽,殿內也只有死氣沉沉的平靜。

 他一定不高興吧。

 全天下的百姓都怕他,如今朝中上下那些官員也都畏他憎他,幾乎沒有一個人站在他身邊。

 阮阮沒有經歷過這種感覺,可她莫名想到自己。

 她的記憶是從人牙子手裡開始的,腦袋燒了好幾日,醒來之後忘了自己是誰,她沒有名字,沒有過去,面前只有一個拿銀針對著她的惡狠狠的牙郎,告訴她,要聽話,要會哭,要會笑,日後才能賣個好價錢。

 身邊人來來去去,一撥人賣出去,另一撥人進來,有的人憤怒,有的人麻木,而她唯一能夠感知到的便是針尖扎進身體的疼痛。

 她也想要憤怒啊,即便他們試圖逃跑被抓回來,一頓鞭子抽得渾身都是血,可至少他們對外面還有期待,也許家裡人還在等著他,所有冒著被打斷腿的風險,也一定要離開這個狼窩。

 可她又是誰呢?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是茫然無措的,她沒有任何途徑來認識自己。

 甚至不知道她是被拋棄的那一個,還是世上冷不丁多出了她這麼一個人。

 阮阮端著已熱過兩遍的湯藥站在廊下,腳底在地面石磚上來回旋磨。

 片刻之後,她隔著菱花窗格,攥緊了手掌,終於鼓起勇氣敲響了那扇門。

 如她所料,沒有人回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屋內還是亮得刺眼,百盞燈燭惶惶如晝。

 鎏金狻猊爐中燃著沉水香,滿室燭火褪不散凜冽寒意。

 傅臻側坐在圈椅內,一手按著眉心,另一隻手轉動著茶盞,默然閉著眼睛。

 阮阮長吁了口氣,走上前將湯藥放在他面前的黃花梨木長桌上。

 她輕聲開了口,“陛下,喝藥了。”

 傅臻側對著她,燭火將他面色照得晦暗難辨。

 阮阮緊張得覷他的神色,咬咬唇,繞過長桌,在他膝前跪坐,待心內平靜下來,她朝他伸出手,將他垂落在圈椅下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圈住。

 阮阮仰面望著他:“陛下,你很久沒有喝藥了,今日用一點湯藥好不好?”

 她說完才反應過來,竟像是哄孩子一般哄著他喝藥。

 傅臻慢慢睜開眼睛,眼中的紅血絲透著陰沉疲憊。

 他垂下頭,凝視她很久,就這麼看著。

 阮阮不自在地偏過頭,支支吾吾地說:“就算陛下心煩,也別不顧及自己的身子,御藥房的宮人每日都辛辛苦苦地熬藥,陛下只有喝了藥,身子才會痊癒呀。”

 痊癒?傅臻勾唇冷笑一聲,四個月前太醫院就這麼說。

 包裹著他指尖的小手綿軟溫熱,帶出一點酥麻麻的癢。

 他沒吭聲,略一用力把人往身前一帶。

 阮阮撲在他胸前,沒留神,受傷的手指撞到他右肩,霎時間疼得低呼一聲,眼淚直湧。

 傅臻臉色微微一變,“怎麼了?”

 阮阮原本沒想讓他知道自己手受傷的事情,因為她每次哭,他都很是不耐煩,若知道她學做個糕點都能將自己弄傷,恐怕又要罵她笨蛋。

 阮阮只想待他喝了藥,這事兒就這麼含混過去,可她垂頭一瞧,鮮血已經從傷口湧了出來。

 瞞也瞞不住,傅臻已經看到了。

 他抓過她的手,陰沉沉地盯著她指尖,“受了傷不包紮,也不宣太醫,搞甚麼名堂?”

 阮阮被他眸中的戾氣嚇得說不出話,“我……我沒事的,就是不小心……”

 傅臻忽然想到甚麼,他鬆開她的手,端起那碗藥在鼻尖一嗅,眉眼間霎時寒意橫生。

 血腥的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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