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薛瑜就反駁了自己的猜測。薛琅離京前說是要去參加神射隊伍,這才一個月,怎麼算都應該還在訓練, 就算不考慮近期負責隆山軍營的莊驍將軍態度, 薛琅自己怕是也還沒解開心結。
果然,陳關的訊息是“無功而返”。
但閉門謝客多日後鍾家跑去見自家外甥的舉動, 本來就透著奇怪。鍾家沉寂下去的速度太快,就好像賭紅了眼的貪婪賭徒突然抽身一樣不可思議,讓薛瑜現在設定釣魚的圈套前, 也得想想能不能一舉抓住痛腳。
薛瑜沉吟半晌, “蘇尚書要是有空, 問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看大理寺結案。”
流珠將這件事記下,陳關出去繼續忙碌。還沒等敲定時間, 觀風閣就來了新的客人。
正好休假, 回薛瑜身邊輕鬆輕鬆的蟬生小跑著上來,神色古怪, “殿殿殿下, 鍾昭儀求見。”
頂著幾人注視, 蟬生確定,“不是林妃娘娘, 是鍾昭儀。”
薛瑜和名義上同樣是庶母的鐘昭儀的交集,大概比兩個妃子在後宮一個月的吵嘴數量還少, 完全是稀客上門。
換了身合適些的衣裳, 薛瑜下樓就看見寬敞的大堂裡端莊的婦人眼含淚意,一時間“捨身汙衊”之類的不妙猜測響徹腦海,她警惕地往後退了退,隔著十幾步對鍾昭儀施禮, “不知昭儀因何來尋我?”
鍾昭儀看著她,恍惚間覺出她和薛琅竟是有些像的。也許是這麼多年從未和薛琅分開過如此長時間,也許是薛琅上次離開前語焉不詳的囑咐,她心中的不安最終化作一行清淚,“三殿下,妾身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您幫我。”
“我不過是幫陛下處理些雜事,不值一提。娘娘這般身份家世,我能幫到甚麼呢?”薛瑜陰陽怪氣了一把,要是能刺激鍾昭儀失態暴露真實想法,對推測鍾家這盤棋到底打算怎麼走還蠻有幫助的。
鍾昭儀一怔,沒想到薛瑜這樣不留情面,她苦笑道,“如今已二月初七,阿琅十幾年都是在我身邊過的,可今年初八他的生辰,卻是不知道能不能過了。前些日子阿兄他們帶了今年的生辰賀禮去尋他,卻沒能見到人,阿琅回軍中前與三殿下同住,妾今日來,只是想請殿下告知於我,阿琅究竟在何處?”
初聽薛瑜還以為她要打感情牌,越往下聽,越發覺這似乎就是鍾昭儀來找她的唯一目的。
為人親人,卻找不到自家孩子,只能來找一個眼中釘詢問,不得不說是一種無奈。
不過……薛瑜還真不知道薛琅是二月初八的生日。這樣算下來,過了明天,他就要到十四歲了,在軍營裡過生日也算是一種人生體驗?
“他入了軍中,便是以軍人要求自己。薛琅是個大孩子了,他有自己判斷和決定做事的能力,他想要去,而不是我逼他、騙他去,鍾昭儀來找我尋人,究竟是何道理?”薛瑜看著啞口無言的鐘昭儀,冷淡地起身,“他覺得應該去的地方他會去,他覺得可以回來的時候會請求陛下讓他回來,如果昭儀是為他好,就不要給薛琅添麻煩。”
“我、我怎麼是給他添麻煩?”也許是今天的對話一開始她就被擔憂壓垮,鍾昭儀不安極了,“我為他準備衣裳、準備糕點、準備……”
錦繡前程、最好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孩子準備,可她眼前總是回放著薛琅臘日回到京中時與她說的那些話,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她撫養長大的孩子,竟走向了一個陌生而令她害怕的方向。
“可他覺得不需要,就是添麻煩。”薛瑜已經站了起來,揮了揮手,“送客。”
如果薛琅能在軍中成長起來,鍾家只會讓他的功勳和努力蒙上汙點。一個小少年被夾在中間,裹挾在局勢裡往前走,薛瑜毫不懷疑,就算薛琅親口表示他不願意爭取,也只會被覺得奇怪,覺得他辜負了許多人的期待。
觀風閣的下人們連三皇子的母妃都擋過,擋個鐘昭儀出去自然是輕而易舉。送走鍾昭儀,薛瑜在二樓書房坐了很久。直到寶德殿那邊帶來話詢問,要不要準備她的飯食,隱晦地暗示她該過去了,她才動了一下。
