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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雷雨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受了刑, 安五郎下車吃力,走動一瘸一拐,看著他沉沉臉色和反常舉止, 從小廝到護衛沒一個上去攔, 只在旁邊跟著。

 眼看安五郎真的往縣學走去, 幾人互相看看, 指了指腦袋,異口同聲問道,“阿郎莫不是中邪了?”

 當天, 懷陽縣就出現了一個免費要為學生們上課的怪人, 被學官請人驅趕了許多次也不肯離開。

 縣學裡讀書聲陣陣, 還記得安五郎的學生,在一次兩次見到他繞道走後,到底還是小孩心軟,見到平日高高在上的人低頭, 能扛到第三次請求已經不易, 終於點頭願意聽他上課。

 想上門做老師卻吃了閉門羹, 不管是說想教《墨經》還是隻要開蒙, 學官都沒搭理他。安五郎被人攆著跑, 低聲下氣地道歉,總算拉到了第一個學生。

 “哇, 夫子講得好清楚, 你懂得好多。那這個是甚麼意思……”

 看著隨著講述,眼睛發亮的小孩,安五郎想想自己做下的事,就一陣羞愧。

 悶雷聲在空中炸響,嚇得小孩一縮, 不小心碰到了和他站在一起的安五郎衣襬。年幼的學生連連倒退,比剛剛被雷聲嚇到的反應更激烈,僵硬地站在一臂外,看向安五郎。

 安五郎面不改色,好像根本沒發現發生了甚麼,“站那麼遠做甚麼?剛剛你問的是……”

 一教一學,和諧極了。

 安五郎後面做了甚麼,薛瑜尚不知曉,一行人往白露山奔去,看著愈發陰沉的天幕,皺了皺眉。

 鐵灰的雲層沉沉,悶雷滾動,流珠有些憂慮,“怕是要落雨。殿下,還是早些回吧。”

 商街七月初一開張的時間選得很好,連著晴了三天,今天才起了陰雲。春汛過後,這個夏天相對乾旱,倒不至於旱災,只是下雨不頻。

 “回去一個人,去告訴懷陽縣學學官,若安家子還在,就重新給他一個試講的機會。”

 聞聲侍衛中立刻分出一人折返,薛瑜仰頭看了看愈發黑沉的雲層,想起離開時在她的斥責下驟然神色空白怔愣住的安五郎,馬速未緩,好像只是隨口吩咐一聲。

 要是能被罵醒,願意改正錯誤,那還有拐過來的可能。有學官盯著挑刺,若真能透過試講,要麼是被壓到谷底痛改前非,要麼是心機叵測圖謀甚大,但同僚與他從最初就有了矛盾,也不怕他在背後做甚麼小動作。

 在陰暗的天色下,安五郎聽到了一陣馬蹄聲。剛剛那匹白馬並沒有踏在他身上,襄王與楚國偶爾會見到的放形浪骸縱馬傷人的紈絝並不一樣,連讓人揍他都是一板一眼依律處置。但安五郎的骨頭縫裡,仍是不由自主泛出了痛意。

 馬匹進了縣學,安五郎清晰看到了來人的臉,正是襄王身邊的親衛。

 她還要幹甚麼?難不成是未卜先知,要斷了他最後講學的機會?

 侍衛離開時瞟了一眼站在縣學旁巷子裡的一大一小,對安五郎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安五郎不覺得羞辱,只覺得難堪。

 為他之前的無理取鬧。

 侍衛走了,安五郎還沒繼續講吓去,巷口就又冒出來了熟人。聽他講課的學生嚇了一跳,跨出一步,試圖擋住安五郎,對來人道,“夫子,他真的沒有在給我講課!”

 到底是年紀小,張嘴立刻暴露真相。

 安五郎把人拉到自己身後,對學官行禮,“皆是在下之過,學子求學之心無錯。”

 學官上下打量他兩眼,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算你走運,還算有心,殿下說了,給你一個機會。”

 安五郎愣住了,傻傻望向白露山的方向,心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被擋在背後的學生探出頭,想笑,看著對面熟悉的夫子不好看的臉色,又努力抿起唇角。他個頭不高,伸手想去牽安五郎衣襬,卻在中途停下,在安五郎面前晃了晃手,“安夫子,快進來呀。”

 安五郎垂下眼,握住學生的手,“嗯。”

 安五郎踏進縣學沒多久,不過未時過半,天邊烏雲翻滾,雷聲陣陣,天色不再緩緩變化,驟然暗了下來。到處灰濛濛的,只比無星無月的朔日略明亮些,不至於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真晦氣。”出門來找安五郎的學官小聲罵了一句,他本只想敷衍地在周圍逛兩圈,安五走了就走了,沒想到剛出門就看見了人,只能捏著鼻子傳話。

 還在上課的學舍中,離得遠的學生們大多著急起來,守著屋中一豆燈火,在雷聲中擔憂起該如何趕回家中。

 焦慮是會傳染的,等著家裡來接的富家子弟說了幾句“我家裡回來接,大不了讓你們住下”,就也被帶偏,聽著一聲比一聲響的悶雷,臉色發白,憂慮起這樣糟的天氣,會不會半路馬車翻了、水淹了……

 “別怕,分成不同方向,我們會領你們走回家。”

 學官們的聲音安撫住了不安,安五郎緊隨其後許諾,“我還有馬車,還有護衛,能把你們都送回去!”

