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請稍坐片刻。”
太陽西斜, 伴隨著落日餘暉,崔齊光被侍從引著走入屋中。他客氣地道了謝,雙手放在膝上, 最板正嚴肅不過的坐姿。他的侍衛被留在了襄王府外, 這個要求相當霸道, 但作為求人的一方, 並沒有甚麼可以挑剔的。
來時見到的被拒之門外的諸縣令,或是帶著拜帖上門也只能打道回府計程車族管事乃至士族家主,都說明了襄王府門的難入, 他能第一次遞拜帖就被迎進來, 回憶一下投來的各色目光, 竟還讓人有幾分驕傲。驕傲於能被襄王看在眼裡,做襄王的座上賓。
於是,進門等待些時候,也不算甚麼大事了。
他沒有意識到, 在這樣的重重暗示下, 他已經不知不覺將自己擺在了弱勢一方。
“與崔使君京中一別, 本王想念已久。使君識文斷字上的造詣, 實在是風姿無限, 只是當日草草相遇,不曾結為好友。今日重逢, 也是緣分。”薛瑜踏入房門, 語帶笑意,“只是這王府我也沒住幾天,若有招待不周,莫要嫌棄才是。”
等待總是令人心焦的,在崔齊光懷疑自己鼻子出了問題, 居然會在王府中聞到魚腥味的時候,薛瑜的出現止住了他的“胡思亂想”。
“襄王殿下。”崔齊光聽到聲音連忙起身施禮,被薛瑜單手按住,“不必多禮。正好我得了好茶,卻無人可共飲呢。”
話說得親近,卻是又把他的話頭堵住,將拜訪定性為友人相遇,兩三下帶入了薛瑜的節奏。薛瑜打量了一下明顯憔悴了些的少年郎,捕捉到一瞬焦灼。
崔齊光來得其實比江樂山推測的時間要晚,若他今日不來,薛瑜就要散些風聲出去逼他來、甚至自己派人上門去了,到時候,主動權一失,說話就不夠硬氣了,條件也不好談。好在,他最後還是來了。
侍從帶著梁州新產的茶進來,在小爐上像是在烹調食物般攪了攪茶湯。崔齊光口中應著薛瑜,心中卻不停思考著該如何開口,忽地聞到一股清透的茶香,與之前在祖父那裡聞到的味道不盡相同,別有一番風味,不禁分散了些注意力過去,一眼就驚訝地咦了一聲。
煮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自帶美感,一沸而過,簡單的小技巧讓煮出來的茶水上白沫如花般綻放,層層疊疊的豐富白沫堆積若雲,淺綠粉末點綴其上,竟是繪就了一座青翠小山。
別說在自家裡沒見過,就是在出產茶的大戶,也有世家支撐著身份禮儀的楚國使臣隊伍裡喝茶時,崔齊光也不曾見過這樣精緻又有趣的玩法。
但,也只有不為生活和政事發愁的人,才會有研究這些的閒情雅緻吧。他睜眼閉眼都想著該如何請齊國出手,該如何回到本國,長久薰陶下的欣賞品味雖還在,卻全然沒那個心思了。
主人展示好東西,捧場的誇獎還是要有的。崔齊光咬了咬舌尖,壓下還沒喝茶,口中已泛上來的苦澀,讓自己鎮定下來,“在下曾聞襄王殿下聰慧多才,無一不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窺了一眼襄王輕鬆舉止,心裡止不住的發沉,將姿態擺得更低,“不過今日來此,在下實是有事相求。”
薛瑜眼皮微跳,很想告訴他這個“無一不通”的說法連她自己都沒聽過。不過獵物識情知趣,直接推進了談話這一點,也說明了之前有意擺出來的態度鎮住了崔齊光。希望能被震懾久一點,下刀割肉方便些。
“哦?”薛瑜做出疑惑神色,擺足了完全沒有發現哪裡需要幫忙的姿態。
崔齊光卡了一下,對自家邊關拖後腿的守將難免生出三分怨言。他說服了齊國出手相助,齊國派了匠人,還派了醫者,可謂仁至義盡,卡在邊境在國門外卻難入,實在是怪不到齊國身上。
原本只需要撥錢,用相對便宜的價錢搶修河堤,祖父也不會覺得這個決定哪裡有錯。可沒想到,守將竟是連一文錢都不想花在荊州!想想被幾乎全部拋棄的荊州土地,與土地上的百姓,他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雖然也聽到了齊國內亂的訊息,但齊國境內通行無阻,壓根感覺不到內亂的氣氛。當然,這得選擇性忘記齊國更嚴肅的城門卒檢查,和來東荊的路上就碰到了兩次的押送犯人入京的禁軍隊伍,但總的來說,這些屬於鐵血的部分,反而成為了安全感的來源。
甚麼時候黎國的兵也能做到這一步呢?找齊國將軍學習,他們會願意教嗎?
