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要不再看看?”薛瑜提醒。
同樣的手段玩兩次,騙到的人數會直線下降,但薛瑜拿出企劃, 自然不是要等下次再去忽悠人修城外官道。她打算一次搞定。
城中道路需要用到水泥鋪設的數量遠少於參與招標會的大姓和商賈數量, 更別說大多數來參與招標的人都不止打算掏最低標準的錢, 競爭相當激烈。
由於費用是一早核算出的,哄抬價格超出部分工部也不能截流。前兩天的招標採用的是一部分大路或者地理位置優越的道路選擇人, 哪個願意帶走更多的位置不夠優越的小路競標就給誰的策略。
但眼看小路快沒有了, 指望著別人吃肉他們跟著喝點湯的中層商人看到居然爭起來了, 也下場開始搶小路。鬧得搭售策略進行不下去了,工部緊急來找薛瑜, 她才拿出了這樣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不是想修路嗎?城外的路也是路嘛!
正好位置最好的東西兩市和東西城靠近宮牆的道路競標還沒有開始, 今天皇帝不叫她來問招標會的事, 她也得拿著京城大路搭售官道的方案來找皇帝。
不過, 一直修路顯然太離譜了, 下一波薛瑜準備的建設目標是鄉間水利,這種能看到好處的建設更好讓人掏錢一點,尤其是對於已經參與過招標的韭菜、不是, 士族們。
和世家們鬥了半輩子的皇帝還是第一次能這樣輕鬆地從他們口袋裡掏錢,聽她說完仔細想了一會, 意識到不對。
“你好大的膽子!”皇帝拍案怒道, “之前跟你說的甚麼?不能讓水泥外流!”
水利建設還沒有影子, 看著更像是空談。如今參與道路招標的一部分人自然是為了名聲, 另一部分卻是為水泥而來。
薛瑜放出這個誘餌,也做好了被皇帝問責的準備,坦蕩道,“水泥不可能一直遮掩下去, 與其讓他們調動人員去刺探工坊影響進度,不如把東西擺到明面上,有一顆棗吊在前面,便能為我們所用。”
完成朱雀大街建設後,工部積攢了寶貴的監督和驗收經驗,分段承包的京城道路固然給了想要水泥的世家機會,但除非他們能聯合起來供應一家,不然能夠拿到的數量遠遠不夠建設自家的堡壘,拿去研究也很難出結果。
同時掌握了上游材料供應和下游驗收監督,分到京城的水泥量只會少不會多。而修路雖然是分給了各家負責,但也是國家建設,搞事被抓到尾巴,相當於把屠刀遞到了皇帝手中,不脫一層皮別想跑。
薛瑜說完另外可以藉著人多手雜私下遣禁軍查探的好處,過了會沒等到皇帝答覆,有些忐忑地問道,“陛下,您看如何?”
皇帝吐出口氣,“去了行宮,到年底前別回來了。”
薛瑜:?
皇帝瞥她一眼,笑罵道,“你小子甚麼時候被人打了悶棍都不冤枉!”
挨悶棍預定的薛瑜默默收起官道眾籌專案背後的水渠大壩企劃,回去與宮中花匠告別,許願希望新出苗的十顆種子能在暖房裡活下來一顆。這次離宮薛玥沒辦法跟去,依依不捨地把薛瑜送到了皇城門口。
薛瑜看著小姑娘要哭出來的表情,從馬車裡掏了掏,遞過去一個球,“想我的時候,就去踢球玩吧。你現在應該也認得了幾個小夥伴,記得叫上他們一起玩。”這個年紀的小朋友,就應該多交際才好。
抱著皮革縫的圓球,薛玥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拽著薛瑜的衣袖,“我不要叫他們玩,我要等阿兄回來一起玩。”
“那等我回來,你教我怎麼玩有趣好不好?”薛瑜拍了拍蹴鞠球,一點也不覺得讓妹妹教她踢球是甚麼丟臉的事。
薛玥破涕為笑,與薛瑜做好約定被勸了回去。薛瑜坐回車廂,瞥見幾案上和紙張夾在一起的兩厚卷帛書,一拍腦袋這才想起來,“衛河,幫忙跑一趟天工坊,把唐大匠的書送回去。”
先前她去東市借來抄錄對比,最近忙著處理望遠鏡的事情,一時竟是忘了還了,收拾東西的時候被連著書房裡几案上所有東西一起帶了上來。
被她調去鳴水工坊教學的匠人主要目的還是儘快帶動彈簧馬車投產,雖然在工作之中也能提高技術,但到底不是從基礎學起,而是哪個更有用直接學哪個,來學習的工人們不需要理解為甚麼,只需要知道怎麼做。這樣能夠快速培養熟練工,但是對發明創新沒有半點幫助。
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的道理她還是記得的,將作監更像是一個提高班,薛瑜找基礎教學資料最終找到了天工坊入門教材上。
曾經給唐大匠提出的整理建議被他聽了進去,這次拿到的布帛上新添了不少內容,要直接出書也是行的。聽說她準備教導基礎知識,唐大匠興致勃勃地想要跟來看看,要不是天工坊這個月拍賣剛結束,要開始準備下個月的貨品,他還真要跟著薛瑜直奔鳴水了。
修整平整的朱雀大街配合彈簧馬車,薛瑜整理了一下手稿,還沒感覺怎麼顛簸,就到了城門前。排在前面的馬車是熟悉的模樣,蟬生騎著馬在旁邊,見薛瑜觀察外面,立刻前來表功。
“那是鳴水送來的第三輛新式馬車。馬車行最近的預訂租賃時間都排到了下個月,試過一次的客人三個裡面肯定有至少一個來定我們的馬車!”
