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滾滾, 連綿的暴雨落下,水位不斷走高,立在河堤旁觀察各段河堤水位的人心驚膽戰。
好在先前決堤的部分已經收尾完成, 主要的人手都在趕工遭到掘堤的兩三處小缺口。發現得及時, 又有之前保險起見一起鞏固過的外堤, 缺口沒有被衝得更開。水泥在這樣緊張的時間和潮溼天氣里根本無法凝固定形, 臨時拉來的紅磚和碎石一起裝進麻袋,做了第一道防線。
“鬼老天!”
“還下,再下龍王廟就給你砸了!”
嘟嘟囔囔的憤怒抱怨和號子聲混在一起, 眼看希望來臨卻又危險在即的感覺讓人難受極了, 卻在逆境中爆發出了一股昂揚不屈。
幾乎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雨聲不停。
不管是第二衛、使臣、新來的十幾個杯水車薪的兵卒,還是固堤主力民夫民婦們,都像一個個被抽緊的陀螺,飛速又機械地運轉著。
堤岸加固和搶修悄然結束, 火光中沒人動彈, 任由腳下雨水堆積, 握緊拳頭, 屏住呼吸, 等待著一個萬一,或是一份幸運。
不知何時, 下了三天多的雨慢慢小了, 卻無人發覺。
直到烏雲散去,天光放亮。
晚霞漫天,照在被陰雨淋透的所有人身上,溫暖明亮。
很快被固堤氣氛同化了的黎軍幾人呆呆望去,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崔齊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雨停了!清理田地溝渠,埋鍋造飯了!”
少年的喊聲驚醒了還處在恍惚中的眾人,撲通一聲,不遠處一人跪倒在地,砸在積雨的泥坑中,額頭貼著泥濘,嚎啕大哭。
“過去了,過去了!”
最後的水位,離河堤最高處還有一臂遠。守在前後各段河堤旁的騎士回來報信,被掘開的幾段安全,固堤的其他位置安全,在勘測裡會是水位最高點的拐彎處也沒有溢流,驚喜又釋然的聲音響在各處。
一個多月,他們沒有白費力氣,趕在災難再次來臨前,阻止了它的發生。
浚透過的懸河中淤泥減少,這是他們一筐筐、一車車運出去的。固堤重修的紅磚水泥,這是他們一窯窯燒出來的。有人低下頭,剛剛搶修時太過著急,磨破的手掌還流著血,沒發多久呆,就被跟著他們來到荊州的醫者隊伍領走上藥。
河堤兩岸還守著人,但比起剛剛的緊張,已經輕鬆下來。忙了一整個白天,連原本該歇下的熬了個大夜幹活的倒班民夫都被叫起來上堤,這會才是能好好休息的時候。
飯菜的香氣飄向四面八方,看著第二衛和跟著第二衛來的齊國工匠醫者,黎國百姓們久久沒挪眼,連去收拾豆田和苜蓿田,都透著一股沉重。
堤岸修整結束,他們也到了別離之時,雖然後面還得繼續固堤查漏補缺,但齊國人已經完成了他們的許諾。
曾經受過兵災的人家,看看從信州關跑出來的幾人,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們身上帶著一股匪氣,再看看齊國的女兵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一日日變得更為精幹悍勇、令行禁止的女孩,沒有人會說她們不是軍人。
過去他們只聽說齊國貧窮平安,許多人過不下去就會往西去,但沒拋下家園離開的人總想著,在荊州混亂卻也勉強能有一口飯吃,自覺兩國人是能清晰分辨出來的。
真的看到齊國來人才知道,的確能一眼看出來,臉上笑影更多、腰背挺直、說話有底氣的是齊人,而笑裡也帶著愁緒、時不時會去確認軍卒和使臣存在的是黎人。
雖然被引導著重新回歸穩定生活,經歷過流離失所,對未來心懷怯意。
若他們也是齊人,那多好啊。
齊國人從不會搶他們的東西,反倒會教他們怎麼種田、怎麼快速建房、怎麼挖溝渠。在與齊人交談中聽到的齊國的一切都令他們驚奇,接受著保護,感受著善意,他們只願這一刻再停留得長久些。
齊國的襄王,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呢?
