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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2022-06-24 作者:蜀國十三絃

 煌煌燭火下依舊是笑裡藏刀的面容,聲音又低又散,瞳色漆黑,眼底的戾氣半點沒有掩飾。

 可越是如此,越像極了籠子裡關了十日的獸王,一旦讓它瞧見獵物,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去,骨頭都不給人剩下。

 這話也問得古怪,透著惡劣的戲謔和探究。

 阮阮一時沒敢回。

 若說是,豈不是承認自己美,那臉皮該比城牆還厚了!

 然天顏在前,凜然不可直視,又豈有不回話的道理。

 剛要自報家門,縮在一旁的汪順然極有眼力見兒地解釋說:“這是西北遙州府送來的嫡女,出自扶風姜氏的旁支,餘嫆姑姑親自去藏雪宮挑的,今日過來給陛下侍藥。”

 “朕問你了麼?”

 “奴才知罪。”汪順然趕忙垂下頭,攏著袖子噤了聲。

 阮阮心都快跳出來了,掌心都出了汗。

 那人的手又從下頜移至脖頸,指尖如毒蛇般爬過人的肌膚。

 分明是瑰麗無雙的一張臉,卻渾身透著陰冷的戾氣。

 可她不知怎的,臉頰竟微微發了燙。

 人可以掩飾喜歡與恐懼,可再有本事,有幾樣東西總是藏不住的。

 例如咳嗽,例如臉熱。

 不過這定然不是害羞,只是那指尖觸碰的地方生出一種詭異的酥麻,勾著火苗般,生生要將肌膚燙出個窟窿來。

 很快,那火苗肆無忌憚地蔓延開,阮阮半張臉都紅得不正常,耳垂像熟透的櫻桃。

 她垂著眼,再也不敢看暴君。

 幾息的時間過得極為漫長,漫長到阮阮發覺脖間的手指怪異地抖動起來,彷彿幻覺。

 暴君一直在發抖,是劇毒發作了嗎?

 阮阮小心翼翼地抬頭瞥了瞥,卻見那人竟是在笑。

 手掌握著她的下頜,像是看到天大的笑話,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傅臻的確沒見過這樣的。

 一面怕得要死,一面還赧然紅了臉。

 簡直滑稽透頂。

 只是他身子太過虛空,很快連氣兒都接不上來,又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脖頸青筋暴起,渾身都是冷汗。

 都要死了還笑成這樣,阮阮也是不太懂。

 鬱從寬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著:“陛下趁熱喝藥吧,這裡頭用了新鮮的美人血為藥引,又以石斛、甘草、忍冬、綠豆等藥材熬製,絕沒有先前的苦味和腥味。”

 阮阮緊抿著唇,心裡頭不是滋味。

 活生生的人被剜刀子取了血,冠以“新鮮”二字,當真是不把人當人,只當他們杯盤裡的禽畜,任由他們享用。

 阮阮瞥了一眼鬱從寬,虧他還是救死扶傷的太醫,做這種喪盡天良的差事,也不怕夜裡被冤魂索命。

 她慢慢收回目光,誰知面前那人握住她脖頸猛一用力,將她狠狠往胸前一帶。

 昳麗又冷冽的面容瞬間在眼前無線放大,近得連吐息都堪堪落在她的嘴唇。

 淡淡的沉水香,透著溫潤和從容,毫無臟腑內該有的腐朽病氣。

 阮阮徹底僵住背脊,心跳如雷,雙手都不知該如何安放。

 不善的目光打量著她,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男人猛然湊近,脖間突如其來的痛楚令她腦中一空。

 兇獸的獠牙,毫無預兆地刺入脖頸的皮肉。

 鐵鏽般的腥味迅速蔓延到鼻尖!

