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真的發芽了。”
薛瑜蹲在田地裡, 小心地碰了碰剛剛冒頭的青芽。半畝地裡只有幾處發了芽,顯然這樣的“奇蹟”也並非每個種子都能享受得到。
她的大腦裡分成了爭吵激烈的兩派, 一邊說“這不可能”,一邊說“但這是真的”。她回過頭,早起頭髮亂糟糟的老農把靠近出芽位置的籬笆緊緊貼著,和站在地裡的李麥一起看著她,眼神像在看神仙。
還真是在看神仙,薛瑜聽到有人喃喃說是不是兌了哪位神君的符水才這麼靈驗。之前工作態度有些敷衍不放在心上的老農們見到種子真在明明不適合生長的秋天發了芽,對薛瑜真等到她要問話了, 卻不敢開口了, 一個個拘束地望過來, 把臉憋得通紅。
剛走出田,薛瑜就被圍了起來, 敬畏和期待寫在了他們臉上, 她一邊和李麥確認之前的育苗流程和方法是否都按步驟進行, 一邊打量著他們。
她不可能自己每天盯著苜蓿田, 苜蓿田和流民棚那邊的冬麥田不一樣, 並不涉及屯田客們的口糧和生計, 當真因為些細枝末節罰他們,真正做事的老農們偷些懶, 她也發現不了, 到時候苜蓿種植失敗, 別人也只會覺得是她的問題,因此一個良好的上下級關係就很重要。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和李麥確認過步驟沒錯,薛瑜能想到的問題就剩下種子本身有問題,叫來幾個老農詢問種子, 皆搖了搖頭,“這,要是有這麼快出苗的苜蓿籽,現在苜蓿不得到處都是?殿下啊,這種苜蓿用的法子,能不能用在別的地裡?”他們試探著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薛瑜有些好笑,該說無論哪個時代,都有著希望自家土地畝產一萬八的金坷垃夢想嗎?
“不可以。”她否定了老農們的想法。
讀了兩篇《育種術》殘篇後她的體會就是,每種農作物都有自己不同的習性,拿苜蓿的做法直接套大機率出現爛根。加上苜蓿籽本身是草原上不要錢的東西,又不能拿來吃喝,所以密撒種植增加出芽密度這種法子才能用上,換做麥子這樣種,還不得心疼死?
老農們也是看薛瑜一出手就讓難種的苜蓿聽話發芽,眼熱心急亂投醫,被薛瑜否定後喏喏應了,但還是堅持圍著薛瑜問還能不能教他們種別的。
他們都知道薛瑜是看書上學的,一個勁說:“那書上還有啥啊,殿下,叫啥名,能不能教俺們家娃子也念書?誒喲,唸書好啊,唸書會種地啊。”
薛瑜沒想到,她還沒把科舉的路鋪好,就因為“會種地”聽到了這求知若渴的聲音。
讀不讀書另說,但種子的事總得先弄清楚。李麥被薛瑜潑了涼水後也冷靜了下來意識到這樣出苗不正常,兩人分別耐心詢問侍弄苜蓿田的老農,好半天才從送來種子的細節裡發現了問題。
其中一人聽說要種苜蓿,正好家裡試著種苜蓿失敗,連苗都沒發出來,就乾脆把丟進地裡幾天的種子送來了。按薛瑜猜測,其實種子已經有了變化,只是種植者沒意識到,直到種進地裡才出現了這次“奇蹟”。
聽說是因為他家種子本來就快發芽才會這麼快發芽,老農連連搖頭,“咋可能?就算真是,那也是殿下的地好,要不在我手上咋種不出來?”旁邊附和者眾。
弄清楚了問題所在,薛瑜讓他們進去把提前發芽的幾十株挪了個位置。緊挨著旁邊的苜蓿苗田,出苗後的苜蓿不能再一天兩次澆水,把它們和曾經的小夥伴放在一起就不合適了。
該說不愧是老農,挪苗時的手法輕柔快速,剛做完,瞧見薛瑜要走,趕緊跑出來齊刷刷跪在籬笆外,“多謝殿下!”
見面時常見跪禮,離別時倒真是不多,跪了一地的人讓薛瑜看著都有些彆扭,“行了,都起來,你們好好侍弄田地就行,之後苜蓿田能成功,你們養出手藝,哪裡墾田不需要人?”
一句話撫平了好不容易到了農閒,想多照料幾分家裡牲畜卻被調來種以他們經驗來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老農心裡殘存的不舒服,再次拜下時心悅誠服,“殿下!”
