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跑得七零八落的戰場上, 從遠處奔襲而來的隆山軍營的訓練守備軍隊終於抵達,騎兵們散開與侍衛們一起圍堵住逃跑的部曲,身披重甲的騎兵們比起只有皮甲的鐘家部曲裝備精良得多, 原本已經跑出很遠追擊不及的人後心中箭, 栽落馬下。
援軍已到, 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意識到這點的部曲有人顯出江湖狠厲之色,回頭重撲入拼殺,有人卻丟下了兵器, 跪地求饒。
百態之間, 分明該是大獲全勝的時候, 薛瑜卻有些疲倦。守將莊驍騎馬上前,翻身下馬施禮,“臣來遲了,還請殿下責罰。”
“莊將軍何錯之有?”薛瑜親手將他扶起, “在逆黨作亂之前, 情報難以收集, 更難以辨認到底會出現在何處, 將軍能帶兵及時趕到已是不易, 埋伏和早早調動奔忙辛苦大家了。”
皇帝送來的鐘字紙條,和飛快進行的隆山軍營調動, 其實不過是鍾家試圖調虎離山, 而薛瑜與皇帝一起將計就計罷了。
只是之前井不清楚鍾家將在何處發難,隆山軍營調軍出去繞了一大圈回來,斥候四處收集訊息,找到了鍾家位置,大軍才重新趕回。薛瑜帶人在回京的這條大路上走得很慢, 就是為了引鍾家動手。鳴水城中留下了秦思等人,又有分出去的一部分隆山軍營的人守著,相較而言更為安全,正因為心中有底氣,面對鍾大的道德綁架和打壓言辭,薛瑜才半句話也不曾相信。
先前爭鬥中薛瑜和侍衛們被圍在中央,弓箭救援不及,還容易誤傷,莊驍遠遠望著這邊兔起鶻落的局勢,只能加急趕路,直到趕到,看到薛瑜一行人幾乎無人傷到,才鬆了口氣。
一口氣還沒松完,剛被薛瑜扶著站起,他就瞥見坐在薛瑜身後的小娘子背上長刀顫顫。
“……”莊驍看著眼皮直跳,幾乎要懷疑自己眼花了,是甚麼樣的小娘子才會中刀還一聲不吭啊?!
薛瑜意識到莊驍眼神向後亂飛,以為他在看馬後的鐘大,淡聲道,“有將軍派人守衛,此刻鳴水城之圍應當已解,本王正好回去押送兩人返京。鍾家謀逆板上釘釘,在禁軍來接手之前,就要拜託莊將軍派人守一下鍾家的莊子了。”
莊驍剋制著自己不要失態,應道,“此為臣本分。此賊方除,恐路有遺禍,此去鳴水恰與回營同路,若殿下不棄,臣自請護送殿下回鳴水縣。”
“便勞煩將軍了。”薛瑜一口應了下來,鍾大雖已經被打殘,但萬一有甚麼後手就難辦了,路都走了九十九步,她一點也不想在平安回京前夕再出甚麼差錯。莊驍重新上了馬,忽聽身邊襄王問道,“將軍隊中可帶了醫官?”
莊驍一頓,“營中醫官未曾隨行,但臣於刀劍傷處理略有了解,不知殿下……”他這是明知故問,但面對明顯是襄王的人受傷的狀態,他一個大男人,總不好直接送上去表示要幫忙看傷吧?
“那太好了。”薛瑜迅速截住話頭,“先前我身邊女史為護我意外受傷,我於此道不通,未敢處理,將軍可有良策?”
馬背上的小娘子背後一截刀鋒,莊驍看了幾眼,有些不敢下手。若是箭矢還好,可以折斷,長刀卻難了。但傷的位置不太好,萬一不先處理了,刀掛在身上一路切下去,這條胳膊還能不能用就兩說了。
莊驍:“咳,營中都是大老粗,法子有些粗,殿下莫要笑話。固定手臂,將背後這截刀折斷。而後加緊趕路,臣聽聞秦醫令也在鳴水,應當有更好的法子。”
薛瑜回頭看了眼方錦湖,之前亢奮過一瞬後,現在本就白的臉更是毫無血色。方錦湖送的劍倒是把好劍,但能不能斬斷長刀,薛瑜也沒有把握。
“殿下。”方錦湖柔聲吐息,“您來捏斷吧。只是奴有些怕,能不能握著奴的手斷刀?”
