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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2022-06-24 作者:蜀國十三絃

 因著時間倉促,阮阮尚未移宮,仍與眾人一同住在西殿。

 夜晚躺在床上,望著頭頂錦繡帷帳,白日沒想明白的事情往腦海中紛至沓來。

 她已經是暴君的美人了?

 若是在民間,她這便算是嫁了人?

 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樣。

 “美人”這個頭銜壓在身上喘不過氣,她的眼眶有些酸澀。

 她忽然想到小時候,想到將軍。

 從前,她便格外珍惜獨處的時光,因為可以心無旁騖地想將軍。

 每日睡前,她都要勻一些時間給將軍。

 她一個人躲在被褥裡哭,彎著眉眼笑,想象著將軍就在眼前,也無人笑她痴傻。

 那時候姜璇會與她分享女兒家的心事,說李三公子多麼玉樹臨風,他打馬過市時,總有姑娘往他身上扔香花。

 姜璇就喜歡英俊瀟灑的男子,說他“軒軒如朝霞舉”、“濯濯如春月柳”。[注]

 阮阮聽不懂是甚麼意思,只知道她將世上最美的景色都拿來形容李三公子。

 那時姜璇問她,“阮阮喜歡甚麼樣的男子?”

 阮阮不敢回答,在她心裡,將軍高大偉岸,威武霸氣,他是英雄,才不是甚麼春花秋月可以比擬。

 可將軍離她太遙遠了,隔得愈久,愈覺得他就像一個觸不可及的夢,並不存在於人間。

 將軍這樣的男子,不是她一個小丫頭可以肖想的。

 就算她不進宮,這輩子也未必能再見他一面。

 -

 傅臻再一次醒來是兩日後的酉時。

 暮色微垂,傍晚的天空陰沉得厲害,眼看著就要下雨。

 小太監跑得急,喘著粗氣,官帽狼狽歪斜在一邊:“姜美人快隨奴才去吧,陛下醒來大發雷霆,正著人尋您呢!”

 阮阮心一緊,片刻都不敢耽擱,趕忙跟著去了玉照宮。

 阮阮當然不知道,玉照宮來人的時候,整個藏雪宮東西殿都豎起耳朵聽著動靜。

 一雙雙眼睛透著一紙薄薄窗紗望向外面,那眼神裡有憐憫,有擔憂,有的在琢磨那句“大發雷霆”的程度,還湧動著一些連她們自己也想不清楚的,類似嫉妒的情緒。

 傅臻連著幾日都睡不安穩,毒性在身體裡猛烈衝撞,催動著頭疾也愈發勢頭洶湧。

 頭部神經牽動著五臟六腑的疼痛,醒來時雙目赤紅,就像牢籠裡剛剛甦醒的兇獸。

 端茶的小太監只是看到這一幕,登時嚇得雙腿發軟,一個趔趄撲倒在床榻前,被傅臻一腳揣在心窩子上,踢出去兩丈多遠,後心怦然撞在大柱上,當場吐血死了。

 他力氣極大,頭疾發作時整個人暴怒無常,五內躁鬱,情緒根本控制不住。

 汪順然當即派人到藏雪宮喚姜阮,而後趕忙進殿,遞一粒赤金丸讓傅臻嚥下,這才躡手躡腳避讓到一邊。

 鬱從寬緊跟著進來,見床榻上那人一雙眼殺氣騰騰,眸光中泛著濃郁的侵略性,一時間有些挪不動步子。

 這陣仗,從前不是沒見過。

 只是心裡揣度他不剩幾日,這時候上趕著送命,那是耗子啃貓屁股——盼死等不到天亮了。

 汪順然自己躲著,也沒臉勸人往刀口上撞,待那赤金丸稍稍起了些作用,這才向鬱從寬做了個抬手的動作。

 鬱從寬瞪他一眼,實在沒辦法,畏畏縮縮地上前。

 傅臻冷冷抬眼,眸光悍戾。

 他不伸手,鬱從寬也不敢將人手撈出來診脈,就這麼僵持著,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她人呢!”

 語調低啞,透著極度的不耐煩,彷彿能夠撕毀一切。

 汪順然臉上的肉抽了抽,立即反應過來這個的“她”指代何人,趕忙回道:“已經派人去藏雪宮傳了,姜美人馬上便到。”

 傅臻滿臉戾氣,大手一揮,身旁的茶盤盡數拂落,混著滾水的天青瓷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阮阮在殿外便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響,心中一顫,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手掌。

 一入殿,便與那雙戾氣翻湧的眼眸對上。

 滿室燈火落在他身上,可他整個人冷得像塊冰。

 阮阮艱難地嚥了咽口水,可咽一下,心口就跟著抽一次,疼得難受。

 傅臻閉上眼,隨時處於忍無可忍的邊緣:“都滾出去!”

