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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小雪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了。”

 陳道人萎靡在地上, 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如何從東邊小縣一路走過來的過程說了一遍。遊醫本就是哪裡能混飯吃去哪裡,沒飯吃的時候靠坑蒙拐騙賺點錢填飽肚子的職業,僅有的醫德大概就是騙人也只騙富戶。

 雖然薛瑜覺得本質上還是因為騙窮人也騙不到甚麼, 但陳道人自然不會承認。

 世道平穩了沒幾年, 邊陲生亂後除了家裡還有地種的, 其他人都是能跑多遠跑多遠,到哪裡混飯吃不行呢?他也換了個地方向西走了。

 前一陣子流民群裡傳來訊息說是鳴水這邊招人有飯吃, 他琢磨著是不是甚麼富裕人家來做善事, 加上簡家的道觀聲名在遊方道人之間也不小, 大家都是修道之人,混個地方住, 還能從做善事的人家賺一筆, 這筆買賣不虧, 他就帶著自己珍藏的酒踏上了旅途。

 然而到了鳴水附近, 起初還好些, 他治治病騙騙人,吃喝總是不愁,還能混進小士族莊子做座上賓講幾句道法。可進了鳴水附近, 他就發現這裡的人沒有那麼好騙了,有時候上了門還被趕出去, 別提多落魄了。

 最開始他還以為是因為靠近京城, 財主們都聰明些, 後來才發現哪裡是人聰明, 壓根就是他的騙術不如同行,人家花裡胡哨吐火吞雲做法事,一場下來起碼好看又熱鬧,哪裡是他這個只會玩燒紙不破的人能比的?抱著一顆同行相互促進的好學之心, 他沒在遠處停留,一路趕到了簡家道觀。

 道館裡的道士說話忒不中聽,不讓他長期落腳加入就算了,聽說他是來這裡找飯票的,當即翻了臉,表示他踩過了界,要趕他出去。後來還是他好說歹說,才爭取到一個機會。

 簡家道人說隆山上有草藥,但下面工坊管的嚴格,一般不許人上去,他要是有本事採到藥,順便看看下面工坊發展如何,需不需要道觀幫忙,有沒有可發展信徒的餘地,只要立了功,就能進入道觀,過大家一起發財的日子。

 鬚髮皆白的老頭臊眉耷眼地討饒,“火符也都是簡家拿給我的,我走江湖這麼多年,要是能早點找到傳說中的自燃火粉,哪還至於來求到簡家道觀門上,您說是不是?”

 對於陳老頭說的話,薛瑜心知只能信一半。之前他懂不懂火符另說,所謂採藥是不是真的也無所謂,但要不是為了接近工坊,陳老頭也沒必要繞著圈子去接觸村子裡的佃戶們。但他的本性顯然是不喜歡工坊的,不然沒必要賺了點錢就去縣城裡住下。光靠遠觀,也看不出甚麼內情,幸好發現得早,陳老頭的傳道還沒有把村民們全部洗腦,進而拖工坊內的人下水。

 “關起來吧。”薛瑜冷淡道,“甚麼時候肯說真話,甚麼時候再放出來。對了,醫正那裡應該還需要一個助手,要是他早點說真話,就捆去醫正那裡幫忙。”

 “是。”陳關應了一聲,要被拖走的陳老頭臉色突變,“我真的半句假話沒說!殿下,殿下你可不能背信棄義啊!”

 薛瑜:“是嗎?我答應甚麼了?”

 陳老頭眼神閃爍,掙扎著跪倒,“我願意戴罪立功,我剛上山就被抓住了,還一個信兒都沒傳過!殿下一定想知道簡家道觀裡在做甚麼、為甚麼要打探訊息吧,我願意回去幫殿下去看看!還有,我活了這麼多年,醫術也不差,願意為殿下分憂!”

 眼看情況不妙,陳老頭滑跪的姿勢十分標準。薛瑜忍住笑,“還是先關著吧,你上次連簡家都進不去,這次難道就能留下了?太醫的醫術自是比你高明,我又何必留你做事?”

 被客觀現實打擊得說不出話,陳老頭哭喪著臉被拖了下去,相信會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薛瑜倒不至於殺他,不過做神棍的人誰知道有沒有別的底牌,嚇唬嚇唬再丟給醫正拿來壓榨比較好。

 夜色靜謐,薛瑜桌前坐著的人換成了方錦湖,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看?”

