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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2022-06-24 作者:蜀國十三絃

 阮阮不太能共情他的病痛,在她的觀念裡,風寒是輕則無精打采,重則一命嗚呼的大病。

 她扶他坐到牙床邊,輕嘆一聲道:“陛下可別瞧不上風寒,我們西北許多窮苦人家看不起病,若是家裡的頂樑柱因著風寒不治垮了身子,便沒了薪銀來源,若沒了柴薪銀,家裡的孩子便吃不上飯,讀不了書,世世代代都沒了希望。”

 她聲音低啞,說到最後有些哽咽。

 她在人牙子手裡受過風寒,一次高燒之後,幼時的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唯一模糊的記憶,就是草蓆上臥病不起的男人,和一個眼睛哭瞎的女人。

 他們應該是她的爹孃。

 傅臻垂眸凝視著她,像是在思索甚麼,面上沒甚麼情緒。

 “陛下?”

 傅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她手掌,忽然間想起甚麼:“你叫甚麼名字?”

 阮阮一怔,原來她雖被封為美人,他卻還不知道她這個人是誰。

 “阮阮”兩字將將脫口而出,她定定神,趕忙咬著字回應:“姜阮,遙州刺史姜成照之女。”

 傅臻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勾起唇角,認真地望著她:“官宦世家的姑娘也會關心寒門人家的生計?這麼看,朕倒是要好好賞賜這遙州刺史,把女兒教得很不錯。”

 阮阮猛然一驚,腦中頓時兵荒馬亂,一回神兒才發現指腹貼著他的手掌,她嚇得趕忙將手從他掌心抽出,驚慌失措地垂下頭。

 會想他方才意味不明的一笑,一時間心亂如麻,渾身的弦都繃緊了。

 這世上很多事情可以作偽,名字、身份,甚至人可以改頭換面,可她的手……

 她並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常年做事留下一層薄薄的繭,寒冬裡凍傷過,還有難看的凍瘡,走前姜夫人叮囑過她,莫要讓人瞧見,她便一直記在心裡。

 這是她做丫鬟的印記,這輩子都很難抹去。

 恐怕姜成照和姜夫人怎麼也不會料到,她不僅進宮侍藥,還侍奉在天子近旁。

 如今被封為美人,言行舉止稍有不慎,隨時都有可能身首異處,連累整個姜家。

 正當她心中惴惴不安時,肩膀忽然多了一道分量。

 傅臻推著她,指著外頭道:“去,同汪順然說,就說你要伺候朕湯泉宮沐浴,讓他擺駕。”

 他語氣透著無力的疏懶 ,可皇命不容分說,阮阮猶豫了一瞬,便硬著頭皮出了大殿。

 汪順然正在外頭候著,該聽的話也聽完了,尤其是那一句“清清白白”與“事帕造假”。

 原來此事當真是誆騙外人之舉,他就說嘛!這世上誰都有可能沉迷女色,唯他家陛下不會。

 見阮阮出了殿門,汪順然趕忙迎上來,躬身拱手道:“湯泉宮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陛下與美人可隨時移駕。”

 阮阮點了點頭,心裡一團亂麻。

 汪順然瞧見她頸上的傷痕,心內一陣愧疚,悄悄將她拉到一邊來,“奴才可否多嘴問一句,前些日子陛下……額,”他指了指她的脖子,“是甚麼模樣?”

 阮阮明白他的意思,如實回憶道:“他似乎受到了甚麼刺激,眼睛很紅,瞳孔空洞,額穴盡是青筋,好像甚麼都看不見,甚麼也都聽不見,就像……”

 就像發狂的兇獸,滿目猙獰,能張開血盆大口,將人生吞活剝了去。

 汪順然:“那便是了。”

 阮阮疑惑地看著他。

 汪順然解釋道:“陛下生來痼疾纏身,身體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承受痛楚,他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走到如今很不容易。可此次在西北中的那一箭又毒入肺腑,牽動著頭疾也愈加頻繁,發作時意識完全被疼痛吞噬,不靠藥物,很難自己恢復神智。美人可還記得,陛下是如何清醒過來的?”

 他是真的想要知道,這姑娘對傅臻的病情是否確有好處。

 可阮阮還是搖了搖頭,當時她已經被他掐得險些窒息,哪裡還能在意那些細節。

 汪順然見她答不上來,只得再心內喟嘆一聲,然後道:“美人受苦了。”

 阮阮想起他動輒便將“龍御歸天”掛在嘴邊,不禁問道:“陛下的毒,還有旁的法子麼?”