 他要“服藥”,殿中人都明白。

 眾人紛紛望了眼那一身雪淨衣裙的小姑娘,竟不約而同地生出幾分同情來。

 可因著傅臻的吩咐,也不敢逗留,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氣氛壓抑到極致,有種如墮冰窖之感。

 阮阮攥緊衣襟,在一種無形的僵持下一步步走向床幃。

 還未等她在他身前跪下,沉冷而低啞的嗓音傳至耳邊。

 “到床上來。”

 灼灼燈火下,男人眼底覆一層濃郁的陰影,整個人疲憊至極。

 聽到這話,阮阮身子僵了一下。

 經歷過兩次“侍藥”,來時也做足了準備,可一面對暴君,阮阮還是忍不住腿肚子打顫。

 “還等甚麼?”

 他冷聲催促,嗓音啞得厲害,顯然耐心耗盡。

 倘若她再不識好歹,恐怕要同那小太監一個下場。

 橫豎也不是沒有過……

 她繃緊唇角,默默脫了繡鞋,睡到他身側來。

 阮阮沒有再用木芙蓉香,昨日泡過藥浴,留下的清苦氣息也徹徹底底地洗淨。

 她知道自己身體裡有股異於常人的淡淡佛香,湊近可聞,幼時便已有了,怎麼都洗不去,她不知道暴君會不會因此生氣。

 殿中的燈光格外刺眼,阮阮認命地閉上雙眼。

 後脖被人狠狠往身前一扣,他俯身欺壓下來,力道大得幾乎能將人揉碎。

 沉水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所有的神識在頃刻間被掃蕩一空。

 男人的喘息重得嚇人,一手握住她後頸,另一手扣住她手腕,將她牢牢鉗制。

 鑽心的疼痛隨著肆無忌憚的噬咬,從脖頸迅速蔓延開來,牙尖抵進的那一刻她霎時毛骨悚然,痛到失去思考的能力。

 舊傷本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也在滾燙的肆虐中掀翻出新鮮的皮肉,撕裂般的血腥氣縈繞在狹小的、擁擠的、幾乎嚴絲合縫的空氣裡。

 牙尖撕咬的痛楚,像明燈上的火苗,在面板上一點點地灼燒。

 她被壓制得無法動彈,只能被迫承受所有。

 手掌緊緊攥住身下的被褥,彷彿瀕死之人抓住最後的倚靠。

 眸中氤氳著霧氣,在激烈的疼痛裡沾溼了錦枕,死死咬著下唇也無法控制的、輕而碎的痛呻從喉嚨中溢位來。

 良久之後,那種野獸般的噬咬換成了和緩的吞食和吮吸,疼痛如墨蘸水般柔和地暈染開來,抽絲剝繭般地散落在四肢百骸。

 像一種無聲而綿延的糾纏。

 隔著兩人薄薄的衣衫,男人的胸膛堅硬滾燙,強有力的心跳打在她胸口,彼此錯亂的呼吸清晰可聞。

 不知過去了多久,阮阮渾身都僵得麻木了,神魂重新歸位時,才發現他的臉仍舊埋在她頸窩,凌亂的呼吸也慢慢沉穩下來,帶著溫熱的溼氣。

 這個姿勢很難受。

 她指尖抬了抬,輕輕挪動了下,發現覆在她手腕的大掌沒再用力,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卻停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放。

 兩人的體溫交-纏,沉水香的氣息濃郁且炙熱。

 她的手滯了半晌,輕輕放在他的後背。

 “陛下……”

 這一聲很輕很低,沒有回答。

 二百四十盞明燈,不知何處燈花跳動一下,滋啦一聲,令人心口顫動。

 頸間的疼痛讓腦子都不太清醒,混混沌沌間,想到前夜從慈寧宮回來的那一次,整個皇城在暗夜裡歸於闃寂,唯有這一座玉照宮燈火煌煌。

 大晉繁華,本應盡攏於此。

 可如今身在其間,只覺滿目淒涼,是一種無比壓抑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不知怎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將軍的模樣。

 迷迷糊糊間,戰馬狂奔而去,捲起的塵埃隔世經年般地迷了她的眼睛。

 那樣盛氣凜然的將軍,他在這世上任意一個角落,都該是裘馬輕狂,春風得意,受萬人敬仰。

 ……

 頸窩處,男人溫熱的氣息輕掃,細碎的癢代替了刻骨銘心的痛,方才那一場狂風驟雨就像海水退潮的一場夢。

 她忽然,有點想去摸一摸他深陷的眉骨,碰一碰眼尾下的那道傷疤。

 心裡還在想著,動作卻是先了一步,可觸控到扣住她脖頸的那隻手時,她微微怔了下。

 坑坑窪窪,柔柔軟軟,好像是水泡。

 她想起方才滿地拂碎的茶盤,心口莫名收緊了些,“陛下,你的手燙傷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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