這麼長時間,薛瑜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能用手摺斷刀的本事。方錦湖神色瑟瑟嬌弱,在她的注視下緩緩眨了眨眼睛。
他對莊驍的處理建議毫不意外。也是,習武過程中受傷是家常便飯,他本就不是像她一樣對處理這樣的傷口茫然的。
薛瑜沒來由地浮出一股怒意,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方娘子忍耐些。”
她轉過身,牽住方錦湖右手,反手勾上他的肩頭。少年的手比她的手大了毫厘,看似纖長無骨,卻有種玉石般的質感,冰涼而韌,覆著一層不細看發現不了的薄繭,薄薄皮肉下是修長的骨節,力量感藏在美好柔弱的皮囊下,握住時卻像是任人為所欲為。
薛瑜用力捏了他一把,面上若無其事地引著手搭到他肩膀傷口前,觸碰到微暖的刀鋒。偏窄的刀浸在血肉中,竟是已被暖熱了。
薛瑜想讓他好好疼一下,吃個苦頭,好記住教訓的心思淡了,“要用力了。”
之前都是她在牽引,碰到傷處開始,便是方錦湖帶著她的手在用力。薛瑜握住他身前穿出來的一小節刀鋒固定,踩著馬鐙微微起身,看著已經發褐的那片布料,洩了氣。
和他生甚麼氣呢?這個神經病對自己身上的傷從來都不在意不是嗎?人都這麼慘了,她還要教訓,是不是太過分了?
方錦湖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女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化,眉梢微顫,手指用力。
咔。
薛瑜拿下斷刀,遠遠丟去推來的打掃戰場的板車上。她將馬鞭打了個結,綁在方錦湖脖子上,另一頭圈住他的左臂固定,要不是沒有白布,現在就能將人裹成粽子。
“抱住我的腰。”薛瑜剛想轉身,又改了口,“算了。”
方錦湖看著她跳下馬,難得露出些茫然來,也想下馬,卻被薛瑜按住,推著往前坐上了馬鞍。
照夜白停在原地等著薛瑜上上下下久了,有些不耐地回頭頂了頂她。薛瑜拍了拍它的額頭,重新上馬,從身後單手圈住方錦湖,“累了就先睡一覺,睡醒了就到鳴水了。”
箍在腰上的手臂存在感十足,方錦湖背脊繃緊,沒有向後靠去,吹拂在耳後的氣息像風中帶上了無數把小刷子,那片面板飛快地發起燙來。
莊驍在旁邊除了指點薛瑜固定手臂時發出了聲音,其他時候都在縮小存在感,不知道為甚麼,他就覺得自己在這裡有點多餘。他看了看襄王細白的手掌,心中咂舌,之前演武時還覺得這位殿下病了多年,好起來後底子薄弱,是靠技巧取勝,今天才知道竟是連手上都有那般力道。
專業人士到來後,侍衛們的追擊也就結束了。有了充足人手,戰場打掃得飛快,推車上壘滿了羽箭、兵器與屍首。鍾大被從地上拖起來,魏衛河從懷中掏出小瓶,深綠色的粘稠液體被糊在鍾大斷臂和腿部傷口上,胡亂包了包,扛上了馬背。
鍾大帶來的一千人部曲,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被點清數量,一個個捆起來,慢慢帶走。莊驍安排了手下副將繼續忙碌和分兵去鍾家的事宜,點兵陪同薛瑜返回鳴水城。
一路平安抵達,遠遠便能看到鳴水城外的兩千軍卒列陣森嚴。軍卒們讓開通往城中的道路時,城門前被血染成深褐的土壤露了出來,皮肉和布片殘片還留在土裡,這裡顯然也是經過了一場惡戰。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還有熟悉又陌生的烤肉與藥草煙味。城門前,木籠囚車都已經備下,兩架囚車空了一架,另一架裡捆著鍾二,正在和圍著囚車的百姓吵架。
囚車上,燒剩下的灰塵被潑得到處都是,鍾二身上的輕甲也髒兮兮的,他身上中了一刀,但氣色還好,就是氣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出來打人。
“喪良心哦,襄王那麼好的人,我們鳴水好不容易能過回過去的日子,就是你們這些人要害人!”
“還甚麼要災星去死,我們活得好好的,憑啥子死嘛!”
“呸,狗東西!”
圍在囚車四周和旁邊被捆起來的不到百人部曲身邊的百姓,罵聲不絕,薛瑜一行人走過,正忙著的百姓們抬頭望來,又是驚喜又是驚奇。
“殿下回來了?!”
“您沒事就太好了!誒喲,我這個心啊,被他們嚇得撲通撲通的。”
“您放心,來了這群王八犢子,我們第一個給您罵回去!”
薛瑜瞟了一眼醒來後死死盯著囚車裡的鐘二的鐘大,含笑道,“行到半途,聽聞鳴水被圍攻,本王放心不下,便回來看看。諸位皆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沒事沒事!”