又是甚麼樣的百姓,才能有這樣的治理者呢?
若有傳說中的人間仙境,是否就是齊國人所在之處?
搶修結束,崔齊光也是鬆了一大口氣,但水位還在高位一天,他就一天不能完全放鬆心絃。去壘起來的食舍草草領些東西吃的時候,他聽到有人鄭重其事地拉著齊國匠人說:
“齊國人是我們荊州人世世輩輩的朋友、好兄弟!”
崔齊光口中不由泛苦,跟在他身邊已然完全以他為首聽命的使臣們臉色微變,卻不能說甚麼。
這話在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不說黎國人,不過是已經發自內心地不信任他們。
回到住處,崔齊光叫來跟隨他到此的家中老僕,“讓人提一提齊國拓荒入籍的事吧。”
老僕一怔,坐在沒點燈的屋舍裡,少年的輪廓像被黑暗吞噬了。
齊國拓荒招人、廣納流民的寬鬆入籍政策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不然也不會每每出現亂子,流民就往西跑。只是有時候季節不好,秋冬無力收留這麼多人,不想管或是管不了的城池守關,會一段段路讓流民們繼續向西而去。畢竟,越靠近腹地越繁華,總有大族願意要人。
但今年襄王來了東荊城,只憑工坊,大概就夠養活一大批人。
崔齊光對上老僕驚疑眼神,擺了擺手,壓抑不住地打了幾個噴嚏,藏在暗處的蒼白臉色泛起潮紅。他不會留在荊州太久,他還要回京城去,若他護不住荊州百姓,為甚麼不讓他們去更好的去處?
許氏和他背後聯手對抗崔氏的人,連掘堤這樣喪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來,他已然不知道最初龍江決堤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是掘堤還是貪腐的人禍。
曾從草莽中站出來的將軍們,或許早已不再是和百姓們站在一處的模樣。
他、他父祖效忠的君王呢?
老僕意識到不對,匆匆去請了醫官,馮醫正來看過開藥後,在使臣們探望結束,第三批到的就是伍戈。
伍戈敲開房門,低頭進屋,只剩一點的油燈昏暗極了,崔齊光整張臉被毛衣裳蓋著,沒有厚被也沒有毛毯,連這件厚衣裳都是使臣隊伍裡自己帶的。
“崔使君操勞多日,好好歇歇吧。”
崔齊光睜開眼,聲音乾澀,“水位現在在哪裡了?”
他壓根沒辨認出是誰來了,還以為是使臣隊伍去而復返。
伍戈掖了掖他的衣裳,“沒再上漲。固堤後只剩些檢修的活,使君想好了嗎?”
如民夫們所想,確認河堤可用,也就到了分別之際。
“是將軍啊。”崔齊光笑了笑,咳了兩聲,“還請將軍替我帶信給襄王殿下。”
伍戈皺起眉,“當真不和我一起回東荊見殿下?你肯定知道,信州關是一道坎,後面還不知道是甚麼,回去與送死有甚麼區別?”
兩人已經熟悉起來,伍戈說話也不怎麼客氣。隨著帶兵日久,還在閨閣時的收斂和文氣都被剽悍替代。
這個問題,在落雨前已經提過兩次,崔齊光一直沒有給出自己的回答,但伍戈看得出來,他對齊國的偏向。可偏偏在這個心知肚明信州關要搞事的時候回黎,前路註定坎坷多災,崔齊光的腦子莫不是被燒壞了?