 學官們瞪他一眼,相看兩相厭,卻沒在這個時候與他抬槓。

 沒多久,雪亮的閃電斬破天幕,暴雨如注,傾盆而下。

 在天色愈暗的時候,薛瑜一行已經加快速度,繞開直行必經的繁華商街,減少阻礙回到了白露山上。薛瑜低頭看著下方如蟻群般匆忙避雨的人群,撥出口氣,“總算是來了。”

 商街上忙著避雨的人要麼往屋簷下去,要麼趕向長街兩邊停著的自家馬車,商事管理大廳的員工飛快出現維持起秩序,穩住下意識走向自己熟悉方向的眾人,將人群分流,極大程度上避免了出現混亂擁擠踩踏。

 藏書閣上亮起的玻璃角燈在風中搖曳,昏黃的光好像隨時都要熄滅,不是令人驚奇的電燈模樣,熟悉的光亮卻讓人心中微安。

 接納了避雨客商的店鋪裡紛紛點上燈火,光芒和第一個亮起來的藏書閣一起,匯聚成一條筆直的光點長龍。薛瑜看著,不由得笑起來。

 這會,專門做竹編生意的小鋪子拿出庫存的竹傘,賺得盆滿缽滿,緩和了最初的驚慌後,借了地方避雨的路人也和掌櫃攀談起來,漸漸做起了生意。

 “咔嚓——”

 暴雨中,又一聲閃電緊隨雷聲而來,明光穿透雨幕,照亮了樣式與整條商街都有所不同、也最高的藏書閣頂端,一時驚呼聲四起。

 糟了,這閃電是奔著藏書閣去的!

 “賊老天,天罰也沒有罰這個的!”

 “快出來!”

 氣憤的聲音幾乎與提醒藏書閣內人撤出來的聲音同時響起,但對閃電來說,都太晚了。

 一雙雙眼睛都看清了劈下的電光正中鐘樓頂部,有人不忍地閉上眼。

 天地之威下,能從雷擊中生還的能有幾人?牆倒屋塌、火光大作都是輕的。不過,今天正好有雨,大概能好些吧?

 雨還在繼續,吞噬著所有聲響,倒塌聲、痛呼聲一概沒有,離得近的跑出來看過藏書閣,發覺安然無恙,揪著藏書閣門口附近擠著的避雨路人詢問,路人比他的反應還大,差點跳起來“剛剛遭雷劈了?!”

 顯然,藏書閣內壓根沒意識到這件事。

 藏書閣內被他的驚呼吸引,出現陣陣騷亂,藏書閣員工很快出來解釋,為保障整條商街在雷雨天的安全,閣樓設計特殊,會更容易引雷,但不會出事,還請大家放心。

 說話的員工自己也有點恍惚,她去檢視過三層頂部毫髮無損後,才敢來說出一開始得到通知的內容,但在雷擊下毫髮無損?天啦!

 所以設計成屋頂四周尖銳細長,又放了鐵線一直通向地面,是真的有用?雷聲中一個夥計對大自然的奇妙深深著迷,沒多久就抓住了機會,為維修電燈的匠人們打起下手,進入了她感興趣的領域。

 聽到解釋,議論聲反倒更大了,有人聯想到長街上的電燈,一時間,“襄王借天地之力,神仙也無可奈何”的新加工出爐故事又流傳起來。

 難怪整個樓裡都是易燃的紙張木頭,卻根本不怕雷擊,原來是有人護著!

 有了一次示範,知道就算雷劈下也沒事後,雷雨天中心中惶惶的人,也有心情關注別的了。

 “別說,這閃電和電燈真是差不多,都亮亮的。就是電燈有的黃有的藍,更好看了。”

 “那可不?今兒個不知道能不能看見亮燈,我可是聽說有稀奇看,專門趕了一天路過來的。”

 正說著,商事管理大廳的人就走到了附近,通知今晚不亮燈,讓聽聞東荊商街明燈的人大失所望。雖然早知道幾種日子裡不會亮燈,但真遇上看不到的日子,心裡還是遺憾的。

 雨勢漸緩,砸在地上的聲音也小了些,只是昏暗的天色仍不見放亮。這時候,就看出頭上有個鐘錶的好處了,憑錶盤上的時間,人們估算起該甚麼時候踏上返程。

 東荊還下過幾場雨,荊南就只剩下短暫的雷陣雨了,對趕工固堤來說相當有利。在龍江堤旁,一邊酸溜溜地看著那些女兵帶著編外的女人們訓練、管理她們、也讓她們依靠,一邊惡狠狠望著信州方向、連對著使臣都沒有好臉色的民夫民婦們,對此的解釋卻是:

 “老天都看不下去你們做的事,要讓我們好好修堤!”