薛瑜見他們俯身後聽話起身,繼續和李麥說起識字的事。正好蘇禾遠送來兩本《齊文千字》,不然她連教材都沒法和他們分享。她知道皇帝在軍中時是有普及識字的習慣的,像陳安就是皇帝一手教學的認字,但顯然民兵們沒有這種好待遇。
“閒暇時看看,總沒壞處,多一個認字的兵,宮丞安排事情也順利不是?”薛瑜順便將陳安已經在孤獨園驗證過的“木板加炭條”教學組合告訴了李麥,仿照現代做黑板和粉筆還要額外的價錢,這些成本可就低太多了。
李麥捧著薄薄一本冊子,眼眶發熱,“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確定苜蓿田沒有問題,再趕回皇帝眼皮子底下做基本功訓練時已經有些晚了,好在皇帝沒問甚麼,只是在旁邊打拳。薛瑜練著新加不久的舉重力量訓練和跳躍,看著皇帝的背影有些疑惑。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皇帝的拳法好像更暴力了些。
新一輪開始的比試仍保持著男女比試臺分開的狀態,薛瑜皺了皺眉,沒有立刻詢問薛琅昨天溝通的後續,倒是讓已經準備好和她說起這件事的薛琅憋了一個上午。今天捉對廝殺的只有昨天的輸家,由於裡面弱者太多,結束的時間很早,半點不影響下午出行。
蘇禾遠賣的關子,在第一批徹底淘汰者出現後被皇帝揭曉。他沒有跪坐在位置上,而是帶著臺上眾人一起起身,對臺下眾人沉聲道,“你們雖然敗了,但你們的英勇和汗水,都會被所有人銘記,希望未來能夠在授爵時見到你們。”
授爵的指向在齊國只有武勳貴族,他沒有區分男女,他在鼓勵所有人為國奮戰。
皇帝的演說不長,卻很振奮人心。贏了比試的人已經下場,輸了比試的人仰起頭,靜靜聆聽皇帝的宣言,這一刻,他們是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為齊而戰!為齊而戰!”重複著皇帝最後一句的吶喊聲直上雲霄。
皇帝看著他們,從胸腔裡咆哮出來的聲音轉為平靜,“你們雖然不會榜上有名,但榮譽也有你們的一份。各賜甲鱗一片,齊紙一號一刀。”
齊紙一號?怎麼聽起來這麼奇怪?
薛瑜望著臺下所有的裁判出列,從身後禁軍手上托盤裡一份份交到臺下眾人手中的獎品,發覺皇帝說的兩樣東西,還真就是甲鱗和紙。
離得遠,但跑過幾次兵械坊的薛瑜認出來,甲鱗或多或少都有變形,說不好就是他們實在維修不好了才拿來當獎品。而紙張具體質量怎麼樣她不知道,但只看顏色和拿起來時抖動的柔韌感覺,就知道這不是曾經用的那些紙張。
薛瑜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她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名字為甚麼奇怪。常見的紙張命名大多是材料或者製作人或者彰顯特色的名字,只有這種新紙用了類似後世試驗機或者新產品常見的命名方式。
更糟糕的是,她和造紙的老師傅聊天的時候胡說完這個名字後,甚至給人家還畫了個大餅:“你看,齊國造的第一種新紙是一號,以後有十百千號,到時候楚國人來齊國,連紙的種類都認不全,多好笑?”想到一號二號的名字可能成為齊國新生紙張的大名,成為齊國偏僻野蠻的又一證據,她就有些心疼。
“陛下,這新紙是甚麼時候做出來的?”臺下發獎品,臺上已經重新坐下,薛瑜憑著距離皇帝近的優勢,小聲詢問。
皇帝臉上明晃晃寫著“你小子憋不住,想從實招來了”,看得薛瑜心裡發慌,連忙解釋,“之前去秘書省尋蘇師的時候,造紙好像還沒有甚麼變化,兒是為蘇師高興。”
皇帝向後一伸手,常修立刻遞上來一個紙卷,“到行宮沒多久。”薛瑜算著時間,明白了那天深夜敲開行宮大門覲見皇帝的一行人帶來了甚麼。
常修將紙卷在薛瑜面前展開,近距離看著紙張,薛瑜分辨出這張紙里居然破天荒地沒有用麻,粗糙的質感直線下降,一些紋路不影響紙張的美感和輕薄,上面的字跡洇墨跡象也相對來說很輕。
它不像之後的竹紙和宣紙,但某些地方又有竹紙的特點,是張好紙。
薛瑜剛想為老師傅高興,看清上面寫的字就立刻笑不出來了。只有尾部的批註是蘇禾遠的字跡,前面部分寫明瞭作者是造紙老師傅。看得出來這是夾帶在正式奏摺中的內容,老師傅將功勞推到了薛瑜身上,言明若無她此紙絕無此時出世之機,樸素的語言和誇張的表達,讓薛瑜看著都覺得臉紅。
雖然她的確提早了紙張的進化時間,但說到底,她只是技術搬運者,而不是創造者。
薛瑜將紙卷還給常修,“這……兒愧不敢當,只是說了幾句話,功勞怎能全歸於我?”
皇帝:“你是覺得,朕看錯了人?”
“兒不敢。”
皇帝沒再理會賠罪的薛瑜,臺下頒獎結束,臺上以皇帝為首,依次離場。
薛瑜跟在後面,沒走幾步,就聽見一陣嘈雜亂聲,被人摔倒連累得一起摔倒的方朔剛被禁軍拽起來,連連道歉。方朔臉色難看,拽出被不知誰壓扁的香囊,連兒子都沒等,大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簌簌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