 阮阮痛得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軟肉,也沒有哼出一聲。

 只是就像方才控不住的臉熱,此刻雙眸湧上來的溼意也是她控制不了的。

 因為真的很痛很痛。

 阮阮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被狗咬過,今日竟被暴君狠狠咬了一口。

 撕裂的疼痛持續了良久,想必是咬完了,削肩上重重落了個人臉,將阮阮單薄的身子壓下去幾分。

 卻聽旁邊汪順然喚了聲“陛下”,身上那人又詭異地抖動起來。

 笑聲只有低低的氣音,溫熱中帶著輕微的蠱惑。

 這氣息貼著耳廓,酥酥麻麻的刺激感穿透肌膚,順著毛孔衝進肢骸裡胡亂竄動。

 阮阮根本不敢妄動,連頭皮都有些發麻。

 等笑夠了,暴君隨手將她推開,棄如敝履一般。

 他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即便是隨意的動作,也讓人毫無招架的餘地。

 阮阮沒留神,整個人撲倒在地,手心砸在地面蹭得通紅,眼淚當即湧了出來。

 傅臻的指尖還有女子的溫度,透著僅屬於軀殼之內的,類似於佛前煙火的草木香氣。

 寺中常見的地母真香,似乎就是這個味道。

 意外地讓人心安寧下來。

 傅臻略怔了下。

 他收回手,沒再管她,稍稍挑眉,森沉的嗓音透著笑意:“鬱從寬,這美人血朕已經嘗過了,怎麼說?”

 鬱從寬見此情景也怔忡不已,良久才反應過來:“這……一般來說,心頭血為最佳,脖子上……”

 阮阮嚇得一怵。

 這暴君,不會往她胸前來一口吧……

 傅臻若有所思地哦了聲,幽幽一笑,“脖子不行?”

 鬱從寬提袖擦了擦汗,也不是不行,反而是行得很。

 先前傅臻喂不進藥的事情,整個晉宮人人都知道,如今他願意主動飲下美人血,鬱從寬還有甚麼挑剔呢?

 只要這些美人因他而死,謠言放出去,美人背後的家族勢必憤然,到時候文武百官戰隊自然明朗,老百姓容易被牽著鼻子走,唾沫星子都能將人淹死,自能令太后娘娘滿意。

 何況古書上交代得極為簡單,直到此時,鬱從寬也並不知道美人血是否有用,只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讓姑娘們先泡藥浴,再取心尖血混在解毒湯中喂傅臻服下。

 走到這一步,面子上的章程得說得過去,才能更好地取信於人。

 就說這身邊的汪順然便難纏得緊,看著圓融又怕事,卻也不是好糊弄的。

 鬱從寬不怕厲鬼索命,他手上的這些罪孽無非是權力傾軋的產物。

 死了多少人,因何而死,算在誰頭上,閻王爺自有論斷,不會讓他一個小小太醫首當其衝。

 腦海中幾個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逝,鬱從寬頷首應付了一句“也可”,正欲解釋一番,卻見傅臻面色又蒼白幾分。

 一闔眼,整個人沉沉昏迷過去。

 汪順然伸著脖子喚了好幾聲陛下,傅臻也毫無反應,這才慌了神:“鬱太醫,你快瞧瞧!”

 一旁的侍者忙將傅臻扶回去躺好,鬱從寬替傅臻診了脈,良久才正色道:“陛下醒來一次實在耗費心神,眼下疲乏至極才暈了過去。美人血的功效也不是立竿見影,還是要堅持日日針灸、服藥方能見效。”

 照例的施針、排毒血一整套流程,結束時已是深夜。

 過後,鬱從寬轉頭瞧見小太監手裡還端著藥,又向汪順然道:“既然陛下不排斥美人血,日後直接讓美人進殿伺候便是,當然,湯藥也需時時備著,以防意外。”

 汪順然連連點頭,偏頭看到那姑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脖間還有一串血淋淋的牙印,擔憂道:“陛下體內有毒,方才又……用了藥,不知這姑娘身子可有大礙?”

 汪順然沒好意思說自家陛下咬人,只說用藥,聽上去似乎文雅一些。

 鬱從寬也想到這一茬,於是擱下手裡的銀針,轉而替阮阮把脈。

 阮阮原本也沒甚麼,平白無故被咬了一口,雖是飛來橫禍,可總比剜心頭血舒服些。

 這會暴君自己暈了,她也鬆了口氣,可一聽到汪順然此話,心裡頭又開始擂鼓。

 從前她是聽說過的,被毒蛇咬過的口子,萬不能不要命地去替人吸毒血,否則自己也容易中毒。

 眼下暴君中了奇毒,聽說已經毒入肺腑了,方才這一口毒牙咬了自己,說不準連累她也命不久矣。

 阮阮面色慘白了幾分,見那鬱太醫也凝眉沉思,臉色比方才還要嚴肅,阮阮也愈發惴惴。

 良久,鬱從寬才嘆息一聲:“姑娘無事,許是方才陛下將體內餘毒壓制下去,這才沒有傷及姑娘。”

