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多時辰前, 荊州棲雁山。
自西來了一隊三四十人的隊伍,神色難掩惴惴不安,走在山路上踩碎一枝枯枝, 都會左顧右盼看許久。
“是個肥羊。十幾個小娘子呢。”
臥在林中藉著樹葉掩飾, 在山道之上觀察著來人的嘍囉眼睛很毒, 一眼認出了隊伍裡揹著大包袱遮遮掩掩的是女人, 他們相互扶持著走在路上,應該是身體還弱,有人已經喘了起來。
“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個, 七個像是練過幾年, 應該是順路碰上的遊俠, 盯了一里地他們都不咋在一起說話,讓他們滾蛋就行。就算打起來,也應付得來。等她們再走近一點。”
旁邊頂著樹枝的山匪舔了舔唇,目光淫邪, “東荊大肆收人, 在城裡怕是賺了不少錢。難得碰上這麼多人, 兄弟們可以樂呵樂呵。”
咔嚓咔嚓……路上的枯葉斷枝被不停踩出令人緊張的聲響, 下方的隊伍像一群驚弓之鳥, 只有幾個看著像是練家子的人拿著木棍不停安慰著,讓人們冷靜下來。
離得近了, 還能聽到這批看上去像是返鄉流民的人低低的語聲, 說著回鄉後要找找阿姆阿爺,荊州過不下去,來東荊過活也不錯。
口音聽上去像是荊州人,閒談的話也沒甚麼特殊,印證了山匪的猜測, 他們悄悄揮手,躡手躡腳地前行。
“呔!我家將軍說了,錢財女人留下,其他人,放你們一條狗命!”
從山道邊緣跳下來十幾個大漢,瞬間將前後道路堵住,圍住了三十多人。吼聲震耳,個個凶神惡煞,站在最前面的人吃得又壯實,手臂能有這支隊伍裡大部分人的腿粗,要真是路過的普通人,真要被突然冒出來的兇人嚇得坐在地上。
這支出現在棲雁山的結伴返鄉隊伍也不負山匪們的希望,被晃著膀子的大漢逼進,尖叫聲四起,嚇得直往中間擠。
顛沛的生活最容易讓人失去安全感,嚇一嚇甚麼都不用幹,一切就跳到了手心。唯一一個扛著刀的山匪站在山道上方的斜坡上,不屑地看著下面亂作一團,對著圍在隊伍外圍拿著棍棒的遊俠,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是為了吃飯,不想打架。你們有身手,應該也只是臨時遇上他們,現在走我們還能當沒看見,碰著傷了誰都麻煩。裡面要是有你們家的婆娘,帶走就是了,夠講義氣吧?”
話糙理不糙,站在外圍的遊俠明顯意動,山匪們讓出一條口子,“大路朝天,咱誰也別礙著誰。”
剛剛還圍著內側“普通人”的遊俠遠離了中間,警惕地看著大漢們,捏著手中棍棒往出口挪去,山匪們讓出了挺大的地方,時不時掀眼皮看著內圈好像腿軟得動都動不了的獵物們,只等礙事的人離開,就下手。
看著內圈的目光,愈發垂涎,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令人作嘔。
第一個有了動作的遊俠已經靠近了出口,山匪們的神色近乎是鬆弛的。
變故瞬間發生。
寒酸地拎著木棍的遊俠沒往外走,一棍敲中離得最近的山匪腦袋,已經要衝到前面去為所欲為的山匪連聲叫喚都沒叫出來,直接被揍倒在了地上。
跟在遊俠身後的六人,也舉起棍棒,衝了上去,放人的口子瞬間被撕開。但就像山匪們衝上來之前議論的一樣,雙拳難敵四手,很快控制住了局面,將要衝出去的遊俠們困住。
扛著刀的山匪嘿嘿一笑,看著身邊只剩下四五人看守卻仍嚇得不敢動的內圈普通人,有些遺憾地嘆氣,“人家為你們打生打死,你們連跑都不敢啊?老六老七,來來來,捆人了!”
說話間,他瞥見遊俠們投來的憎恨眼神,他們眼珠子都氣紅了,卻仍被困在打鬥中無法脫身,這無能為力的眼神讓人心生滿足。
習武之人不少,但沒有真動過手的人,和習慣了殺人鬥毆的山匪混戰起來,能明顯看出在應對上的差距,扛刀山匪對他們更輕視了幾分。
“一群生瓜蛋子,毛都沒長呢,就敢出來學人行俠仗義。行啊,給我狠狠地打!你們就好好看著我們將軍帶我們一起娶親!”
扛刀山匪流裡流氣地啐了一口,把刀往背上一背,搓著手拿繩子和剩下的人一起靠近了人群,怒罵和哭聲再次響起,對他們來說卻像是悅耳的歌唱,山匪晃了晃麻繩,侮辱地丟進人群中,“要不你們自己來?十幾個小娘子呢,弄傷了可別怪孩兒阿耶們不心疼!”