 方錦湖託著腮,笑盈盈望著她,“好看。”

 “……”薛瑜將以前方錦湖送來的紙卷攤開,點了點最後一句“聯於簡亦可破於簡”,問道,“去查簡家,你有甚麼建議?”

 薛瑜是在詐。方錦湖既然之前就在做掮客的過程中意識到了鍾家與簡家的聯絡,那麼對簡家的瞭解是比其他人多的,不管詐出來甚麼,反正她都不虧。

 方錦湖:“簡家倒沒甚麼稀奇,只不過有天師落腳,深居簡出罷了。”

 薛瑜一怔。天師這個詞可不是能隨便用的,一般提及指向的都是以黃符治病聞名的天師道,但隨著東齊覆滅後亂世傾軋,行走在世間的天師道也逐漸銷聲匿跡。

 而現在,方錦湖與她說簡家養了天師?初聽覺得離譜,仔細想想卻好像又說得通。

 “所以,寒食散也是出自這裡?”

 方錦湖聞言卻搖了搖頭,“並無憑據。”

 “我記得,積善寺也有你的人,對吧?”薛瑜挑眉望向他,“佛道相互交流也合情合理,想不想出去轉轉?查一查簡家回來領賞?”真讓道士過去,大概也是陳道人一樣的下場,還不如換個思維試試。

 方錦湖悶笑出聲,“你不同我一起,不怕我一去不歸?”

 薛瑜:“我在你旁邊,你想一去不歸,我也拿你沒辦法。”最多是讓侍衛們把你的頭錘爆一下這樣子。

 方錦湖最近看著很乖巧,到底有沒有聽話暫時不能確定。看上去多了幾分信任,但系統好感度顯示依舊是一個謎一般的零,只是在歷史記錄裡波動的幅度終於變成了正數到零的轉變,不管是正十還是正多少,反正最後的數字都是零,她都懶得吐槽系統這個壞掉了的顯示程式了。

 方錦湖不會一直保持這樣的乖巧,與其等他把過多的腦回路消耗在挑撥她身邊的人上,還不如放出去試探一下態度,如果出事也好早些拉回來關禁閉。

 “如您所願,殿下。”方錦湖起身輕輕握了一下薛瑜的肩膀,他鬆手很快,雙手離開薛瑜的手臂,好像剛剛貼近的那個氣息並非屬於他,擁抱也並不存在。他低頭望著薛瑜,將桌上燭火攏在兩人之間,一雙眼透著淺淺的金色,鳳眼微彎,唇間吐氣輕柔,“您可得想好賞甚麼才好呀。”

 薛瑜不避不讓地對上他的眼睛,逐漸有了長開趨勢的少女眼瞳黑白分明,明明是坐著,卻讓人覺得是俯視著對面,睥睨冷淡,“若沒有賞,你就不去了麼?”

 “……殿下有命,自然是要去的。”方錦湖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略靠近了些,盯著薛瑜,“不再問問我簡家的事?”

 “去準備吧。”薛瑜淡聲道。聽這嘚瑟的調調,問了也是白問,不如趕人去做事。

 屬於少女本身的光芒透過那張面具,給熟悉的面孔添上了陌生的神采,方錦湖走出屋舍,不自覺摸了摸頸間。

 那裡曾有過一絲血痕。

 跟隨薛瑜前來行宮的方女史被以回去傳信為由調走,沒過幾天,自安陽城來的一老一少僧人帶著他們的護衛遊俠踏入了鳴水縣。

 傳承自西域的佛法經文晦澀難懂,但年輕僧人擁有智慧的雙眼,許多事情不需要你開口,就能告訴你解決的辦法。而他身邊的老邁僧人白鬚白眉,慈眉善目,會診脈治病,為許多貧窮的莊園佃戶帶來了福音。他們一邊為人祈福,一邊講述苦難都是在人世間的歷練,一時鳴水頌佛之聲大行其道。

 帶著僧人的訊息來找薛瑜的陳關有些遲疑,“殿下,這件事要不要……”

 雖然皇室不信神佛,但也不至於像某朝一樣屠盡僧人,看樣子也不像坑蒙拐騙的壞人,更像是傳聞中的西域苦行僧,阻不阻止都在人的一念之間。雖然沒搞懂被殿下放出去之後的陳老頭為甚麼心甘情願剃了頭皈依了佛門,但總歸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們也不好說甚麼。

 沒準,是人家大徹大悟了呢?