 汪順然聽到前面一句,眸中已然泛起笑意,可聽到陛下壓制餘毒這句,眉宇間頓時籠上愁雲。

 他知道傅臻內力足夠強大,即便體內冰火兩重天,他也一直在使用內力將其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執拗地想要與其殺個你死我活。

 只是如此太過傷身,汪順然卻勸不動,也不敢勸。

 阮阮也愣住了,她不大明白。

 是不願傷她性命,所以才將毒壓了下去?

 汪順然眉頭緊蹙:“陛下何時能醒?”

 鬱從寬道:“眼下就看美人血的功效了,這法子前人甚少用過,還不知結果如何,不過汪公公也不必過於擔心,陛下是真龍天子,有龍體護體,身子遠比常人強健一些,如今又肯服藥了,這是好事啊。”

 這話說得玄乎,汪順然也就應付著聽。

 不過“龍氣護體”,汪順然是有幾分信的。

 先皇后孕中曾夢到龍蟠九天,傅臻出生時更是天生異象,萬里紅雲,被欽天監算出是罕見的孤星命格,後來汪順然隨先帝去般若寺禮佛,偶遇那位雲遊到此的玄心大師,大師又稱之為真龍命格。

 何為真龍?不言而喻。

 故而先帝對之既忌憚,又不得不重視。

 這孤星命格克身邊的人,卻不傷及己身。

 汪順然想,倘若陛下能挺過這一關,往後應能平安順遂了。

 送太醫出殿後,汪順然回給阮阮遞過去一個極為誠懇又感激的笑:“今日多謝姑娘了,陛下素日不喜人近身,連美人血也不肯用,姑娘是頭一個讓他下得去嘴的。奴才曉得這差事難辦,還望姑娘多體諒,待陛下身子痊癒了,自然少不了姑娘的好處。”

 阮阮抿了抿唇,要人命的好處,誰稀罕呢?

 不過阮阮見他溫和恭謹,還是俯身柔順地道了聲謝。

 說罷,汪順然差遣下面的宮人將馬鞍毯上的狼藉處理了,一面又向阮阮交代了幾句傅臻平日的習慣。

 比如不喜黑暗,所以殿內常年燃燈,不喜吵鬧,否則易頭疾發作等等。

 汪順然顯然精心挑揀了些為數不多的、算不上“陋習”的習慣說了說,至於頭疾一發作就喜歡殺人洩憤這等事,汪順然是不會拿來嚇唬小姑娘的。

 阮阮訥訥地應下,看這樣子,是想讓她日日來玉照宮伺候了?

 今日是她福大命大,才沒有身首異處,來日可就說不準了。

 剛想說夜已深,想先回藏雪宮歇著,明日再過來,那頭汪順然已經將命人送進一床乾淨的錦被,向她拱拱手道:“陛下身邊離不開人,玉照宮還得繼續勞煩姑娘守著,待陛下醒來,還請姑娘多勸勸陛下。”

 他自知不是甚麼好人,藏雪宮的那些美人何其無辜,但只要對傅臻的病情有萬分之一治癒的可能性,汪順然也不會去阻止鬱從寬取血。

 而對於姜阮,他心中憐惜也愧疚,可還是希望她能留下。

 汪順然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鎏金雕花盒,“紫玉膏也為姑娘備下了,姑娘記得每日早晚各擦一次,傷口處不會留疤。”

 阮阮下意識鼓了鼓腮,伸手虛虛碰了碰脖上的牙印。

 這是拿她當藥罐子使了,那暴君醒來的時辰短,去藏雪宮喚人都來不及,這是要她時時刻刻待在這,伸長了脖子等著他用。

 正說著話,司帳的宮女已不動聲色地將錦被鋪在龍床內側。

 阮阮登時瞪大了雙眼。

 和暴君同寢?!

 “汪總管,使不得!這、這萬萬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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