崔齊光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祖父口中的當今黎皇年輕時,也只能做到聽得進去關於武將的建議,更別說如今多疑獨斷,看著遍佈半朝的崔氏門生都要找茬的時候。武將從武字開始,就完全與崔氏上下絕緣。想對軍中動手,就像要卸了黎皇的左膀右臂,門都沒有。
難過壓過了他的倉皇,一鼓作氣說出了早已想過無數遍的腹稿。
“齊黎兩國鄰里邦交,共抗北狄,已有多年情誼。如今龍江河堤尚未補固,夏季汛期將至,恐有二次決堤之患,屆時千里良田淹沒,百姓流離失所,悔之晚矣。此前齊國陛下已允人隨行,助我回國固堤,在下求見,正是想請襄王殿下履行此諾。”
崔齊光一揖到地,起身時薛瑜瞥見他臉上淡淡的紅,大約是沒怎麼做過顛倒黑白、道德綁架的事,羞的。
對聰明人來說,之前有意打壓的小手段在大事判斷上很難發揮作用,這會看來是想通了,堅持著扯回了他原本的打算。推過來他遲遲不能成行的鍋,用齊國本就答應了這件事,來催促她趕緊幫忙。
嘖。
薛瑜挑了挑眉,有意敷衍道,“履諾?人隨時能隨使君同去,但使君遲遲無法成行,本王也愛莫能助。”
說句沒人性的話,龍江決堤牽扯到黎國、楚國,但對齊國來說,怎麼淹也淹不到自家,願意出這個手,是情分,不做,也是本分。至於考慮的藉此做活黎國,再怎麼樣,也不能自家還緊巴巴搞基建的時候,就不要錢、出工出料出人的去給鄰國搞建設。單獨護送崔齊光的事還可以考慮一下,畢竟剿匪還能把人剿成自己人,不會虧得過頭。
當然,這樣考慮下的不值當,當把荊州資源擺在天平另一端時,就是另一回事了。
崔齊光臉上發燙,囁嚅著,“固堤所需……”
他沒說完,就被大概猜到說辭的薛瑜打斷,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我大齊陛下金口玉言,自是不會毀諾,但應下的是相助,以我齊國水泥和新技術解決你黎國問題,不是白白去做善事。”
“使君不會是想要我們派兵送你回黎,又出工匠、又出材料、又付酬金,最後分文不取,給你一座百年河堤?”
薛瑜神色散漫,冷冷瞟了一眼被完全說中打好的腹稿慌亂抬頭的崔齊光,唇邊笑意沒有溫度,略帶嘲弄,“敢問使君,荊州是黎國的荊州,還是我大齊的荊州?”
“龍江決堤,一次是天災,二次是人禍,但這人禍,與我齊國無關。說到底,不過是你黎國官吏無為,縱使屍橫遍野、民不聊生,我也只能說節哀二字。”
“殿下!”
崔齊光啞著嗓子喊出來,聲音像一隻幼獸死到臨頭的悲鳴,叫住一句比一句毫不留情的批駁,半捂住臉,好像這樣就能面對被人把臉面撕下來丟在地上踩的難受。
偏偏他無力反駁,因為薛瑜每一句都是對的。這無恥的法子,是想要儘快修堤卻拿不到錢也無法建立聯絡時,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守將失了荊州,只要稅收過得去,就不會有人在意,但若從他手中失了荊州,他崔氏一族在黎危矣。
薛瑜聽到了嗚嗚哭聲,崔齊光還是個初次出遠門的少年,就要面對這樣艱難的朝局,良心和軟弱,總得沒一個。她啜飲一口茶,讓微澀的茶香瀰漫在口腔,並沒有安慰被一句句踩爆傷處的崔齊光。
“齊國相助之恩,齊光待荊州百姓謝過,待龍江平穩,齊光回國後稟明聖上,定有所報償。”兩個呼吸間,被逼到崩潰的少年恢復了些,聲音還發著抖,帶著哭腔,認認真真提出瞭解決方法,讓之前被道德綁架惹得有些惱的薛瑜暗中點了點頭。
崔齊光大袖抹去臉上淚痕,有些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在這樣重要的時候痛哭,抬起頭,一雙兔子似的眼睛看向薛瑜,滿臉真誠,“還請襄王殿下相助。”
薛瑜沒有回答,溫和地笑了笑,“來人,拿帕子來。”和之前冷漠尖銳截然相反的態度,讓崔齊光略有些安心,生出些被照料的溫暖感激來,對薛瑜欠身施禮,“不必……”
陪在外間的侍從帶著熱帕子進門,跪坐在崔齊光身邊,雙手遞去,打斷了他的推拒。溫熱的布帕比絲質柔軟,比麻布細膩,敷在臉上,像回到母親的懷抱,剛止住的淚又有了滾出的衝動。
崔齊光胡亂擦了兩下,匆忙放下帕子,“讓殿下見笑了。”
“剛剛也是我一時衝動,齊光莫要往心裡去才好。”薛瑜笑得溫文爾雅,連語氣都軟了三分,“龍江決堤是大事,百姓流離失所,我也心痛不已,恨不能為天下盡綿薄之力。使君無奈留在邊境,想來歸國之心,就像疫病來時我在鳴水想要回家一般。”
氣氛正好,崔齊光見薛瑜鬆了口,連忙問道,“殿下有何困難之處,不如說來聽聽,若在下能解決,豈不是皆大歡喜之事?”
