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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德不配位(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夏日晝長夜短, 雖過程曲折了些,但到底事情辦成了,趕在徹底封城之前, 懷揣著希望, 崔齊光趕回了使臣隊伍住處。

 出行前帶足了銀兩, 吃穿倒是不愁, 只是在邊關眼看待了一個月,回不去誰都發愁。東荊城設了驛館,但並不大, 被使臣們住了個滿滿當當, 夜色已經罩了下來, 崔齊光聽著門內忽高忽低的嘆息聲,壓住自己的笑意想要敲開門,告訴他們襄王願意出手這個好訊息。

 事情沒辦成之前,隊伍裡的老人會顛來倒去地琢磨問題, 生怕被坑在齊國, 或是惹惱了齊人, 但事情已經辦完, 落印簽章, 誰也說不出反悔二字。畢竟士使站到外面代表的就是整個隊伍的體面,最多就是拉著他埋怨幾句罷了。

 口中茶香久久不散, 澀意被醇厚的香味替代, 舌尖上似乎還留著一點回甘的甜。

 就像襄王最後溫和的笑意。

 一鉤彎月本是淒寒的,但今夜卻顯得溫柔。崔齊光抬起來要敲門的手頓住了,將今天的見面回想一遍,忽地品出了些不對。

 他之前不曾見過江樂山,只曉得過去是鳴水城的縣令, 與襄王有了糾葛,但在與王府長史你來我往的商議中,對此人的條理有了新的認知。能用短短半個時辰將事情理順,築堤和路線規劃都很清晰,一條條一件件看著都是能立刻上手開始做的,要說背後沒有做過功課,用過心思,那就只有天才二字可以解釋。

 看上去是他說服了襄王,但換個角度看,若非襄王本有此意,哪有這般輕鬆的呢?

 她起初的態度和中間的尖銳,不過是他太過迫切想要成事,說話和辦法惹惱了對方。身為皇族,氣勢手段自不會缺。崔齊光並不因薛瑜的戲耍與逼問惱怒,過去大多是旁人來求自家,他上門這樣求見,的確是缺了些求人的態度。好在,最後沒有甚麼損失,襄王消了氣,也談妥了。

 襄王是個好人啊。

 崔齊光笑著推開門,“我們五月就能走了!”

 一聲笑將入了夜還聚在一起唉聲嘆氣的使臣們炸得人仰馬翻,如崔齊光所想,聽說了他今天去求見襄王到底做了些甚麼後,隊伍裡的老人就差捏人中了,一個勁地說著他太過沖動。

 崔齊光出門時,大家都以為只是例行拜會。畢竟,襄王才來了幾天?願意管他們的事也騰不出手,只指望著能留個好印象,下次上門再聊聊有沒有可能先幫忙把他們送回去。至於築堤的事,其他使臣是不敢想了。

 但興許是年輕人與年輕人之間有話題,年輕氣盛有衝勁,竟是出門大半天,回來事情就辦成了!

 木已成舟,最後結果也是好的,埋怨幾句也就算了,隻字字句句扣了字眼,盤問著崔齊光去見襄王時說了些甚麼,別被人抓到了馬腳。

 那份蓋了襄王私印與使節印鑑的文書,更是被翻來覆去地看。一群人湊到一起,一直熬到了天亮,崔齊光說得口乾舌燥,使臣們看得兩眼昏花,隊伍裡懂得地形的小吏,也過來把點名要的幾塊地方在潦草的輿圖上畫了出來,從方方面面試圖找到襄王的用意。

 但只要當地的土,當地的山石林木,又不遷百姓來,也不要把荊州併入東荊,看到最後,他們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襄王,是個大好人啊。

 做了次好人的薛瑜對使臣們會討論出甚麼結果,並不感興趣,只一心一意操心著出去兩天的女兵們。與崔齊光雖然談妥了,但護送他的人還沒回來,神射隊伍的迴音也沒有到。說是五月初一出發,離眼下沒有幾天,但到底女兵能不能上路,還要打一個問號。

