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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茶山與顯微鏡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對於江樂山來說, 鳴水更像是他眼看著長大的孩子,看著孩子越變越好,除了更努力一些為孩子的成長加把油, 他其實做不了甚麼。

 夜裡的燈火將他們的影子和門內朗朗學習的身影照亮, 在千里之外, 從向西南行進的隊伍中分出的一隊小小的商隊進入了梁州地界,一間不起眼的小店靜悄悄在梁州州城開了張。

 梁州算是西齊起家的祖地, 但深處重山之間, 雖有豐沃的土地和絕佳的氣候, 但苦於路途運輸困難,與環抱著京城的雍州聯絡並不緊密, 習俗喜好更偏向西南山民, 甚至有時還要被罵一句鄉下人。在梁州深耕常駐計程車紳們無一不渴望著走出崇山峻嶺, 在京城能夠擁有一席之地。

 而在京城落腳紮根之前, 從上而下效仿的楚風同樣感染著他們, 讓他們做著有關成為上層人士的幻夢。過往他們期盼的都是開春,隨著楚國來的商人們帶來新的流行風尚,今年卻是在冬日裡聽著面容姣好的少年人們的聲音, 聽他們說著連楚國人都要千萬裡趕路來到京城購買齊國產物的故事,他們卻能直接用到故事裡用到的護膚品, 與京城享受同樣的風潮, 這樣看來, 豈不是比楚人還要懂得甚麼是美麗享受了?

 由何家人引薦, 有從京城回到梁州的行商背書,經過最初的不信任後,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見到了效果, 感受過被梁州清顏閣簽了死契的梁州少女們賓至如歸的服侍,這家小店在宴會上的聲名越傳越廣,以客戶互相介紹為主要發展方式的“高階”護膚品體驗店很快在小圈子裡風靡開來。

 京城中享受過的眼花繚亂待遇在梁州重演,在京城肥皂逐漸變得見怪不怪,追求起更高的效果和精美時,略顯落伍的多種香味的肥皂俘獲了梁州貴婦人乃至士紳郎君們的心房。

 仰望楚地日久後產生的自卑被高傲壓倒,有史以來第一次,梁州宴會上議論著的不再是楚國如何如何,而是京城又有了甚麼新的變化。

 冬日本就是無所事事的時候,缺衣少食的平民們大多不願出行,士紳們莊園和州郡之間連番的宴會卻開得正是如火如荼。由於梁州地理位置限制,體驗店裡運來的護膚品數量有限,體驗可以,銷售卻是挑著顧客向外賣的,拿到“千辛萬苦”送進重山之間的玲瓏香球的顧客簡直是宴會上最耀眼的明星,香風陣陣,誰的眼睛都要黏過去。

 以商隊身份受到邀請的謝宴清在角落裡聽著宴會中的議論,輕輕笑了一下。

 受命來到梁州開分店的夥計以薛瑜最初培養過的阿蒲為首,他看起來沒比被賣進鋪子裡做工的少女們大多少,但跟在牛力身邊學習過一陣子,如今除了仍舊話少,已經帶上了沉穩的氣質。

 “……賬目先這樣,等西南來信使後一起送回給東家。”少年人撐著腦袋憂愁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大兄他們走到哪裡了。”阿蒲也只有在提及阿白時帶著幾分稚氣了。

 原本薛瑜考慮派到梁州的是阿蒲和阿莫兩人,有詭計也有沉穩,然而等隊伍走遠了,阿蒲才發現那個討人厭的自稱生病了的傢伙壓根就不在住處,再去追也晚了,就只能先硬著頭皮做了下來。好在陪同他們一起回來安頓家眷的何家郎君不像以前那麼討厭,一樁樁事情安排下來還算順利。

 何家人在知道方錦湖成為了三皇子手下女史、交給方家大郎做聘禮的地契也落到了三皇子手下之後,並沒有出現強烈的抗拒,甚至有些感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至於到底背後是三皇子下手,還是隻是巧合,何松崗完全不打算深究。而遭遇了妻子自縊和死而復生連番的衝擊後,何期穩重了許多,也聽得進去父親的教導了,心知這件事實在怪不到方錦湖身上,對待妻子曾經很喜歡的店鋪以及自家的合作方,脾氣相當的好。

