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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交流會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行宮內薛瑜的住處是一直有人打理的, 可以直接入住,瑣事上不需薛瑜操心,李麥帶著她去看了一眼剛剛重新發芽不久的苜蓿田, 兵械坊和另一間工坊裡的聲音始終不絕。

 春耕將至, 鳴水縣裡公田和屯田部分的農具訂單也是要趕的, 一部分是被攢夠了錢買走的,一部分卻是春天租借給他們的。其他地方的公田佃戶們也大多準備上了新的農具, 在秋冬季節沒有得到完全施展的曲轅犁, 將在這個春天解放出更多人力。

 沒多久, 江樂山終於趕到了行宮,明明下轄少了一個掣肘計程車族是好事, 他臉上卻毫無笑影, 薛瑜知道他在想甚麼。從簡家地道里被救出來的人裡, 有一部分正是這些年被他求著各家士族收走的流民。

 他們受傷、中毒、不見天日。

 簡家的處置在重典與輕拿輕放之間, 重案犯的處置嚴苛酷烈, 其他人卻儘可能沒有做株連。他們弄到的錢,給了一部分做被擄來的人的補償和藥費,有的人心心念念回鄉看看, 有的人卻無處可去,留在了鳴水。

 雖然簡家沒了, 但地還在, 簡家莊子上的佃戶們沒有牽扯進案子的部分, 從戶籍歸屬於士族的佃戶, 改變成了公田佃戶,願意留在鳴水的人拿著錢成為了新的佃戶,也有一些進入了鳴水工坊。

 他們被儘可能安排了出路,但這背後是江樂山和清查戶籍的度支部來人的許多天的努力。

 “……您想以冬麥為由, 召集鳴水眾人來交流總結該如何務農?”

 讓吳威去準備的晚會,主要目的自然不是為了慶祝。江樂山聽完薛瑜的想法,和李麥一起思考起來。

 這不是薛瑜第一次用交流的方法總結經驗,但比起上一個其實已經有了答案的曲轅犁,這次的農學交流會由於沒有一個已知答案,顯然更艱難些。不過,這不妨礙薛瑜一本正經地拿曲轅犁的製造改變過程來忽悠住兩人,強調農業交流的重要性。

 ——能交流出一個極大節省人力的曲轅犁,難道還不夠說明重要嗎?

 一百個農夫裡或許只有十個人想過如何更好種地,其他九十個人都是按照祖祖輩輩的習慣繼續種地、從來沒有想過改變的。但鳴水居民的成分複雜,來自各個地方的農夫農婦們就算是按照習慣和經驗種地,也會有不同的習慣出現。或許有人擅長鋤草,有人擅長捉蟲,有人擅長分辨距離播種,取長補短之下,總體的收成就會提高。

 科學,最初也不過是生活中觀察到的經驗。

 來到鳴水的第二天傍晚,從各處趕著車過來,對“冬天種麥子成功”這一喜訊充滿了好奇的佃戶們都抵達了鳴水工坊之外。

 他們沒意識到在通知時發生的有意挑選,只有來到這裡時才會發覺,和住在鳴水工坊內外的種植者相比,他們大多年邁。

 流民流浪到這裡,意味著經過了許多次的篩選,最懂得種地的優秀的人口在前面被攔截,而年邁又積累了豐富生活經驗的老者大多走不到這裡。匠學和醫學薛瑜都有辦法為鳴水工坊補上進度,但在如何種地養殖方面,還是要靠老農們。

 他們的第一站都是青蔥的麥田,印象裡聽過相關傳言的老農們與相熟的人交談著,琢磨著自家回去等到冬天也種起來,一撥撥的人看完麥田,都被領去了晚會的場地。

 場地十分簡陋,鳴水工坊正門外,在尚未翻地的田壟裡圍起了一圈擋風的水泥板,哪裡需要哪裡搬的水泥板看上去已經經過了不少流轉。裡面燃起了一叢叢篝火,煮好的粥和一些夾了一點點肉沫的燒餅傳給了每一個人,不管他們來自哪裡,在這裡似乎都成為了一家人。

 薛瑜把大概的流程和安排說給了吳威和江樂山聽,主持全部都交給了他們,她作為一個吉祥物不斷在最開始的感謝之中被提及,火光照亮四周圍著火堆一邊吃一邊聽著的眾人臉龐,坐在正前面的鳴水工坊負責種地的那部分工人連連擺手,“我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都是殿下叫我們做啥,我們就做啥唄。”

 但不管怎麼說,還有二十天左右就到了豐收時候的那畝麥地,誰看著都十分眼饞。

 鳴水工坊一眾的話被當作了謙虛,在吳威兩人的引導下,旁邊聽著的眾人開始起鬨,要求他們具體講講是怎麼種的,冬天該怎麼照料麥子。

 照他們想著,冬天和夏天可不一樣,雜草少,蟲子也少,這樣算下來,要是能種成,就算減一成收成,沒準能與春天種麥到手一樣。

 “……就那麼種唄。”這話說得十分氣人了。

 被互相看看最後推到臺前講話的是一位婦人,第一撥流民剛到鳴水的時候,種地都是安排給身體還算不錯的人去做的。後來足夠糧食,身體慢慢養好,大多數人都轉去了工坊內做事。來來去去那麼多人,只有她是從最初育種一直跟到現在的。