她又何嘗不是身在局中被裹挾向前?好在目前為止,她仍能說一句無愧於心。
桌案前不像之前擺滿了書籍和寫到一半的手稿,只有三個巨大的卡片,分別寫著“止戈”、“東荊”、“江陵”,它們是薛瑜要做出選擇的未來會去治理、做出成績後回京的郡名。每個城池名字下方都擺著一些碎片化的紙條,總體來說各有優劣。
至於西南的益州郡,已經在第一輪思考裡被排除在外。益州雖好,已經有了人接手,逐漸往好的方向發展,其實並不需要她太過干涉。
想到這裡,薛瑜翻出了早上知道新訊息後丟在一旁沒看完的西南來信。
延遲了半個多月抵達京城的西南信件裡,只從韓北甫的遣詞造句就能看出他的成長,商隊和軍隊探子的配合緊密,醫正帶人不眠不休手抄出來的《民醫要略》也在民族歸化中起到了不可磨滅的作用,他還有聽進去薛瑜的建議準備起來甘蔗和果樹。
若不是都還在起步初期,只是她在政事堂接到的西南相關摺子裡影影綽綽露出了一點影子,沒有成規模的政績成果能拿出來,光是這些都夠韓北甫往上升官的。
誰能想到,之前拿來忽悠傻紈絝出京搞事的話,竟能成真呢?薛瑜不禁對隨著商隊離開的各家子弟充滿了期待,順便把鳴水經驗報告會抓那些紈絝來聽講,多洗洗腦去上山下鄉搞事的日程安排上。
發現了巨量棉花種植紡織的韓北甫,與過去很不一樣,只有在美滋滋幻想益州布銷往各地的時候,還會露出一點傻氣。
京城的棉花還在育種,幾十顆種子最後只活了四株苗,被花匠眼珠子似的護著,生怕有個閃失,比起最初設想的擴張棉花數量,擴大種植,如今大概只能算勉強選出了相對適應中原氣候的突變棉花。怎麼看,中原棉短期內都離開不了花房,而西南直接步入織布階段,實在是讓人羨慕極了。
如果益州布和棉花能順利發展起來,更多的女性也能合理地走出家門來工作。修路的民婦雖然有,但旁處不像京城,薛瑜有辦法壓住工部的反抗,也能用臨時的群賢書社託管安頓他們的孩子。種種原因積累下來,加上鼓勵嫁人鼓勵生育的政策,民婦雖然能做體力活,但固有的印象也不會讓他們成為建設者的最優選擇。
或許,曲轅犁還能改得再輕便一點,稻穀脫殼用機械替代?薛瑜想起在鳴水工坊外的村子裡看到的情況,有的家庭裡只有逃難來的婦人和痴傻兒子,婦人獨自辛苦翻地準備春耕的樣子,比男人還要強悍。
薛瑜寫下改良機械的安排,這部分改良不需要她動手,交給鳴水工坊剛學了些東西、正手癢癢的學徒們剛好,她只需要吩咐下去,注意進度就好。
姜匠被打發回兵械坊做一個只能幹活不能說話的匠人,純粹付出勞動,再有下次,怕是連學徒都沒得做了。新來的匠人雖然性子倔強了點,但手上技術不錯。更重要的是,不必做他的學徒,他也肯將知識分享給無論男女來聽課的所有人。
他說:“當初殿下肯教我們馬掌和風箱,給了我們好大的臉欸,我教點這些算甚麼?縣令說的那叫甚麼,叫……叫禮賢下士!”
鳴水傳回來的信裡,總是有許多樂趣可以發掘。
不知不覺,她也有能分擔擔子的人了。
距離西北邊城止戈一百里,有人伏在樹冠裡,與薛瑜心聲重合起來。
薛琅咬著箭囊,悄無聲息地抬起弓,瞄準前方,他的隊友正與“敵人”近身相搏,將成敗寄於他手,信任的感覺太好,讓他能忘掉所有的不快。
一場訓練賽結束,個個未來神射都是大汗淋漓,跳進剛化了沒多久的山澗水裡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扎堆笑罵著對方要讓下游人家喝洗腳水。
“小狼,來。”
薛琅沒有問隊長甚麼事,就跟著走了,背後隊友們迅速行動起來。等薛琅聽完隊長雲裡霧裡的戰術指導,回去時已經繁星點點,不遠處一叢篝火正旺,香氣撲鼻。
“嘿,小狼,你真不夠義氣,今天你過生怎麼不告訴我們?”搭檔最久的隊友扯下來一隻雞腿,山中奔跑的雞腿上並不怎麼肥,但勝在緊實光澤明亮,看上去就香,“喏,別說沒照顧過你啊。”
薛琅這才模糊想起來,今天原來是他的生日。
隊長叼著山中味道刺激的草葉,哪還有貼心指導的樣子,從懷裡掏出來一個紙包丟給他,“拿好了!”