魚兒上鉤。
薛瑜狀似無奈地嘆息,“私心上,我願意儘早築堤。但我齊國本就不夠富裕,人手也不夠,護送使君回國尚可成行,從齊運送各色材料,又帶民夫入黎,使君的隊伍裡護衛不多,我大齊相送,自是要帶些兵丁護送。但如此一來,一則恐遭人誤會,齊黎交戰,二則材料人力皆缺,我大齊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崔齊光被感動了,雖然沒人沒材料,但人家肯不要錢來幫忙做事,還是壓根佔不到便宜、不做也不會危及自身的事,還不夠說明態度的嗎?想來,剛剛的尖銳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罷了。
無恥的人能理直氣壯地道德綁架,但有道德底線的人無奈之下唯一能想到法子是道德綁架的時候,當這個辦法不是唯一選項,就會立刻被拋棄。
崔齊光看著襄王為難的神色,心中激盪,“入荊州後我以使臣修堤名義廣傳訊息,為固堤招工,材料上,殿下需要何材料,我來想想辦法。”
薛瑜神色轉憂為喜,笑眯眯道,“使君大義明理,看來不出幾日就能送使君歸國。固堤其中一物就是山中泥土,其他的不過石木料子,山中皆有,與其從齊國運去,不如就地取材,使君覺得呢?”
“那是自然。”
崔齊光答應得痛快,荊州給了別人那是過分,但取荊州的土、荊州的樹來補荊州的河堤,不還是自家的東西?完全是本分所在,一點問題也沒有。也難怪襄王為難,從齊國運土去黎,車和人都要錢,可以在本土找到的東西,何必費這種力氣?
薛瑜讓他略等片刻,等到一刻鐘後回來時手上拿了一張紙條,寫了幾個地名。
她離開的時間卡得很準,踩著正常議事大概商量了片刻的時間回來,崔齊光看著她也覺得是去臨時商議過,掃了一眼地名,回憶了一下家中典籍記載裡這些地方應該都沒有特殊的礦藏,也應了下來。
“另外,小王有個不情之請。若使君肯應,此次花銷我願一力擔之。將陛下賜的財寶賣掉,也在所不惜。”
說話愈發客氣的薛瑜頓了頓,等到崔齊光表態度會量力而行做到,才道,“我齊國藏書不多,百年來收集的散佚書籍也比不得從東齊傳承下來計程車族,崔使君出身高門大族,若在築堤時,肯將記得的藏書默寫或複述出來,便是我齊國讀書人之幸了。”
“那有何難?束之高閣不過一堆廢木,能讓想讀之人讀到,也是書的幸運。只是不需殿下傾盡家財,我齊國之堤,稟明聖上自會為殿下補足。”崔齊光想起在齊國國都遇到的大型辯論和私人學社,對殷殷向學的學風再次生出了羨慕。
薛瑜假意為他著想,“使君雖是主使,但出使隊伍中也有他人。時間不等人,不如儘快回去議後再談?”
“不必了,我能做主。”崔齊光想到回去要和中年人們掰扯許久就頭疼,一推二推下去,夏汛都要來了!
他掏出印鑑,對薛瑜鄭重施禮,“此事,便倚仗殿下了。殿下仁義,無以為報,殿下若有用得到在下之處,齊光義不容辭。”
薛瑜托住他的手,虛扶起身,兩人相視而笑,對結果都很滿意。
具體的細節瑣事,就要交給崔齊光和準備好了的江樂山去敲定,有心算無心,基礎已經打好,反正自己這邊吃不了虧就是了。
薛瑜離開口舌戰場,彈了彈其實前天就寫好的紙條,心滿意足。她比較貪心,不僅要礦藏平民,崔齊光腦袋裡的學識和他本人,她也想要。
人才嘛,雖然嫩了點,但不嫌多啊。就是和方錦湖待久了,江樂山出的主意也越來越壞了,還好把人放出去玩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時意”小可愛的19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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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煮茶用的是宋代的路子,鬥茶點茶搞茶粉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