 她的話引發了一陣鬨笑,婦人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鬢邊髮梢,“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我在來到這裡之前,也沒冬天種過地。這冬天種麥,我們也是摸索著在做,自個兒也不知道春天種麥和冬天種麥的法子能不能一樣用。到底做得怎麼樣,直到看著麥苗好端端長出來了,我才敢放一半的心。另一半啊,得到收完看見收成,才能放下來。怎麼先養出苗再挪進地裡,和怎麼分辨好壞種子這些,我倒是能多說幾句。”

 “那就說兩句!”

 吳威站在婦人身旁,接話道,“大家都想聽,那就說說。要是說錯了哪裡,可得請大家趕緊提出來,下一次就知道怎麼種了不是?”

 “就是,我們種了多少年了,一定幫忙!”

 婦人絮絮從選擇種子說起來,選種育苗這部分是此時還沒有普遍的方法,周圍的老農們聽得聚精會神,看見旁邊有人在手上寫下要點,反覆念起來,恨不得自己也會寫字,記下來慢慢琢磨。

 而到了後面說起耕地和種植等等,就不再是婦人的主場了。火堆旁時不時有人搶白提出這個法子不對,應該“這般這般”做,有的被其他人認可,有的卻生出了爭論,最後還是吳威出面表示幾種法子可能都管用,依次記錄下來。

 瞧見中間的確有人抱著紙張在記錄,剛剛還唾沫橫飛的現場突然靜了一瞬,有人結結巴巴問道,“這、這咋還要寫下來啊?”他們求助地望向江樂山,“縣令,我們沒說錯話吧?”

 江樂山起身雙手向下壓了壓,止住看到記錄後生出的惶然,“種的地出產更多,養的雞鴨豬等等牲畜越肥,交了稅和地租,留到手裡的更多,你們說對不對?”

 話說的簡單,所有人都能聽懂,見有人點了頭,江樂山又道,“之前三殿下製造曲轅犁時,派人詢問過許多人關於現有犁的想法,最後才有了曲轅犁,這說明大家都很聰明,能夠找到更好的辦法去做事。”

 曲轅犁的事情,隨著身邊和他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老農受到賞賜,被傳得很遠,附近幾個縣都有人跑來看看“聰明”得能造出新犁的老農,鳴水人對此與有榮焉。此刻,聽到江樂山再次提起,有人想起了聽到這件事後心裡浮出的一點點念頭:他們可以,我也可以。

 江樂山繼續道,“大家都是公田佃戶,也有一部分來自行宮屯田,但說到底,大家作為齊國子民,都是租種了屬於我們大齊的土地。

 去年秋日,三殿下選中了這裡,設了工坊,也試著種下了冬麥,今年我們都看到了冬麥平安過冬,到年末所有人都能開始種冬麥,每年多一倍的收成。懂得如何培育麥苗,會有更多的種子能夠長大,懂得如何驅蟲鋤草施肥,會讓麥苗更好成長,懂得怎麼收割,揣到自家兜裡的會更多。大家說出來的經驗,將一起讓地裡出產變得更多,你們願意嗎?”

 有冬麥的分享在前,說出自家秘訣、甚至不足以稱之為秘訣,只是一點小竅門,在老農們眼中倒不覺得自己虧了。他們搓著手,“那俺們不是佔便宜了?等多種幾年地,你們也清楚得很啦。”

 “不是佔便宜,你們將時間讓你們懂得的事教給了大家,大家就都跨越了這段時間,能夠在你們的基礎上開始種地。等到全部總結出來,又能幫到你們,這是件多好的事啊。”

 吳威看著薛瑜遞來的紙條,儘量聲情並茂地朗讀了一遍,臉突然就紅了。

 他和周圍的人都隱隱感覺到了這兩句話的力量,扮演吉祥物並不打算插手的薛瑜支著腦袋,看著被撩撥起激動心緒的眾人,翹了翹唇角。

 這句話還可以這麼說:站在巨人肩膀上做事,但巨人曾經也是站在其他人的肩膀上成長。

 鳴水田地的地質相差不太大,總結出來的經驗也沒有出現相悖的內容,隨著種植的講述,從麥子到粟米,很快又是豆子,直到深夜,這場交流也沒有結束。

 頭疼於工坊裡養殖如何開展的吳威也找到了新的解決辦法,除了養豬的豬圈和廁所建在一起的經驗被徹底否決外,養殖的辦法以飛快的速度在積累著。

 如果說種植的經驗是幾撥人群策群力,那在養殖經驗上,就可以說是屯田客們獨佔鰲頭。公田佃戶們的養殖數量遠遠比不上每年有固定養殖數量要求的行宮屯田客們,經驗更是難有積累。除了養雞鴨牛的部分認真聽了,豬羊等等都像在聽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境。

 有同村的人戳了戳雷小虎的手臂,“你家不是養豬嗎,不講講?”