 “陳阿蒲,不是說今天隨我去看茶山嗎,還是有別的事情要做?”何期從馬車上探了頭出來,對這間建在集市角落格外幽靜的小店裡招呼了一聲。

 孤獨園裡阿蒲等孩子除了知道父母是誰的,大多都只有個名字,在戶籍上跟的是收養他們的陳安的姓氏,往日聽慣了只叫名字,饒是在梁州已經待了許多天,也沒能習慣這個連名帶姓的叫法。

 “就來!”阿蒲應了一聲,交代了幾句鋪子裡僱的女婢今天有哪位客人定了時間要過來,經過京城裡幾次手工藝活動和體驗活動的打磨,他對這樣的預約護理服務已經十分熟悉,只是還不放心剛上手不久的新夥計們,難免多說了幾句。

 臉上帶著傷疤的喜兒帶回來的夥計之一對他擺了擺手,“好啦,我也看著鋪子的,你去忙東家的事。”

 “拜託報春姑姑了。”

 入了冬,梁州還是時不時有小雨,阿蒲拿了蓑衣跳上何家的馬車,何期抿了抿唇,提前給他打起預防針,“那座山上茶樹已經不行了,賣的時候也是按土地價格賣的,要是救不回來,你也別太難過。”

 要是兩個月前,阿蒲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拿鼻孔看人的黑臉何郎君能說出這樣一番軟話來。他抱著蓑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就算不行了,東家也會救好的。”

 對於薛瑜的迷之信任建立在每個從孤獨園走出的孩子們心裡,就算看到被冰雨和蟲害折磨得狀態悽慘、沒剩幾株的茶樹,阿蒲也只是動搖了一瞬,就目光堅定起來。

 阿蒲上下跑了許久,才清點完偌大一個山頭上僅剩的二十多株茶樹。冬日裡整個山頭看起來都有些光禿,只剩下部分雜草的根莖還扒在地上。據何期說,之前這裡得有兩百多到三百茶樹,雖然品質不如小茶山上的茶好,但勝在量多,鼎盛時賺了不少錢。當然,他沒說他爹是拿他家的梁州茶摻著楚國茶在賣,才賺到了大筆銀錢。

 何家大茶山上原有的茶農大多遷到了小茶山那邊,對大茶山僅剩的茶樹完全不看好,即使是老主人帶著這座山頭的新任主人來詢問治理妙法,也只是擺擺手說了句,“沒辦法。”

 何松崗給何期留下的安排就是勸說新主把山頭直接建設成工坊,比起茶樹來,肥皂的利益可是擺在眼前的,何苦跟明顯救不活只能等死的茶樹過不去?

 但帶著任務來到梁州的阿蒲不這樣想,他在茶山住了兩日,原原本本將茶山的情況記錄下來,準備多留幾日想想辦法。而他記錄下的茶山明細,則是隨著剛剛到達西南就快馬加鞭送回信件的阿白等人的信使,一起送回了京城。

 沉迷研究和教學的日子過得飛快,眼看就要到十月底,薛瑜的狙擊鏡試驗尚未成功,反倒是四處傳回的信箋一封封的到。

 由於鏡片不斷被反震碎裂,上一次試驗時塗上鏡片的魚鰾膠沒有黏住,導致碎片飛濺,要不是習武后反應速度夠快,差一點就傷到了薛瑜眼睛。雖然事故出現得突然而微小,沒被別人發現,薛瑜也不敢再莽撞了,換了個思路,將狙擊鏡換成固定到腦袋上。

 帶著一包厚厚信件進京的騎士瘸了一條腿,但當不被困在孤獨園那一方小天地裡,彷彿青春重來,仍看得出過往的英姿颯爽。他被魏衛河領進行宮時,好奇地看了一眼薛瑜綁在頭上的一根線和一根木筒,看著怪模怪樣,卻又有著奇怪的吸引力。

 薛瑜道了聲謝,讓人給他倒上一杯熱水暖暖身子,放下弩,也沒回屋裡,在院中就拆開了紙包。背後兵械坊打鐵的聲音此起彼伏,已經在趕工最後一批三輪車。

 薛瑜拆了一半才反應過來眼前為甚麼微微發綠,還有些暈暈乎乎的,抬手把壓在臉上的鏡筒拆了下來,這下視野清晰得多了。

 從西南來的信裡沒有多少有用的訊息,只是阿白等人到了益州郡,韓北甫走馬上任忙得腳不沾地,面對新開的商鋪把胸口拍得啪啪響要照看薛瑜在西南的鋪子,總的來說就是回來報了個平安。