 薛瑜撐著腦袋笑了一會,恢復了嚴肅表情,“繼續觀察。”

 被帶走的陳道人硬生生被剃了頭換了個信仰,想想都能感覺到那老頭的絕望。多損啊。

 天氣一點點轉冷,在薛瑜又報廢了一個狙擊鏡試驗品後,小雪時節到來。早上薛瑜出來鍛鍊時,天上就飄起了細細的雪花,它們逐漸在風中黏連,形成大的雪片。到了下午時分,地上已經有了薄薄一層白。

 帶著最新訊息回來的陳關在門口拍落頭頂和肩膀的雪花才踏進了門,“殿下,老陳頭的傳信。”

 紙上空無一字,薛瑜拿火烘烤後才顯示出字跡來。

 “入觀。”

 在外面鞏固了七八天名聲後,兩個假僧人一個真遊俠被邀請進了簡家。薛瑜對他們的安危並不擔心,看完就燒掉了紙條。

 陳關之前選中的幾個人經過試驗都不滿意,眼下魏衛河還在帶著其他侍衛做新一輪的操練,好在在行宮裡他需要去應付的人不多,兼顧兩邊還忙得過來,能者能再多勞一陣子。他跺了跺腳,蹲在暖爐旁撥出一口氣,“今年天氣暖和,到這會才下下來雪,老天真給面子。”

 記錄完新的資料重新做驗算的薛瑜怔了一瞬。

 記憶裡冬天總是有雪的,但具體是哪一天下雪,原主也記不太清了。如果立冬當天下雪算是暖和天氣,那工坊的冬小麥苗活下來的機會就大一些。這算是老天也在幫忙嗎?

 “不能放鬆,讓人傳話這兩天都注意點苜蓿和麥田。”落雪並不是最冷的時候,化雪的時候氣溫更低,況且這會還沒有到三九嚴寒,只是度過了一場小雪還算不上平安過冬。

 小雪後連著三天晴天,冬日的第一場雪靜悄悄化成了雪水,融進泥土之中。擔驚受怕害怕麥苗凍死的工坊裡負責種地的一部分人,和覺得冬天種地一定無法成功的人紛紛來檢視麥地,雖然被薄雪壓得微彎,但抽芽後細細長長的青色麥苗仍倔強地展現著自己的生命力。

 激動的情緒在工坊之中悄悄傳遞著,一直覺得難以成功的村民們也不禁有些驚疑不定。

 要是這麥地真的能種成,他們冬天豈不是也能收一波糧?

 有幾分懊悔沒有拿出自家地出來試驗的村民們暫且不提,麥田平安的訊息傳回了行宮。行宮之中,先前還等著下個月中旬再收割一次青貯好過冬的李麥和一眾屯田農戶,看著經過雪凍,原本已經零星頂上了花苞的苜蓿顯出凍傷了的深青色,絕大多數枝條斷開,已經開始腐爛,臉上難免露出幾分沮喪來。

 以前在草原上看到落雪,只是感嘆一年冬季又至,要帶著牲畜們艱難過冬了,如今卻是自家辛辛苦苦想辦法種下了牧草,卻只能看著牧草凋零,心裡別提多難受了。

 李麥想得更多一點,匆匆去找了薛瑜,“殿下,臣有罪,竟讓苜蓿凍死大半。先前上書的苜蓿種植,恐有疏漏,還請殿下速速追回,以免誤了邊關牧馬。”

 等跟著李麥去看過苜蓿田,感受著愁雲慘淡的氣氛,薛瑜沒忍住笑了。借了一把鏟子挖開土壤,讓眾人看溼潤土地裡密密麻麻的根鬚。

 “地面上的凍死了沒關係,等到開春,苜蓿會從根部重新生髮。”

 習慣了放牧和種植一年生作物的眾人鬧了個大紅臉,多愁善感些的人連忙背過身擦掉眼角的淚水,薛瑜笑著看著他們,“只不過提前凍壞了這一批,填滿青貯窖的想法今年是實現不了了,等到明年要記得多種幾畝地,好存夠牧草過冬啊。”

 “一定!”