 自從陳真人的治病和法術被拆穿後,雷小虎再也不能進工坊做事,在村裡的名聲也不大好了,這次來參與晚會,還是因為就在家門口,兒子鬧著要來瞧熱鬧。

 雷小虎縮著頭,“沒啥講的。”行宮屯田客們比他會養豬多了。

 同村的人討了個沒趣,乾脆不理他了,悄悄與別人抱怨,“好心當做驢肝肺,不就是有錢能養豬嗎?我們要是有錢養,我們也養!”

 隨著記錄越來越厚,分享交流接近了尾聲,從工坊運出來的熱湯分到了每個說到口乾舌燥的來人手中,在寒意未去的春冬之交,溫暖著火堆旁的每一個人。

 江樂山回頭望了望含笑看著他們的薛瑜,大聲道,“另外,今年初春,只要是鳴水縣下轄佃戶,都能來縣衙花三分之一的價錢買一頭豬崽,到秋冬補齊剩餘錢款。”

 三分之一的錢,要是一戶買不起,兩戶咬咬牙湊湊錢,也能買下來。所謂官府出錢借貸養豬,薛瑜對他說過的話,正在一點點實現。

 剛剛還說著自己沒錢養豬的佃戶直接跳了起來,“縣令,真的嗎?!”

 有人恍恍惚惚地看著江樂山,突然哭了出來,“真好,真好啊。”

 鳴水本地人不多,大多都是顛沛流離到這裡落腳的人,聽到有人哭出來,大多都懂得裡面飽含的辛酸。麻木的生活過了太久了,但鳴水就像是一場夢,不詢問觸碰過去有多痛苦,而是將未來擺在他們眼前,看到通途,看到希望。

 回憶痛苦會讓人珍惜現在,而努力的勇氣則生長於一次次鼓勵培育之中。

 眾人的激動在江樂山宣佈第二個訊息“鳴水縣學將在三月開始招生”之後到達了頂峰,工坊工人們大多能認幾個字,屯田客們甚至有人能寫下一句話,而佃戶們在他們之間顯得格外笨拙些,連記錄怎麼種地都只能靠不斷念念有詞背誦。

 要是認字,不說能不能參加京城胥吏考試,起碼再有這種好事,能記得多一點啊!更何況他們還聽旁邊人說了,縣學不僅教認字,還教算賬,要買豬賣豬,不會算賬怎麼行?

 如果,不貴的話。許多人已經開始思考該讓家裡誰去認字了。

 薛瑜看著一張張雖然目的不同,但已經動了讀書念頭的臉,覺得真該讓憂心無人肯唸書的喬尚書和蘇禾遠都看看。

 越過火光,她看到江樂山蠟黃的臉上露出一個笑,眼角泛著淚光,有些傻氣,但和周圍人的神色奇妙的統一了。

 他是被愛戴的鳴水的縣令,也是流浪到最後在鳴水留下的孩子。

 篝火燃到了深夜,這裡在工坊外,宵禁也難得寬容了一會,有人輕輕哼起故鄉的曲調,之前還互相不認得的幾方人聊起曾經的故事。圍著火堆的人群位置變化了,幾方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退出篝火的幾個管事的人被送別後,像是遠離了所有人的熱鬧,走入了黑夜中。

 “他們感激的不是你。”薛瑜聽到旁邊的方錦湖說。

 話音剛落,有人走了過來,薛瑜記得他的臉,卻忘記了叫甚麼。老農從懷裡掏出一把豆子,捧過頭頂,“沒有殿下,哪有我們鳴水的好日子,家裡沒有好東西,殿下一晚上沒吃甚麼,拿這個墊墊。”恭敬中又帶著一種親近,好像知道她是自己人。

 薛瑜道了謝,夜色里老農抬頭對她咧嘴笑了。老農走遠後,以為他們聽不到,輕哼了一聲,“誰對俺們好,俺們清楚得很!”

 炒豆子沒放鹽,只有純粹的豆香,數量不多,吃起來嘎嘣脆。薛瑜偏頭去看方錦湖,他別開頭,臉色不太好看。

 “你喜歡他們甚麼呢?”

 這句話從極近距離傳來,以薛瑜的耳力,都輕得幾乎聽不到。

 薛瑜答得飛快,“英雄和普通人,我都喜歡。”

 況且,誰說英雄不能是普通人呢?用力生活的鳴水人,也可以是英雄。

 方錦湖的臉色卻更差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琳琳”小天使的一個地雷!舉高高一起烤火,給你吃豆子呀!

 感謝“流星”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感謝“排排”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羔羊”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阿拉”小可愛的8瓶營養液,感謝“G-蒙”小可愛的6瓶營養液,感謝“也不過如此”小可愛的5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2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簌簌會繼續努力噠!

 二更,嗯,下午起來寫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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