 汪順然只是搖頭,沒有同她提玄心。

 傅臻私下找玄心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人還未找到,鋪天蓋地的刺殺先至。

 玄心若是死了,恐怕這世上再也沒人能救傅臻。

 -

 湯泉宮設在晉宮北面,乘轎輦半個時辰便至。

 傅臻不喜人近身伺候,汪順然早已命人佈置好一切,而後便領著尚浴的宮監一道退出大殿。

 白霧漫攏,煙熏火燎,偌大的湯池四周整齊擺放百盞透雕夔龍紋的燈架,將湯池的濯濯淨水映照成斑駁的琥珀色,整個大殿在燈燭之下尤顯得煜煜生輝。

 那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窒息感霎時席捲而來。

 雕花地板不知是甚麼材質,踩在上面涼浸浸的,阮阮腳趾頭不自在地動了動。

 大殿內很乾淨,兩人在屏風外都脫了足履,去了鞋襪,阮阮的身子就像空了一塊,最後一點安全感似乎都沒有了。

 “愣著做甚麼,給朕寬衣。”

 傅臻很自然地張開雙臂,示意她褪衣。

 阮阮咬了咬唇,無奈地走到他身前。

 傅臻整個人格外高大,身形足以將她全部籠罩。

 她站在他面前,連滿殿燭火都黯淡下去。

 從前在刺史府時,夫人常給老爺裁製衣裳,也帶著她與姜璇一同去成衣鋪子逛過,因為對男子的尺量並不陌生。

 她在心裡估摸著,傅臻身長少說也有九尺,甚至還不止。

 她在女子中的身高已經不低,而他只是鬆鬆垮垮地站在那裡,一副病體懨懨的樣子,便已經高出她許多,要她仰頭才將看到他的臉。

 南方的初冬溼冷異常,寒意深入骨髓,阮阮凍得牙關都在打戰。

 這樣的天氣,傅臻卻穿得極少,玄青色的寬袖錦袍之下是肉眼可見的、緊實堅硬的肌肉線條,從內而外噴發出充沛的力量。

 所幸他的衣衫並不繁重,腰間也沒有繁縟的帶銙蹀躞,而這種錦帶的解法,她先前還在小冊子上見過。

 清冽的沉水香散入鼻尖,男人堅實的胸膛伴隨著呼吸起起伏伏,隔著薄薄的錦緞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滾燙氣息。

 阮阮垂著頭,順利地解了他腰間金扣,又將雙手繞過他勁瘦腰身,將大帶從腰後除至身前。

 兩人的衣料在逼仄的空間裡窸窣出聲,也將她雙頰的肌膚摩擦得滾燙,一抹酡紅迅速斜飛至耳後。

 驀地聽聞頭頂一聲低笑,男人灼熱的呼吸掠過她前額的碎髮。

 “小丫頭,解男人的衣帶這麼順手啊?”

 阮阮本就渾身躁得慌,聽他這話更是滿臉漲得通紅。

 “不……不順手,是陛下的腰帶好解……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滿腦嗡嗡直響,情急之下也不知道回了句甚麼渾話,難堪地抬起頭,男人幽沉鳳眸裡跳動著火焰,居高臨下、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

 看她上下兩瓣櫻唇不停地張闔,著急忙慌地替自己解釋,傅臻心覺好笑,忍不住抬起手掌,指腹按上她嫣紅柔軟的唇面,細細摩挲。

 兩人視線相撞,竟皆是一愣。

 阮阮觸電般地往後退讓半分,直愣愣地與他對視須臾,雙眼充盈著水氣,回過神來之後又趕忙垂下腦袋,兀自盤弄他腰間的錦帶。

 玄色外袍很快委頓於地,內裡還有一件薄紗禪衣,繫帶在側邊,分明十分好解,可阮阮從頭到腳全都亂了套,頭腦充血,心若擂鼓。

 唇面好似尚有餘溫。

 男人的指腹粗糙而溫熱,酥麻的感覺遊遍全身,幾乎要將人吞沒,她連雙腿都在打顫。

 傅臻摩挲著兩指,難得有些怔住,自己也無法解釋方才這古怪的行為。

 他向來警覺,清醒的時候從未有過這般失態的時刻。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在她跟前失神。

 前些時候替她脖頸抹藥的那一回,亦是如此。

 他眉頭蹙緊,隨即斂了笑意,垂眸掃過身前的女子。

 湯泉的水熱氣騰騰,將她她額間蒸出一層薄汗,她膚色本就極白,此刻更像籠罩著一層粉色香霧,天然的粉膩從薄至透明的肌膚裡滲透出來,連著耳廓都染上緋紅的色彩。

 傅臻注意到,她左耳之後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正隨著她身體的動作瑟瑟顫動著。

 說不出的感覺。

 傅臻喉嚨驀地有些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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