 薛瑜婉拒了眾人要留她吃撈起來的河魚的邀請,原本限制三天的匠人教學,在姜匠三拖五拖之下變成了十天,中途還跑回行宮來找忙著打造三輪車的剩下四個匠人來做了一波外援,昨天才勉強整理出薛瑜點頭看得過去的教材,抓了幾個小孩試講過後,託人傳信過來邀請她去參加第一節工匠基礎課。

 行宮到鳴水工坊沿途全是剛剛化雪後的泥濘狀態,每到這時薛瑜就十分想要把水泥路鋪向四面八方,但想到如今已經是在超負荷運轉的水泥工坊和水泥路造價,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就算水泥路比青石路便宜,但也比修土路要貴。沒有冤大頭掏錢,讓現在得撐著四處建設,保不齊冬天一場雪災、春天一場洪水就要開始倒黴的齊國財政修路?就算有肥皂鋪子賺了幾筆錢,也還是做夢比較快。

 熱衷搞事的三皇子不在的小半個月裡,京城的路況直線下降。招標會結束後拿到遠道而來的水泥就開始四處開挖整理路面的各大士族,完全沒考慮同時開挖會導致甚麼後果,要不是工部監督的人及時叫停,規定了先後順序,大概京城已經變成了到處都在施工的建設工地。

 雖說背後收錢賺了不少,但在京兆府巡城差役第五次掉進坑裡,京兆尹親自上門討說法的時候,新任工部尚書蘇合表面上還是一派正氣地表示要保證京城出行安全。

 先後建設順序是規定好了,只不過先前挖開的道路回填的比較少,個個都在等著排隊到了自己繼續幹活,基本上是除了從京城城門到皇城城門的朱雀大街安然無恙外,其他的路一走一個坑,別說坐馬車了,連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看準了再踩。

 看起來是出行不便了,攔住的卻是大部分自恃身份計程車族,不在意這些的被主家調來京城等著幹活的佃戶們四處轉轉,看著街道上不知何時流傳起來的踢球運動,和西城接收孩童開蒙且來者不拒的群賢書社,不禁發自內心地感嘆一聲:

 京城真好。

 他們原本以為在莊子裡甚麼都有,甚麼都比外面好,可來到外面後,卻覺得莊子裡的生活十分無趣了。年年月月做的事情不過都是幹活幹活,他們的子孫也都會繼承這一切,不像京城中的小孩,還有球玩、有歌謠唱、有書讀。

 由於調來京城的各家佃戶帶來了消費,京城內的低端消費鋪子悶聲發起了大財,紛紛喜笑顏開覺得三皇子搞出來的修路,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自鳴水傳唱開來的“勤洗手”童謠和另一首有些怪異卻節奏感十足的“一二三四”歌聲在風中流傳,孩子們帶著皮球踩過化雪後的泥坑,相互追逐著嬉笑打鬧,不小心撞上一個跟著父母出來做工的佃戶少年。少年人扶住差點撲到地上的小孩,彆扭了許久才問道,“你們玩的是甚麼?”

 小孩抱著皮球警惕地看著他,“公主球。一個做了好久的,不能給你。”

 小孩們跑遠了,佃戶少年跟著父母離開,因著自家主家籌建的道路還沒有排上號,只能被遣回莊園繼續待著。在京城的幾天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夢很快就醒了,直到回到莊子上的早晨,他們突然被叫了起來,接受管事們帶領著比劃起怪模怪樣的姿勢。

 “一二三四”的歌聲再次響在耳邊。

 少年人跟著哼了起來,他不知道這是被偷看後學走的變形版廣播體操,也不知道一二三四到底代表了甚麼,但他總是想起在京城看到的一切,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他能住在京城,那該多好啊。

 正在感受著好不容易養好傷就一個勁往泥水坑裡踩的照夜白的熱情撒歡,薛瑜尚不知曉眾籌修路專案帶給了莊園佃戶的下一代甚麼樣的夢想印記,她頭疼地拍了拍照夜白的脖子,“再折騰下去,我就換一匹馬出門。你看看你,滿身都是泥點,你是白馬還是斑點馬?”

 本來想著照夜白終於能出門,發洩一下熱情也正常,沒想到它撒歡起來沒完沒了了。

 照夜白對換馬威脅充耳不聞,對顏值打擊只回應了一個響鼻,彷彿在說:斑點馬裡我也是最好看的那匹!

 薛瑜眼看它又往下一個泥坑跑了過去,拉住韁繩,使出了殺手鐧,“奶疙瘩再也不給你吃了。”

 “唏律律——”照夜白原地人立而起轉了個弧度,繞開了馬上要踩進去的泥坑,雙蹄落地,濺起路面上的稀泥。它回頭無辜地望了望差點被稀泥糊到腿上的薛瑜,假裝無事發生地往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抱住親親!

 二更下午。準備收拾收拾讓工坊失學兒童們入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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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恭喜您成功派出卡牌“方錦湖”外出掃蕩,掃蕩中……請等待他帶回合適物品!】

 阿瑜(托腮):嗯,這次不回來就可以準備直接小黑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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