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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2022-06-24 作者:蜀國十三絃

 這幾個月以來,傅臻時時刻刻都在忍受身體中兩種力量的衝擊與折磨。

 即便是昏迷之中,整個人也恍若置身疆場紛亂的馬蹄之下,每一刻都是撕裂般的疼痛。

 他先天患有頭疾,是孃胎裡帶出來的毛病。

 發作之時頭痛欲裂,整個人暴躁易怒乃至癲狂,似乎只有殺人才能緩解身體裡的燒灼。

 這樣的燒灼流淌在血液裡,深入骨髓,藥石無醫,成為伴隨他整整二十餘年的痼疾。

 而自從中了那一箭,他明顯感到身體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箭傷於他而言不值一提,這些年在戰場受過的傷比這嚴重的多得多,早已視若等閒。

 蹊蹺的是箭尖上的毒。

 毒液入體,身體中又多了一股冰冷陰邪的力量。

 如同寒刀雪劍般遊走於血脈之中,與之前那股熾熱劇烈交鋒,兩者暗暗較勁,又同仇敵愾,拿出一種至死方休的氣勢。

 只要他還在呼吸,這樣的痛楚便一分都減緩不了。

 偶爾撐著醒來一次,已經是他最大的極限。

 他總要看看,拿命掙來的這座江山,還能在他手裡殘喘多久。

 傅臻素來不喜人近身,能入喉的東西他向來謹慎,那些趁他昏迷欲往他口中偷偷灌藥的狗奴才,無一例外被他扔出去杖斃。

 早在邊疆時他便知曉,此毒為北涼獨有,幾乎無藥可解。

 尋常的解毒湯根本毫無作用,美人血更是神乎其神,說不準還會讓他死得更快。

 他在心內哂笑一聲。

 這世上也從來無人願他活,不是嗎?

 “唔……阮阮痛。”

 半醒間,耳邊倏忽傳來女子低呻,宛若夢中囈語。

 傅臻眉頭一凜,迅速在心裡戒備起來。

 殿中有人?還在他床榻邊?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哪怕只殘存一絲意識,身側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而傅臻無論是內功的造詣,還是力量的應對,在當世都少有敵手,縱然有頭疾與劇毒在身,也不足以對他造成太大限制。

 因而即便昏迷在床,朝堂後宮那些蠢蠢欲動之人,也沒有膽量或把握在短時間內取他性命。

 就像牢籠裡沉睡的一頭惡獸,即便奄奄一息,也無人敢爬到它頭上來拔鬚。

 因為他若沒有死,死的便會是他們。

 對於威脅,傅臻從來都是斬草除根,從不手軟。

 而他亦可以確定的是,身邊這個女子,力量低到足以令人忽視。

 時不時糯糯低吟一聲,以為自己出聲很小,卻不知他眼皮雖未抬,頭腦卻一片清明,只透過聽覺,便已將她的一舉一動了然於心。

 想讓他死的那些人,如今已經這般捉襟見肘了麼?

 竟派這麼個廢物來取他性命,想想也是滑稽。

 傅臻等了許久,也沒聽見那女子有任何動靜。

 她在等甚麼?

 傅臻冷笑,倘若她當真有任何越軌之舉,他會毫不猶豫地掐斷她的喉——

 “啪——”

 手背倏地一沉,落了個溫溫軟軟的東西。

 傅臻幾乎在同一時刻霍然睜眼,冰涼的目光掃過身側那個毛茸茸的腦袋。

 “……”

 小東西。

 竟敢在他身側安睡,還將臉砸在他手背上!

 傅臻一時竟分不清她是真蠢還是偽裝。

 若是蠢成這樣,真是沒眼看了。

 可倘若是偽裝,的的確確比以往那些多幾分頭腦,還知道另闢蹊徑,反其道而行之。

 只不過這法子對他毫無作用,他動動手,就能將人送去見閻王。

 他想起兩年前西北軍中,也有人將一樓蘭妖姬塞進他的大帳,許是用了甚麼媚術,那雙妖豔的眼眸能夠蠱惑人心,令人心甘情願跟著她的指令行事。

 傅臻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演,待那女子察覺出不對時,傅臻直接一劍剜了她雙眼。

 而身旁這個,她弱得就像……

 能掐出水的一朵小蘑菇。

 大掌一握,便能叫她粉身碎骨。

 傅臻眸色漸深,手掌微微抬起,眼中一縷寒芒掠過。

 許是察覺到危險的降臨,床側那人猛然驚醒。

 抬起頭,一雙柔中帶怯的眼眸與他對上,沾染了深秋的露水般透亮。

 “……”

 阮阮一下子就清醒了,可腦海中還是混混沌沌的。

 她、她方才做了甚麼?

 她只知道夢裡尋了個冰冰涼涼的軟枕,便順勢躺了下去,難不成這軟枕是……

 是暴君的手?

 阮阮下意識攥緊了衣襟,圓潤的指尖掐得發白。

 驚鹿般的眼眸裡,倒映出男人蒼白如霜的面容。

 被褥掩蓋不住高大昳麗的身形,男人手臂撐著明黃緞面緩緩坐起,白皙指節略微鬆散地搭在屈起的一側膝頭,玄色寢袍襯得肌膚如玉雕成,骨子裡泛著幾分冷。

 好、好看。

 失神了一瞬,阮阮避開他平直而冷淡的目光,低下頭,緊抿著唇,強自壓制著心中的兵荒馬亂。

 幾聲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思緒。

 下一息,膝前的馬鞍毯上多了一塊殷紅的血跡。

 “啪嗒”。

 一聲接著一聲,地毯很快變得血跡斑斑。

 她詫異地抬起眼,才看到他嘴角仍掛著一抹鮮紅。

 怎麼突然吐血了?