“甚麼時候把馬車賣到楚國去,才算你的本事。”薛瑜給他潑了盆冷水。
最近薛瑜身邊最忙碌的陳關在眾人出城後才姍姍來遲趕到,被輕輕搖晃晃出了幾分睡意的薛瑜頓時精神起來,“怎麼樣?”
“簡侍郎與簡家沒有出手參與這次招標,鍾家最後選定的是東城宮牆道路,剛剛開始的競標。另外,鍾家鋪子來的訊息,鍾二悄悄領了商隊扮做他國商人出城,如今在鍾府的應該只是個障眼法。”
薛瑜最關注的幾個動向被陳關說了一遍,十月十一鍾大嫂上門道歉後,鍾家雖有波動,但動作不大,反倒讓薛瑜刻意留下的一些招標會破綻沒了用武之地。
或許在她送走阿白的那天,清顏閣聚集的商隊中就有帶著肥皂等貨物離開安陽城的鐘二。
提前離京的鐘二並沒有像其他商隊那樣,為了避免冬日落雪封山,一路疾行。而是慢慢地繞了一圈路,在鳴水落腳,悄悄扮做鍾家來的信使,敲開了軍營的大門。
薛琅已經在軍營裡待了半個多月,習慣了精細飲食僕役成群的生活,一窮二白只有訓練的軍營讓他初來時很不適應。頂著皇子的名頭,又一開始就有伍長的身份,他本以為靠著自己的武藝可以順風順水收穫軍中的敬仰。
然而他錯了。
伍長只是軍營中最低微的官職,至於皇子,雖然會有些小兵私下討好,但在上面的將軍們眼裡,他和其他人沒甚麼兩樣。別說特權了,訓練時被時不時拉出來做示範或者加練都是家常便飯。
一般來說營中是禁止探望的,但薛琅到底是皇子,將軍們商討之後,帶著薛琅去見了信使。訊息傳過來時,薛琅快速扒拉完粟米稀粥,揣了個餅子就往外走,要是不多拿一點吃飽,在高強度訓練下他到晚上必定餓醒。從軍前,他很難想象他會吃糙米飯啃幹餅子,如今他卻能面不改色喝完麩皮沒磨乾淨的米粥,邊帶隊邊吃完最後一口燒餅。
想著新增加的夜裡訓練,薛琅再想想他新帶的那一伍怎麼教都教不明白計程車兵,不免煩躁起來,不知道會是誰來找他,怎麼就挑了這麼一個時間。
見面地點沒有放在營中,而是挪到了外面運輸米糧車暫時停放的棚中。鍾二看著黑了許多看著像個大孩子了的外甥,欣慰地上前行禮,“拜見殿下。”
十幾天沒見過別人對自己這樣行禮,薛琅反倒嚇了一跳,側身躲開後才認出來是誰,“舅……”來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他壓低聲音,“小舅舅你怎麼打扮成這樣來了?我娘還好嗎?大舅舅呢?”