 不過,西南的氣候的確奇好無比,雖然對來自北方的眾人來說有些過於潮熱了,但阿白帶到西南試種的棉花種子並不這樣想。隨著越往南行氣候越熱,他在差不多的時候往帶著的花盆裡種下了一顆棉花,送信回來時已經發芽,與在京城御花園暖房裡千呼萬喚才肯出來的同類們完全是兩個極端。

 ……其實把鮮花戰術換成棉花,也不是不行。

 薛瑜批下“需要等待後續”,就繼續看起了其他信件。梁州新開的鋪子融入梁州上層享受圈子的速度簡直不像是一家齊國本土鋪子,按照阿蒲的描述,“他們追捧清顏閣,就像曾經追捧楚國商隊”。阿蒲向來是偏內斂的,能讓他用到這樣的形容,恐怕真實情況比這還要誇張得多。

 看賬目就知道了,雖然做的不是像冬日禮盒一樣的大額買賣,但體驗店刨除肥皂銷售外的消費短短不到十日加起來,竟也上了四千兩。

 薛瑜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謄抄回來的賬本,或許她之前給禮盒定的路子錯了。禮盒裡為了表示物有所值,幾種護膚品的量放得很足,大概卯著勁用也得用半年以上。她仔細想了想現代化妝品的套路,在旁邊寫下了“少量多次”。

 要多次收割喜好享受計程車族們的錢包,就不能實誠地給足量,價格調低一點,盒子弄漂亮一點,實在不行……拆賣也可以。

 清顏閣首席研發跟著首席調香跑去西南後只留下一部分慢慢推出保持新鮮感的新品,原本想著冬天路途難行之前收割了一波錢包,就可以放慢步伐等待開春的薛瑜寫下了新的規劃,還在琉璃窯裡和玻璃瓶做殊死搏鬥的匠人很快接到了通知。

 他差點哭出聲來:大的瓶子他尚且做不好,現在要吹小瓶子,還要好看的?

 毫無在難為胖虎意識的薛瑜丟開要交給牛力做分店賬目歸總的賬本,看到了阿蒲寫下的有關茶樹的內容。

 方錦湖以偏門方式搞來的茶山果然不是甚麼好拿的東西,薛瑜寫了兩個《育種術·苜蓿》裡提到過的有關苜蓿除蟲的技術,雖然術業有專攻,她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但死馬當活馬醫應該也沒甚麼問題。實在不行,傳信回去問問花匠。

 薛瑜筆下一頓。阿蒲提到兩座茶山相鄰,但只有一座茶山受害,到底是因為茶樹問題,還是因為蟲子真就那麼懶?

 如果是茶樹問題……

 她寫下“嫁接”二字,畫了個圈。

 這封信在回了一趟京城收集意見後,由於花匠也不曾接觸過茶樹,更不曉得是甚麼蟲害,只能模糊的給了幾種法子,最終送回梁州阿蒲手上時,除了防蟲嫁接的思路外,其他殺蟲方子一個比一個離譜,在實驗過程中,隔壁的小茶山上茶農看著這邊的動靜,不禁大搖其頭。

 此時的他們尚不知曉極具衝擊力的春季採茶炒茶的思路已經送到了阿蒲手上,對面的山頭將是他們強有力的競爭對手,連對薛瑜信心滿滿的阿蒲,在日復一日的除蟲中,都忍不住回到梁州州城內看看清顏閣分店賓客盈門的樣子尋找信心。

 初入冬的十月過去,大雪節氣當天寒風帶著雪花紛紛而落,連著下了兩天的雪,四處都是白茫茫一片,天氣越來越冷,能夠走到鳴水的人也越來越少,持續的火熱蓋房子運動也告一段落。

 天氣冷了,為了減少自家的柴火用量,也是從上而下為了減少消耗,或要求或自願的,工人們基本都留在了燒著火的工坊內。其中,屬能幫上最多忙的馬車工坊人數最多,連一般不在忙著接任務就是在接任務路上的辛林都肯老老實實留在馬車工坊裡跟著幹活了。

 倒不是其他工坊他們幫不上忙,而是水泥、肥皂、琉璃三個分支工坊一個要求比一個高,還有保密的限制,只有馬車一項只需要先前中學學堂裡學過基礎的木匠活,能上手進來接工作做一陣子短工也行。