 薛猛很配合她,去問的當天就篩了離東荊邊境線最近的一夥山匪出來,像這樣靠近邊境線的匪類,對方不管,最後也是禍害東荊。只要不是太遠,東北駐軍練兵時也會帶著兒郎們出去見見血,這夥人本就在東荊的名單上,剛成氣候沒兩天,拿來練兵剛剛好。

 或許是沒想到薛瑜會這麼緊湊地派人出去練兵,他還專門問了需不需要幫忙。

 薛瑜說不用,而伍戈也承諾不用。

 還沒到夏天最熱的時候,只是早上醒了就睡不住了,躺著就忍不住去想伍戈他們怎麼樣了。薛瑜吐出口氣,心中默算了一遍距離。

 去郡城時騎了馬,摸出邊境再走一天路,引誘成功的話,現在應該已經交上手了。

 伍戈帶出去了第二衛中最強的一批人,其他留下來被魏衛河兼管著,若是出去的兩百人全軍覆沒,第二衛基本就沒有再起的希望了。

 薛瑜晃了晃腦袋,把悲觀想法摁了下去。

 晨光初亮,王府後半部分的親兵訓練場上同樣早起計程車兵們已經開始晨訓,食舍里正在燉熟的飯香和肉香變成了一把把小鉤子,催促著他們完成訓練。薛瑜剛到,就感受到明裡暗裡偷看的眼神,回望過去都是年輕人,被她的目光掃過,都下意識站直了些,跑得更快、練得更猛了。

 薛瑜對他們笑了笑,完成基本訓練,喊了魏衛河來對練。魏衛河長於刀法,大開大合之間能看出性格與軍中正統的意味,雖然也有鋒銳的殺人招數,但打著打著就能讓人平靜下來。

 咔嚓——

 木刀木劍相撞,用力更大的劍收勢不及,瞬間斷開,飛起的木屑被魏衛河一手擋下。薛瑜抹了把汗,隨口問道,“如果不行,五月初一你帶兵送崔小郎去龍江堤怎麼樣?”

 魏衛河搖了搖頭,“第一衛要守衛殿下,伍九會平安回來的。”

 薛瑜解著木劍手柄上纏著的繩子,“我要你去呢?”

 “臣自當領命。”

 薛瑜只是隨便問問,沒聽到甚麼建設性意見也就拋下了,把解開的細麻繩遞給他,“纏了劍柄雖然順手點,但一次也用不了多久,何必讓人費這個力氣。”

 兵卒們對練時用的都是木刀木劍,損耗品也容易取材,薛瑜對打原本是要上真傢伙,但方錦湖送給她的那把長劍,不僅與東齊開國之君佩劍名字相同,在材質上也有些名劍的風采,在不小心把魏衛河的佩刀磕出豁口後,兩人就換成了木製品。

 魏衛河沒有回答,薛瑜發洩了鬱氣,也沒等他回答,看見陳關來尋,就擺擺手放魏衛河回去操練下屬,近兩千人要魏衛河操心,擔子還是很重的。

 “怎麼了?”薛瑜問陳關。

 陳關笑得有些壞,“東西清點出來了,早上摸黑又送來一批,臣來請殿下過目。”

 王府的倉庫薛瑜是沒去過的,但她也記得一路從京中過來大約帶了多少東西。開開庫房,面前一片寶光閃爍,數量起碼比她帶來的翻了個倍。

 “……哪來的這麼多錢?”薛瑜看著不過沒嚴詞拒絕三天就收到的禮,有些無語。

 多的有送金子的,少的有送銀封的,高雅些的是字畫,普通些的是水精珠寶,名頭五花八門,還有給流珠送的釵環。薛瑜一問,因為在山下被好聲好氣堵住兩次,流珠乾脆在山上不下去了。

 唯一讓人有些好笑的大約是,送銀子的那一個小箱子裡,四周墊了厚厚的絨布,看著滿,其實沒多少錢。

 薛瑜看了眼歸檔標籤,“懷陽縣令?”