 面對黎國百姓,雖然事情不是使臣做的,但也理虧氣短,只能假裝沒聽見,任他們發洩。到這個時候雖然沒說出口,但誰心裡都明白,齊國做的的確比他們好,難不成,還能連實話都不讓人說了?

 沒有下雨,讓擔憂了許久龍江堤在汛期出事的薛瑜,既放心又操心。一旦下雨會不會有暴雨山洪仍未可知,在汛期未來、只是水位上漲的時候,就像一隻靴子尚未落地般讓人不安。薛瑜每每與荊南伍戈通訊,都要強調保質保時。

 在東荊落下暴雨的前兩天,荊州也被小雨覆蓋,難得見到夏天有這麼溫和的雨水,築堤接近尾聲,加緊趕工的民夫們,臉上都露出了笑影。

 “潤潤地,秋天收成好!”

 之前不怎麼下雨,灌溉兩旁的田地,都得靠從河裡打水,辛苦費力,能有雨水,自然最好不過。

 崔齊光站在堤上,感受著點滴打在臉上的雨水,卻漸漸有些不安。

 回到住處,他與被迫成為了荊州通的使臣們一處議事,“……這很反常。我問過祖祖輩輩在荊州種地的民夫,也看過從附近已經廢棄縣衙裡翻出來的記錄,荊州向來雨水豐沛,往前十年,都沒有下過這樣的小雨。唯一一次雨水反常稀少,是十九年前荊中,旱了許多天後,陰雨連綿,逐漸轉大,那次洪峰與堤岸齊平,險些就垮了。”

 在這裡待了這麼久,使臣們早就聽不得“決堤”、“堤垮了”等話,皺眉反駁,“只是一點雨,而且荊南與荊中都隔著山頭,雨水怎麼能一概而論?”

 連著陰雨的第三天,終於有人意識到不對,說過不可能的使臣臉上生疼。崔齊光卻沒工夫去追究他們,一邊安排完人去巡堤排查,一邊向伍戈簽下借條,在雨中支起棚子,點亮火堆。

 輪班倒,晝夜不歇趕工。在始終暗沉的天色下,晝夜的分隔已被模糊不清,連白天都得藉著火光才能看清手下的活計。

 關於暴雨洪峰的猜測,尚未成真,但雨中一日比一日高的水位,已經足夠讓人不安,連頻頻去往礦區調材料的伍戈,也帶著人守在了河堤兩岸。一旦出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氣。

 在緊張中,人人期待著不要出事,巡堤的使臣卻傳回了糟糕的訊息。

 “抓到有人悄悄掘堤!目前發現上游缺口兩處,還在排查!”

 狂奔回來的馬蹄將泥水甩到崔齊光身上,壓低了聲音,避免傳到太多人耳中引發慌亂,但連報信的人自己聲音都發著抖。

 火光下,崔齊光臉色慘白,臉龐不知何時已褪去了稚氣,“沒事,預料之中。我會調丙三組跟你一起返回固堤,返回路上其他排查處是否有收穫?”長年抱病的少年聲音出人意料地很穩定,無形中給人力量。

 來報信的使臣僕從也緩過勁來,想起崔齊光之前安排的頻繁巡堤,和各段堤岸附近堆積材料,明白就是在為這一刻的萬一做準備。但明白有後手,是安心,他心中還是氣怒不已,啐了一口,“哪來的狗東西搞破壞!”緊跟著回答,“尚未。”

 天色太暗,檢修排查都並不容易。多虧使臣們在這段時間裡磨鍊了出來,不說上手幹活,自己補上缺口,起碼對好壞是有所瞭解的。不然,如今還真是應付不過來。

 崔齊光有條不紊地吩咐著,像不曾被這個訊息影響,“你帶著東荊送來的玻璃燈一起走,路上碰到其他使臣,一處發放一盞。洪峰將至,注意安全。”

 玻璃燈籠本是襄王知道最遲中旬河堤就要修好,派人提前送來的送別禮,但在風雨天只要注意別磕碰到,比火把好用。

 被突然調動的民夫不清楚這時候趕去上游的真相,只知道有段堤岸被雨水泡得發軟需要鞏固,這樣的情況在還在搶修的最後部分缺口也出現過,他們不疑有他,跟著離開。

 崔齊光在雨中站了半刻,敲開伍戈房門,一揖到地,“懇請將軍出兵助我。”

 不想看到荊州恢復,或者說,不想看到他修好這段龍江堤的人有很多,連楚國大約也不想看到齊黎合作圓滿完成,但最有可能在這個時候動手的,除了一直堵截他傳回信件的信州守將,不做他想。

 扎來的刀來自母國,既讓人齒冷,胸中又有熊熊憤怒燃燒。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奶包子就是奶包子”小可愛的120瓶營養液,感謝“晚安”小可愛的30瓶營養液,感謝“失土”小可愛的24瓶營養液,感謝“琉光”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雪糕”小可愛的3瓶營養液,感謝“璐卡巴卡”小可愛的2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舉高高親親!

 營養液好多,瞳孔地震(露出沒見過世面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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