 木匠手藝本是師徒相傳,但鳴水中學打破了這個慣例。真要論起來,從肥皂到水泥和彈簧,鳴水所有的技藝幾乎都能追溯到薛瑜身上,匠人們本就技不如人,她讓匠人們拿出來教學的不是甚麼高深技巧,教授技藝的匠人們也都十分受人尊敬,因此,中學授課就這樣在預設中執行了下去。趕工完最後的一批三輪車的行宮兵械坊四個匠人閒著無聊都時不時過來轉兩圈,搶兩節姜匠的課上,倒是逐漸與鳴水工坊的學徒們混了個臉熟。

 在匠學慢慢走上正途的同時,由於下雪四處白茫茫,用久瞭望遠鏡容易眼花,薛瑜就轉向了另一個設計方向。正組裝了極為粗糙的顯微鏡模型收集資料進行除錯時,就聽門外有人叫門。

 “殿下!”

 醫正鬍子拉碴地進來,他整理完材料等待秦思回信的這段時間常駐鳴水,嚴格算下來給薛瑜診脈的時間約等於零,鳴水工坊外登記的流民們見到他的次數都比薛瑜見到他的次數多。

 雖然薛瑜也並沒有很想見到他來請脈就是了。

 “殿下,臣來請求開課。”醫正將京城回信後他重新整理了一遍的常見病症冊子交給了薛瑜,被薛瑜的習慣帶著,他新寫的內容也變成了一頁頁的紙張。

 他原本是堅定的師徒傳承的支持者,應承下醫書編寫只是為了不輸給江湖騙子。但在為流民們診治了許久後,在他們口中聽到了無數流浪路上因為缺醫少藥或是甚麼都不懂死去的事情,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就會想,如果那些人有機會知道對他而言極為簡單的救治方式,是不是站到他面前的人會更多一點?

 於是一本草草整理完成的常見病救治手冊經過反覆的修改後,他覺得不至於誤人性命時,才敢拿出來交到薛瑜手上。

 薛瑜大概翻了一遍,上面寫的關於燙傷、中暑、昏厥、溺水、異物卡住喉嚨、蛇咬、出血等等常見急性病基本都是她聽過的,還新增了幾種草藥辨識的圖樣,止血、止痛、清熱、解毒,基本上就是常用且常見的草藥,看得出醫正經過了精心準備。

 “好啊,這就讓人去通知江縣令給你排課。”薛瑜抿去唇角笑意,招呼醫正過來看新的東西,把顯微鏡往前面推了推,“你看這個。”

 三皇子搗鼓出一些稀奇東西已經不是稀罕事,醫正十分給面子地湊到前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把他嚇了一跳,“這、這怎麼還有東西在動?”

 他低頭看了看木筒下面的小琉璃片,上面乾乾淨淨,只有一片樹葉。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水裡的蟲子,也可能是樹葉裡的蟲子。”薛瑜一本正經地回道,拿起添了水的琉璃片,給醫正看上面的確只有清水和樹葉。

 面對這樣的未知世界,醫正心癢癢的連還要去上課都不記得了,抱著極為粗糙的顯微鏡看了半天,直到眼睛發酸,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夜裡,他的日記裡寫下了有關“觀孔中細蟲”的一筆。

 薛瑜讓人去催促了一下琉璃窯的進度,繼續調整完善著顯微鏡。她不懂醫學,好在生物課還是上過的,她可以培養懂得醫學的條件,給經驗型醫學創造更科學發展的茁壯土壤。看醫正的反應,顯然是對顯微鏡上了心的。

 嗯,為了感謝秦思幫忙完善普及性醫學課本,等顯微鏡完成,先送回京城一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zz”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感謝“抱走道爾”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不嫌棄的話發阿瑜同款狙擊鏡(不是)

 二更,下午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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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鰾膠,粘性差,但是淡黃透明,與樹膠算是古代常用的兩種膠。

 嫁接:在《周禮》裡就有連理木的記載,《齊民要術》裡關於種梨詳細提及了嫁接的好處與方法,隨著時代的推移到了元代甚至發展出了六種不同的嫁接方法。

 常見病手冊:有參考《赤腳醫生手冊》的急症部分內容,這本書真的是yyds,不過考慮到時代的發展變化,這裡只安排了部分急救。

 顯微鏡:顯微鏡本身就是在眼鏡等等透鏡發展到一定水平後被人創造的,三百倍的顯微鏡就能看到微生物了,現在只是能看到細小蟲子,還需要進一步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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