崔齊光合上眼,或許是因為高燒,眼中水光一片,“多謝將軍與襄王殿下抬愛。”
語氣轉平,從輕鬆的親近朋友,變成了兩國之間的客套。
伍戈神色複雜,轉身離開。
水位維持了一夜,到拂曉時開始降低,洪峰退去,拿到確鑿訊息的伍戈立刻傳信回東荊,井且安排人排查各處礦區受暴雨影響。礦區絕大多數都在山中,一個山洪就夠埋葬所有人,不得不防。
荊南頻頻剿匪清出了一條通路,明晃晃打著“襄”字旗的信使返回,就算有還躲著沒抓到的山匪,也對第二衛聞風喪膽,壓根不敢冒頭惹事。
薛瑜拿到信時,已經是東荊暴雨夜過了幾天的七月初十,洪峰退去,雖然尚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波洪汛,但懸在空中的靴子落地,龍江堤平安無事,也是讓人安了不少心。
第二衛、積攢到築堤經驗的匠人、採藥和積攢新經驗的馮醫正帶著的醫療隊伍、看好的崔齊光……龍江堤旁留的重要人手實在不少,洪水無情,偏偏不能讓他們立刻離開河堤兩岸,不然萬一出事,固堤就功虧一簣。
好在目前情況還好。
薛瑜將簡單提及了一筆的信州關守將出手掘堤害人的事記下,敲了敲桌子,“樂山怎麼看?”
江樂山沉吟片刻,“信州關許將軍龜縮日久,此次伺機出手,好在崔郎心思縝密,沒有鬧出事端。”
這個推斷符合常理。躲起來的信州關被打退兩次,以之前不想惹事的態度看,這次出手也能解釋為崔齊光拉仇恨拉得太穩,不想讓他帶著成功的經歷回國。
但薛瑜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你覺得,會不會是太平道?”
江樂山陷入沉思,旁邊的陳關卻提出了否定意見,“查實楚地四時道向西南傳道,或是在圖謀益州。”
“算了,他們胡亂出來鬧事也不是一天兩天。”薛瑜捏了捏眉心,抓不住太平道尾巴,追著太平道到處跑完全沒有意義,不如發展自身。
薛瑜拆開崔齊光的信,信裡只有寥寥幾筆,卻透著鄭重其事。
“……齊光雖返,所應之書,與造堤用度,不敢或忘。若來日重聚於荊,當浮一大白。”
荊,可以是荊州,也可以是東荊。
薛瑜一時嘆息。沒能把崔齊光拉到手下做事,但他回去應該也會給黎國帶來新的變化,跟著使臣隊伍順路去黎的部分人也能打通情報路子,不算太虧。
荊州動向讓陳關和江樂山都瞭然於胸後,薛瑜結束了這場小會,處理了手頭幾件事,總算有了閒暇的時候,邊吃凍葡萄一邊順手開啟了系統。
大概是因為她偏移了系統規劃的主線,系統變得越來越沒用,淪為抽獎工具。她積攢下來的抽獎次數不少,奔著一等獎去,再碰上《育種術》殘篇這種獎品,也能拿到不少東西。可偏偏就是花不出去,每天刷出來的獎品一個比一個沒用,她從過了零點立刻點開看獎池,已經變成了閒了才會看一眼。
嗯,這次也是一樣的廢……等等?
薛瑜眼神頓住,看著一等獎後面寫著的“製糖術”三個字,突然笑了。
在旁邊,Q版小人託著小圓臉,眼巴巴地看著她,像是總算碰到了她沒有立刻關閉系統的時候,抓緊時間多看幾眼。
有點意思。
上次刷出有用的東西,還是幾個月前剛解決疫病,鳴水城解封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上次抽出的是炒茶法,系統沒有消失啦,就是功能逐漸關閉,加上太廢物還不如魚魚自己動手……說起來一開始肥皂也是阿瑜自己搞出來破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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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一大白/浮以大白:典出漢代《說苑》“'飲不釂者,浮以大白”,原意是罰飲一大杯酒,後來則是滿飲一杯酒。這裡理解成因為喜悅喝酒或者覺得愧疚自罰一杯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