紙包裡,是兩塊黑色的像是肥皂的東西。上面沒有清顏閣的標籤,只有“止戈”二字。但除了清顏閣,旁人也造不出來這東西。薛琅曾能拿百兩澡豆扔人玩,但從沒有甚麼時候,覺得手中的禮物昂貴到讓他感覺燙手。
“這個太貴了,我不能拿。”
隊長樂了,“誒喲真是個瓜娃子。要不是咱們頭兒看你髒成了個泥猴,淨往你那把弓上抹泥,誰管你洗不洗啊?貴甚麼貴,頭兒從陸將軍那要的,調來修路整城的民夫棚子裡澡堂子裡隨便用呢。”
見薛琅迷茫,隊長耐心地講起來,“這不是京城賣到百兩那個肥皂,聽說是將作監新搞出來的叫黑皂,沒有有錢人家用得好,樣子難看也臭了些,但好用就行了唄。哪個邊城修路修城,都能二十多文買點過來,瞧見沒?專供止戈城,要不是咱們正好碰上,你想要都沒有!”
京中提取了甘油後的皂液堆積如山,作為不合格產品賣出那是砸招牌的事情,但作為軍需品供應,用甘油產品覆蓋部分肥皂成品價格後以成本價賣出,還是划算的。
薛瑜始終惦記著劇情中那場突然爆發的疫病,與其等待爆發控制,不如先一步開始防範。從鳴水工坊旁隆山軍營離開的幾乎所有隊伍,都聽過了健□□活的童謠,準備收集軍醫們經驗的《民醫要略》也和保持乾淨避免生病的肥皂一起,進入了各個開春後開始修城搞基建的邊陲城池。
當然,名字也不能用肥皂了。
缺少甘油滋潤,故意加了別的新增物搞得肥皂又黑又難聞,只用試用一次,就能清晰感受到黑皂和肥皂是除了都能用來浣洗外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這個結論是在鳴水客店裡經過試驗得出,薛瑜拿出黑皂也不用擔心被客戶投訴。
遠在西北的薛琅捧著“黑皂”,連夢中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有人在睡覺,有人卻還在忙碌。薛瑜被皇帝叫去又理了一陣子摺子,對外說是整理,實際上不少內容都要從她手下批過,這對薛瑜來說是一項艱難挑戰。她清楚,皇帝在向她展示,她之前輕鬆地拿出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能夠安然無恙地推行下去,其他人付出了多少辛苦。
維持一個國家的運轉,判斷方向,掌舵前行,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起碼,只要不想放棄這份責任,就絕不輕鬆。
宮中兩個皇子都缺失了的一課。
但薛瑜不明白,為甚麼皇帝懂得教導,卻多年沒管過後代,甚至落到書中病死的結局。他看上去彷彿在任由王朝自生自滅,隨心所欲,實際上背後卻兢兢業業為齊國能夠延續嘔心瀝血。
不過,再想去探尋皇帝怎麼想,也得先把任務做完。
之前管理行宮和工坊時,大半任務都是李麥和江樂山在做,吳威也為她分擔了不少,她只需要給出設想,就有人會為這個設想努力。饒是如此,薛瑜也在江樂山的行動裡學到了不少內政小技巧,算是有了點地方管理的底子。
在鳴水時,情況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最後也能用清顏閣收益兜底,薛瑜心理壓力並不大。但針對新的四座城以及它們下屬的縣城,以萬計數的人口,農商士族,國庫收支,動一下可能背後就牽扯了無數生命的未來。地方經驗不足,她批覆的速度慢如龜爬。
批一張摺子,就需要對地方上前後許多年的變化做半天瞭解。每當這時薛瑜就深悔她只是個平平無奇工科生,而沒有提前去修個社會管理之類的雙學位,自己壓力山大,旁邊老闆舉重若輕,對比實在過於明顯。
再難也得做,夜朗星稀,常修帶著熱湯進來報時,一天的整理和批覆到了尾聲。
薛瑜一本正經起身告辭,乍看好像對一切胸有成竹,轉過屏風就拿著自己抄下來的部分,低聲向常修詢問該去哪裡尋找相關的材料。
幸好,還有常修幫忙找材料讓她有機會補課,順便在日常出去放風搞事的時候,在皇帝面前打掩護,不然一天下來她連兩本摺子都改不完,絕對是要被嫌棄的。雖然到現在還沒被皇帝嫌棄速度,但薛瑜對皇帝的高要求心中有數。
不知怎麼的,批摺子抓學習這麼光明正大的事情,硬是給了薛瑜一種幹壞事躲避班主任巡查的偷偷摸摸感。
給出了該去哪裡尋找思路的意見,常修重拐回殿內。皇帝揹著手站在旁邊的小几旁,翻了翻批改後的摺子內,薛瑜寫的為甚麼這樣做、這樣做會有甚麼變化的分析,哼笑一聲。
“照葫蘆畫瓢都能畫這麼久!”
常修扶著他往回走,笑著聽皇帝對三皇子的抱怨,沒有勸也沒有火上澆油。走到一半,皇帝向他伸出手,“拿來。”
常修摸出來一包奶疙瘩,薛瑜特供加奶濃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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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下午,今天早點睡覺啦!國慶快樂,祝祖國母親誕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