 初次侍藥便遇到這樣的情況,阮阮有些無措,總覺得心口窒得慌,彷彿他吐出的血也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骨髓裡。

 “陛下醒了!快,去將解毒湯端過來!”

 耳邊突然傳來吵嚷的人聲,在寂靜的夜裡豁開一道口子,似乎與這大殿格格不入。

 殿外時時刻刻守著人,傅臻一起身便有人發覺。

 汪順然急急忙忙奔過來,見此情景當即慌了神,急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卻被傅臻抬臂拂開。

 “聒噪。”

 似乎許久沒有開嗓說話,那聲音極低極沉,沙啞中透著千絲萬縷的疲憊。

 明明隔著半丈的距離,卻像是貼著人的耳廓,刮出沙沙的聲響。

 一雙陰戾的眼眸也被唇角的鮮血映得通紅。

 殿內多了不少人,阮阮的存在感瞬間降低,原本想著默不作聲退至一旁,可那雙漆黑的眼眸忽然垂下來,敏銳地捉住她膽怯的目光。

 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出現與失態,阮阮有些如坐針氈。

 汪順然端著紅木漆盤,和聲道:“陛下,藥熬好了。”

 他從前是伺候先帝的,也一直看著傅臻長大,卻從不敢招惹這位祖宗。

 他一發病,這世上無人壓制得住。

 可傅臻壓根不看他,也不喝藥,只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東西。

 汪順然看看傅臻,又看看阮阮,暗自在心裡琢磨。

 鬱從寬並身後兩個太醫也在方才匆匆進殿,見縫插針道:“這是微臣新研製的解毒湯,太后娘娘特意從大晉各地尋來了幾十名姿色出眾的美人,這湯藥便是以美人血為藥引熬製而成,有解百毒之功效,陛下不能不喝呀!”

 “美人?”

 低啞而慵懶的嗓音,涼颼颼地淌過耳膜。

 傅臻眼都未抬,緊緊盯著眼前的女子,目光不曾移開半分。

 男人的眼睛宛若深淵,阮阮望著他,心口便莫名地緊縮起來,彷彿溺水之人被壓得無法喘息。

 而在這樣銳利的眸光中,所有的虛假、怯懦、恐懼通通無處遁形。

 阮阮能聽到自己隆隆的心跳,慢慢地,呼吸都有些困難。

 “陛下,您聽微臣一句勸,將這藥喝了吧!”

 傅臻眉頭蹙緊,頗不耐煩道:“再吵,朕摘了你的腦袋。”

 鬱從寬知他向來沒有耐心,連忙噤聲兒,不去觸他黴頭,孤立無援之際,偷偷掃了眼四周,才發現汪順然把藥扔給身旁的小太監,自己躲到一邊去了。

 這慫貨,膽子比針眼還小。

 “美人血果真能解朕體內餘毒?”

 傅臻微抬眼,卻並未將藥接過來。

 鬱從寬趕忙躬身上前道:“古醫經的確有此記載,陛下不妨一試。”

 “好啊。”

 傅臻握拳抵著薄唇,咳嗽兩聲,輕笑:“朕若試了,卻解不了毒,朕治你太醫院一個欺君犯上之罪不過分吧。”

 那聲音涼浸浸的,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鬱從寬霎時噤若寒蟬。

 倘若飲下美人血還未根治,恐怕太醫院上上下下都得陪葬。

 以這暴君的性子,的確是他能幹出的事兒。

 可……問題就出在,此法過於玄幻。

 古書上寥寥幾筆,從來沒有人試過,更不知效果如何。

 說到底美人血也就是個幌子,橫豎看著他沒幾日活頭了,不妨再火上澆油一把,等時機成熟,暴君一死,昭王殿下也可順順利利地登上寶座。

 救不救得活,鬱從寬不敢說。

 可要是問死不死得成,鬱從寬倒是可以打包票,一般人若是傷成這樣,早就當場斷氣了,哪裡還能熬到現在。

 只是眼下傅臻還有一口氣在,總得糊弄過去,沒得趁這最後關頭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那就得不償失了。

 宮裡的御醫說起來是為貴主效命,實則腦袋都在褲腰帶上彆著,差事辦得好是你的本分,差事辦不好,惹主子不高興,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慈寧宮那位許的富貴於他而言都是浮雲,保住身家性命才是真,他一介御醫再有能耐也無法位極人臣,能怎麼辦呢!

 傅臻依舊在笑,雙眸因常年的頭疾,蜿蜒的紅血絲一直消散不去。

 鬱從寬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虛與委蛇道:“《古醫道》為一醫仙所著,書中的確提過此方,陛下所中之毒實在詭譎,詭譎之物亦需用詭譎之法來解,這些美人都是太后娘娘從各地尋來的,個個萬里挑一,這幾日都泡了藥浴,陛下——”

 鬱從寬噼裡啪啦說了一通,卻發現傅臻壓根心不在焉,目光只停留在眼前這美人身上。

 面前這人,嘴角堆出幾分慵懶笑意,從容矜貴中藏著刀鋒,疲倦的眉眼間溢位威懾人心的力量。

 多瞧一眼,遍體生寒。

 阮阮垂下眼,身子已經控制不住抖似篩糠,倏忽下頜一涼,一道不由分說的力量將她的下巴扣住,強迫她與他對視。

 瘦削指節描摹下頜,輕微的摩擦聲讓人不寒而慄。

 “你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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