山匪們靠近了,扛刀山匪粗魯地推開眼前瘦弱的傢伙,擠進去要第一個摸摸自己看中的黑美人的小手,只是沒走兩步,身上一輕,山匪再想做甚麼,卻被一直像小白兔一樣乖乖擠在旁邊的“普通人”鉗住手臂。
他力氣大,甩一下就能把人甩得站不穩,但也架不住撲來的人多,寡不敵眾這個詞,如今用到他身上也是恰到好處。
剛剛還腿軟嗚嗚直哭的普通人們拎著身上包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看著軟乎乎的包袱裡不知道裝了甚麼,砸一下火辣辣的疼,扛刀山匪沒了刀,被兔子突然咬人打得發懵,“你們這些臭娘們,反了天了還!來人,給老子按住!”
然而來的不是他的同伴,而是更多的拳頭。
他沒發現,他深陷入幾十個人的包圍圈的同時,同伴們也接受了同樣的待遇。當然,他被打得矇頭蒙腦,也看不見。幾瞬前與山匪們打得你來我往,明顯招式生澀左支右絀的遊俠們一改態度,出手凌厲了起來,仔細看還能看出幾人揍人時的相似配合痕跡。
“打肚子,打鼻子,打襠——”
擊打聲和喘息聲裡,不知是誰在指點,雖然大部分拳頭力道並沒有到讓人痛苦的地步,但也架不住太多了,扛刀山匪剛要罵人,就被人一腳踢翻在地,圍毆的陰影遮擋散去,他終於得見天光。
他從一開始就被摘走的刀也回來了,只不過是以按在他脖子上的方式。
“饒命,饒命啊!”
扛刀山匪臉上被揍出了血痕,看著拿到的黑美人嚥了口唾沫,再不敢起半點遐思。
“你家將軍是誰?有多少人?”
伍戈拎著刀,居高臨下的審問。
扛刀山匪眼神左右亂飛,半天沒支吾出一個結果,本是等待著同伴們能轉敗為勝,但沒多久,撲通撲通砸到身邊一起倒在地上的聲音砸破了他的期待。再一看,被捆起來的山匪們手上的繩子還是他們帶來的麻繩。
“嗚哇,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兒,來搶人也是被逼的啊!您看看,我們扛的棍子都是從鏟子上拆的,回去還得安上去!是我們瞎了眼,您放我們這一次……”
伍戈拎著刀壓住山匪,輕輕掃了一眼隊伍裡還在喘息,打人打得把自己嚇到臉色煞白的姑娘們,沒看到有人身上明顯有傷,這才放下心來。對山匪滿嘴的胡說不為所動,“說!不說,可以再也別說了。”
“姑奶奶,您這麼厲害,幹嘛來騙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十幾個綁一塊也不夠您打的不說?我們真沒想幹票大的,就是缺人缺錢……”
山匪看著伍戈的臉色開始變得不耐,感覺到刀鋒貼在脖子上的冰冷,瞬間轉變口風,“是是是山上大王!我們從東邊來的,聽說這裡地盤被掃空了,就來住下了,總共兩百號人,總得吃飯啊!我們可從來沒搶過士族商隊,官兵來了也敬著,您看那麼多流民不也安安生生走到東荊了,我們實在沒飯吃,就動了這麼一次,您這真殺錯人了!”
不得不說,他眼力還是有的,離得近了就能看出來,站在伍戈身邊的幾人都不像是一般的村婦,即使是身上穿著髒兮兮有些破爛帶補丁的衣裳,脖頸內裡還是白嫩的。這哪裡是流民做工後衣錦返鄉來帶更多的人入東荊?分明是好吃好喝養著的大家女兒。
唉,一時走眼,就撞上了個硬茬。
山匪眼睛滴溜溜直轉,在最靠近她們的地方,仔細打量著這支隊伍,揣測著到底是個甚麼來路。
不是商隊,不是來剿匪的兵……難不成,真是他們倒黴,碰上哪家士族娘子閒的沒事幹吃飽了撐的,不坐馬車要來走路玩耍?
伍戈嗤了一聲,“官兵你們打不過,士族商隊有大批護衛在,流民身上甚麼也沒有,小商隊和富裕些的普通人,就活該被你們搶?”
她的聲音噎住了山匪,也讓眼中露出了些猶豫不忍的女兵們神色清明起來。
剛剛本色出演本就是遊俠出身的女兵們更是不屑,“要是現在躺下的是我們,你們看他還說不說甚麼鬼迷心竅!我們都得完蛋!不記得前面聽到的甚麼了?不記得我們出來前看到的他們搶了多少小商隊了?”
女兵們丟開包袱偽裝,拎著木棍木刀,臉色徹底冷了。
再等了一會,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兩邊山上響起,山道上方的斜坡上,出現了許多頂著樹葉,乍看過去和山匪們剛出現時的裝扮一模一樣的人。
山匪數了數人,倒吸一口冷氣,明白自己是被人套了口袋,心裡轉了幾個念頭,當場叛變,“大哥,不,大姐,您帶著姐妹們真是女中豪傑,您看我怎麼樣?山上的路我熟,倉裡還有糧,您就留我一條狗命?您看不順眼誰,我幫您動手?”
這是把她們當成黑吃黑的另一夥山匪了。
伍戈背上刀,讓人牽著十幾個俘虜往林子裡去,抽冷子問幾句山上寨子的事,在討好中搜尋到了有用的隻言片語。
兩百多對兩百多,不夠穩妥,得籌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