 陳關在旁邊核對記錄,“錢滿倉,家中有二十畝地,普通鄉紳,娶妻後被推官入朝,在本地為官,隔壁懷陰縣令是其妻弟。他送來的數量大約是家中田地兩三年的餘錢,不太出格。”

 薛瑜:“看出來了。”那箱銀子明顯是為了撐場面做的樣子,要是她真的是來搜刮金銀的地方士官,這樣的行事大概反倒要吃苦頭。

 “要是問卷答得不錯,就點出來多用用。縣令這些官員們送來的禮,都和問卷批示一起,大張旗鼓送回去,就說……是我撥給縣裡的錢,拿著帶人在閒暇的時候完成問卷裡的要求。”

 薛瑜回頭看到江樂山到來,“問卷應該改完了?有沒有特別糟的,正好讓人去立個典型。”

 江樂山手中捏了兩份卷子,微微一笑,“懷陰縣令。”

 他細細講了一下懷陰縣令做的爛事,倒也不至於傷天害理,這個人在縣中評價也不錯,士要是搶功搶得太狠,人又是個草包,不然之前禁軍來查案的時候就已經捉出來了。別人是和自家親近,有甚麼好事想著幫扶族中,他不一樣。

 先是拿自己下轄的貧田去換了懷陽縣裡的公田,每年交上去的稅收好看,政績也漂亮,去年還評了箇中上,再攢一箇中等以上的評價,就能升官了。都是公田,到底歸屬哪裡,佃戶們管不著,就得看縣令們怎麼談,或者太守怎麼解決下屬矛盾,但懷陽縣令是他姐夫,當初從鄉紳土財士能過渡到士族還要多虧了他家,也就認了這個虧。

 接著是他的伴讀,被一起帶去上任後就做了他手下吏目,捉刀處理過不知多少事,但走出去一問,都是懷陰縣令的功勞。伴讀一家到現在還是清貧的佃戶,無人知道名聲,無人知道才華。

 平常還好,能給他混日子躺在別人鋪的路上一路滾到終點的機會,但作為薛瑜治下的縣令,讓他佔著位置就有點不合適了。

 薛瑜接過兩張卷子一看,兩張紙上字跡略有不同,但能看出來筋骨和小習慣的相似,一份答得相當漂亮,另一份寫得密密麻麻,卻不是關於政績的答案。

 “……懷陰縣令德不配位,懇請襄王殿下明察。”

 “有意思。”薛瑜笑了,伴讀算不上甚麼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要是真有這個治理的能力,她也不介意動動手。

 “就他了,懷陰縣令欺上瞞下,罷官回鄉反思半年。反思期間,本王為他著想,讓他的親族懷陽縣令兼管兩縣,懷陰這個伴讀,提上來做懷陰縣丞,該發的任務照樣派下去,到底怎麼樣,年底就知道了。”

 問卷能看出誰在做事,誰在偷懶,而吹噓誇耀的內容,除了一些太離譜的,薛瑜都會修正後讓他們把吹噓變成現實。實在吹得太過完成不了,也能留下一個教訓。

 薛瑜和江樂山在京中時的討論不是白做的,一個宏大的目標被拆分成許多個小細節,安到各個縣裡、再落實到各個村莊。而在拆分之前,問卷中反饋出的內容經過統一步調,就會成為每個縣需要完成的基礎任務。

 有比拼討她歡心的精力,不如去比縣裡挖了多少條渠,種了多少畝田,修了多少路。

 第一個月不完成沒關係,第二個月不完成也不會處罰,第三個月還不知道做事,那薛瑜也不會手下留情。

 “後面再送禮就都拒了,三天也夠看出來是人是鬼的了。另外,把樂山之前寫好的回信也送去這些士族家裡,等五月初我忙完,組個小宴與他們見面。”

 薛瑜從庫房出來,看了看江樂山列出來的可選擇之輩,“人數不少,除了那個伴讀,都請來吧。在下面受委屈,不如來跟我做事。”