“嗐,能有啥事?別耽誤殿下的大事啊!”
剛剛還被一人一口唾沫噴著,一張嘴說不過百來號人的嘴的鐘二,在薛瑜回來後頓時身邊寥寥,熱情全都衝著薛瑜一行去了。
薛瑜安撫過激動的百姓,表示會帶著犯人們回京問罪,正義感十足的百姓這才散開。莊驍靜靜看了全程,在百姓大多離開後上前,“此千人護送殿下回京,井押解案犯。鳴水之事臣擬好上書,將速速送回京中,只是營中尚有事務未理,臣便先告退了。”
“莊將軍請。”薛瑜頷首目送他離開。
莊驍帶著兵回營,因為要做戲,在外啃了幾天餅子的軍卒們幾乎是第一時間衝去了食舍。他的近衛還專門問了一句要不要給他留,莊驍摸了摸腹部,神色古怪,“我好像不餓。”
進了鳴水城,薛瑜便看到了正從城牆上一簍簍搬運的黑灰,黑灰與囚車中撒的一樣,裡面還混著蜂屍,顯然是百姓們沒捨得用臭雞蛋,也沒好意思用泔水潑,而是廢物利用了。
城門洞口縈繞著一股極淡的酒氣,薛瑜進城和莊驍說話時就派了人去請秦思,沒想到買一送二,還跟了個喬縣令來。喬縣令滿臉的喜氣洋洋,見面就一揖到地,“保住鳴水,全賴殿下啊!”
薛瑜摸了摸鼻子,酒精火牆和秦思的安排是出自她口,但當面被這樣誇,還是有些彆扭。她應付了兩句,看在前面還坐了個傷員的份上,喬縣令知情識趣地告退了。
重回小院,薛瑜一行人離開沒多久,陳設沒有改變。薛瑜扶著方錦湖下馬,讓人去燒水,帶著方錦湖和秦思一起進了屋子。
傷在肩部,需要解衣,秦思有些尷尬,措辭幾遍才說出了口。薛瑜看看他,又看看方錦湖,張口就要說出實情,就見方錦湖“怯怯”望她,“能請殿下為奴治傷麼?”
“胡鬧。”
薛瑜不想理這個搗亂的傢伙,順著破開的布料口子扯開一片,好好一件衣裳瞬間變成露肩裝。回頭時秦思已經轉過了頭,用行動表明非禮勿視。
“秦兄?”薛瑜敲了敲木床架,“不方便上手的話,我來處理。”
秦思回頭,從帶來的藥箱裡翻出金針白布種種,正好熱水燒好了,端了一盆進來,他淨了手,才將目光落在了肩頭傷口處。
傷處周圍全是血汙,還在往外滲血,但還好傷口不大,只是刀劍貫穿需要確認是否傷及筋脈骨骼。薛瑜聽他指揮把周圍血汙擦乾淨,露出的傷口在雪白皮肉上顯得格外猙獰。
“得罪了。”
秦思告了聲罪,讓薛瑜按住傷處,抽出了斷裂的刀尖。血汩汩湧出來,在短暫的時間裡他檢視了四周血肉狀態,迅速糊上藥膏,在血流將藥衝開之前,與薛瑜配合著包紮了肩頭傷口。
“此刀未塗毒,運氣好未傷及筋脈,只是之後此處儘可能不要活動。”秦思輕聲囑咐。
不久前這裡躺著的是薛瑜,扶著的人是方錦湖,此刻卻是兩人位置倒轉。秦思按下心頭奇怪的感覺,探手而出,細細診脈,剛搭上脈門,方錦湖就是一縮,被薛瑜按住手臂。
秦思回憶著那絕不是女子的脈象,有些發愣。他對上薛瑜坦然的目光,半晌,垂眼道,“方女史氣血有虧,身上恐有旁的傷處未愈,還是不要諱疾忌醫為好。”
薛瑜拖著方錦湖的手腕,放在了秦思手下。秦思診了一會,從藥箱中翻出來兩個瓶子,“女史身上應還有傷,臣不便查驗……”
“勞秦兄費心了,我來吧。”薛瑜在他開始猶豫時接過話頭,看了看藥瓶上的標記,起身送他出門,在門口扶了一把差點跌倒的秦思,“藥方還要勞秦兄思量,若有可能,黃連多放些吧,良藥苦口嘛。”
讓人去找件合適衣裳,把侍衛都遣離屋子幾十步遠,薛瑜鎖了門,站在床頭俯視乖巧躺平的方錦湖,假笑道,“自己脫還是我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不藤柯北”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Listen”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給稽核員跪下了,這裡就是治傷,啥也沒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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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將軍:狗糧吃飽了,嗝~
阿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