“怕你不習慣,給你準備了新衣裳和肉乾,還有娘娘做的點心。”鍾二依次拿出來東西,薛琅張了張嘴,卻有些彆扭。
新衣裳是他曾經喜歡的綢緞衣裳,雲錦的銀絲特別容易勾壞,在地上滾兩下就髒透了。狐皮披風暖和無味,顏色鮮亮,但披上就別想著打鬥列隊了。肉乾是蜜烤的,好吃是好吃,但是不頂飽。點心精緻漂亮,但一口一個,完全沒感覺到量就沒了。
“……謝謝舅舅。”薛琅把生出的一點彆扭嚥了下去,抱了一下鍾二。他從行宮行李裡留下的部分東西,如今大多已經壓了箱底,雖然不合適,但都是一片心意。
同伍的兵士私下總會聊些趣事,他聽伍裡士兵說起過每年的家書和傳來的信,由於大多是幾月回家一次,十幾歲的小兵們經常碰到送來的衣裳不是這裡長了就是那裡短了的時候,但那是家人寄來的愛意,他們抱著衣裳,都會笑起來。
“當時是伍長,現在應該已經升職了吧?有沒有自己的營帳,最近怎麼樣……”
鍾二的問題讓薛琅臉漲得通紅,他囁嚅幾聲,低下了頭,“我、我還是個伍長。”
他手下的兵士已經換了一批,第一批的幾人怎麼教都教不會,讓他們聽話領命難上加難。薛琅沒忍住動了拳頭時被當場抓住,由於身為伍長帶頭鬥毆、欺辱手下士兵捱了十軍棍。他不服,於是換了一批兵帶,然而這一次還是老樣子,再對比一下其他人手下的兵,他不得不承認,是他的問題。
月中拔營前就要各伍列隊比試,如果這次不透過,他的伍長也做不下去了,只能做個小兵。
在一番艱難地美化後,薛琅覺得自己沒那麼丟臉了,沒想到鍾二聽完怒氣上湧,啪地拍了一下旁邊停著的木板車,“這是有人針對你!太過分了!”
薛琅卻怔了一下。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過“被針對”“被打壓”的言論,身邊人的進步都是建立在同樣起點的努力汗水之上,為了保家衛國共同訓練,每一個行為都光明磊落。
“是我技不如人……”
鍾二看著他詫異極了,痛心疾首道,“你怎麼會這樣想?一定是他們背後串通好了,要打擊你。看看,已經讓你灰心喪氣了!阿琅,人爭一口氣,你連氣都沒了嗎?你在軍營中只有一個人,我們幫不上你,要不,我傳信給大哥,想想辦法,這個苦,咱們不吃了好不好?”
這不是鍾大囑咐的內容,但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樣沮喪,鍾二實在看不下去,心疼得厲害。雖然從軍後退出很可惜,但押寶的未來君主更重要,況且原本計劃裡也沒有這一步,只不過是順著薛琅的決定順水推舟。現在薛琅不想繼續做了,左右薛瑜也沒有從軍,他有鍾家的支援,入朝後做甚麼不好,實在沒必要在這裡受人欺負。
薛琅卻沒有立刻點頭,“我、我再想想。”鍾二不是第一個勸說他放棄的人,但連親人都不看好他的現實,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阿琅,我們都是希望你更好的。”鍾二按住他的肩頭,“你想要甚麼,舅舅回去想辦法。”
薛琅錯開了他的目光,告別後抱著一大包東西回去,留下鍾二一人皺起眉,反思起沒有立刻阻止薛琅從軍是不是一步錯棋。夜裡,薛琅睜眼等著夜裡訓練的鼓聲敲響,在周圍漫天的呼嚕磨牙聲裡,他出乎意料地感到了輕鬆與平靜。
即便他知道夜裡的訓練和之後拉扯隊友趕上進度都很困難,但比起去面對舅舅的目光,他更願意留在這裡。而要留下,他就要適應和改變。
其他隊伍的伍長和隊友都是怎麼做的來著?
“喂,都醒醒!”薛琅挨個搖醒隊友,分別丟了一塊肉乾過去,“我家裡送來的,吃完就該集合了。都快點跟上。”
他的隊友們驚疑不定地交換著眼神,但很快就顧不上思考今天是不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了,集合的鼓聲敲響,他們匆忙嚥下肉乾,跑出營帳。
咦,居然是甜的肉?
薛琅並非沒有觀察過其他隊伍,也並不是笨蛋。夜裡的這次訓練,他第一次沒有一味生氣於隊友的弱和進度慢,而是壓著脾氣彆扭地學著配合別人一起行動。
看了他半個月的將軍們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彷綺”小可愛的7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二更睡醒寫完發5555
阿瑜:一次套路,養成韭菜,幸福一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