 至於縣令們手下真正做事的人離開後,他們會怎麼樣,很好猜到,要麼是鹹魚奮起,要麼再找新人,要麼一塌糊塗。到時候秋季的選官考核結束,把收攏到自己手裡的人派出去接任空出來的蘿蔔坑,也方便些。

 來到東荊立刻揮鋤頭挖別人牆角的薛瑜,一點也不心虛。

 “殿下,猛將軍派人送來的信。”

 薛瑜眼前一亮,接過從前院一路傳來的信件拆開。

 信裡不是她等待的伍戈一行人的事,但也是另一個好訊息。

 神射隊伍要來了。

 軍方與神射隊伍有特殊聯絡渠道的事,薛瑜還是從之前梁州滄江關加急請來神射隊伍這件事裡推斷出來的。薛猛在信中表示也很驚訝,沒想到這隊精銳會來東北邊,更是回了訊息答應下來了隨行。

 按照薛猛的估計,恰好在往東北方走的神射隊伍,夜裡就能到東荊郡範圍內。

 想想也不奇怪,南方雖然調軍練兵演武,但與楚國沒打起來,神射隊伍訓練多了,不管是繼續在南方訓練,還是來東北尋找出手的機會都正常。

 薛瑜在心裡給黎國山匪點了根蠟燭。

 神射隊伍要來,自然不會大搖大擺地出現,薛瑜猜測會直接進駐軍軍營找薛猛。正好水車選址最後確認了兩處,等進軍屯具體測量後就能確認大小開始建造,是她去軍營現成的理由。

 只是,薛瑜還沒成行,過了中午王府門前就迎來了新的客人。

 門房已經熟悉了拒絕的話,聽到外面有馬蹄聲就打起精神,還沒張口請來人止步,就見馬上翻下來一個小麥膚色的少年。

 “殿下事務繁忙,您……四殿下?!”

 門房瞪大了眼,一句話卡在喉嚨裡不敢大聲叫出來。兩月沒見四皇子,他差點不敢認了。在宮中養得漂漂亮亮的少年郎,膚色大變不說,頭上也多了頭盔壓出來的痕跡,看著雖然精神了,但一點也不像宮裡人熟悉的那位皇子。

 薛琅抿了抿唇,“阿兄……在府上嗎?”

 門房請他進門等薛瑜來,薛琅仰頭看了看府門上的匾額,低聲拒絕,“阿兄要是忙,我就不打擾了。”

 襄王二字清晰明瞭地劃出兩人之間的界限,他不自覺地捻著手中韁繩,與統領他們的騎尉告別後一路狂奔出的汗水化作涼意,新的箭囊和弓掛在馬鞍旁,戳著他的肩膀,臨到門前,他卻生出了退縮的怯意。

 他不確定自己在拒絕甚麼,也不知道他在期盼甚麼。

 “老四?”

 微啞的嗓音很特別,鑽入耳中,喚醒了站在夏日暖風中獨自彷徨的少年。薛琅仰頭望去,半開的大門內快步走來的緋色身影,燙了他眼睛一下,剛從失落中清醒了一瞬的思緒,再次混亂起來。

 薛瑜大步走出門外,以比曾經更親近些的態度,攬過薛琅,“發甚麼呆,怎麼不進來?趕了不少路吧?”

 比以前高了些許的少年人看見她就犯起了傻,愣愣地不躲不閃站在原地,毫無防備地被拉了一下,趔趄著一頭撞上她肩膀。

 “阿、阿兄。”

 連話都不會說了。

 薛瑜垂眼看了一眼傻小子,硬邦邦的腦袋撞上來有點疼。

 “嗯。”她應一聲,反手按住薛琅腦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揉了一遍。潮熱的髮絲有些硬,與薛玥的腦袋揉起來是截然不同的觸感。

 束好的長髮瞬間變成了雞窩,薛琅頂著一頭雞窩望向她,咧嘴笑開,笑著笑著,落下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裁錦”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xian”小可愛的2瓶營養液,感謝“野良神今天更新了嗎”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不知不覺又月底了……有多的營養液康康我鴨(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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