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一攤手, 往後退了退,眾人讓開城中主幹道, 六匹馬在小城裡過分顯眼,以至於許多路過的人步子都匆匆加快了。
讓開了人,漢子才繼續道,“別家都是州郡裡的,我們不一樣,我們剛好挨著行宮,劃出來一片軍屯和大片的公田, 要不是公田, 我一家子在鳴水可安不了家。”
這和薛瑜的認知完全不同。有人說過, 華夏朝代變化的歷史就是土地重新分配的歷史,自耕農的存在是王朝的底層根基, 徭役賦稅, 皆出於此。雖然原書中寫過男主後來殺世家, 將土地分給平民, 重新穩定局勢, 但世家兼併土地自古有之, 在她印象裡,應該也有部分農夫, 而不是全都是土地賣出後受僱傭種田的佃戶。
“那, 沒有自己種地的嗎?”
漢子怔了怔, 下意識望了一眼北邊,“貴人隨我來吧,自己種地的,在這邊。”
薛瑜心中疑惑,牽著薛玥跟漢子出了北城。
剛出城門, 薛玥驚得倒退一步,靠在兄長腿上。薛瑜看著外面,第一個念頭就是:擁擠。
低低的哭泣聲和“給口飯吃吧”的喃喃連成一片,大概離城門一百丈遠的樹林旁,搭著一頂四處漏風的竹棚,骨瘦如柴的大人小孩坐在竹棚下,身上的麻布衣裳破破爛爛,見到走過的人,嘴巴開合祈求著任何人將自己帶走,只有眼珠跟著轉過去,見一個人離開,便將全身上下唯一還閃著光的眼珠挪向下一個人,也只有這點光和細微動作讓他們還像個活人。
不時有被點起來的小孩或者青少年,被來人翻著眼睛豁開嘴巴到處看看,像挑牲口似的領著出來。被帶出來的勉強還算有些人氣的大小孩子們臉上只剩下麻木,衣服裡露出的手腳細得幾乎撐不住他的腦袋,跌跌撞撞往外走,讓人懷疑他下一瞬就要摔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但他顯然還是能起來的,他伸手向來人要吃的,被狠狠拍開無力站穩,只能跌倒在地,被從旁邊準備的大木桶舀起水從頭澆下,當場擦洗乾淨。
被帶出來的孩子只剩下腰間一條布,沒多幹淨的黃水將身體沖刷成一條黑一條白,肋骨掛在上面,像過於突兀的一座座險峰,一邊澆一邊仰頭張嘴吞嚥著,胡亂在身上搓著,等到差不多看得出面板,他才勉強拿到了一角餅。
餅很小,大概只有西市胡商切開給薛瑜品嚐的一角的一半大,兩口就能吃完。然而被帶出來的孩子只吃了一口,身上像有了點力氣,站起來又折返回去,扶起棚子裡的婦人和小女孩,把餅子掰成兩半塞到他們口中。
她下意識想捂住薛玥的眼睛,但又遲疑了。周圍燃著艾草,破爛的席子堆在地上,濃郁的艾味混著古怪味道,將剛出城的幾人燻得夠嗆。進城時城門卒說起的“城北亂了點”浮上薛瑜腦海,她呆呆地看著眼前不至於血流成河般慘烈,卻讓人從心底感覺到窒息的一幕。
“他們曾經都是自己種地的。”漢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好一陣,薛瑜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裡不是京城附近嗎?鳴水縣令呢?也沒人管他們?就讓他們這樣待著,隨便被人用一塊餅領走,賣身為奴?”
她很難分辨心中翻湧著的是甚麼,是憤怒,是難以置信,是想做些甚麼事的衝動,還是無盡的無力。
漢子有些惱,“貴人怎麼這樣說?!江縣令為他們做了多少事?為他們這些流民能留下來,四處去求那些高門士族,還搭了棚子給他們住,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要是沒有他,他們走到死也沒有一個落腳處!到頭來貴人輕飄飄一句沒人管就完了?”
薛瑜吸了口氣,別開眼,不太敢看流民棚,“你剛才說,你也是因為做公田佃戶在鳴水落腳的?為甚麼會有這麼多流民?”漢子既然能這樣說,說明他也不是鳴水縣本地人,那麼曾經可能也是流民。
“這一波是黎國來的,我是北邊胡人那裡逃來的,也有些是楚國的逃奴,沒了自己的田,在主家過不下去,可不就成了流民。聽說早些年是自己種田的稅太高了,還不如賣了,掛在莊子名下舒舒服服做佃戶,到後面又是打仗,打仗的地方哪敢多待,又有不少被強拉當兵的,地也就被人划走了。”
漢子語氣緩和了些,“到了秋冬,北方沒活幹,遠些的地方養自己人都養不過來,更何況他們這些帶回去幹不了活的?你推我,我推你,就推來了京城,反正倒在路邊死了,也不歸他們管。碰上江縣令是個心善的,不趕人走,反倒想各種法子留人。貴人瞧見的已經是選了幾波之後的,有些力氣看著能養好的都被挑走了。嗨,到齊國進富家的莊子倒比楚國好些,好歹有人壓著,多少要些臉面。江縣令都說了,能挑走一個是一個,好歹活得下去。”
“喏,鍾家的莊子,鍾家倒是要了不少人。要不然怎麼人家家小娘子進了宮呢。”他向遠處一指,田地裡有零星幾人還在忙著,薛瑜視力好,看得清在田壟邊列隊走過的人腰挎長刀,行走間已經很有軍隊的姿態。
薛瑜手心發涼,“這邊除了行宮附近,都是世家的田地嗎?都養了兵?”
“都是大姓,朝中總有幾個當官的。這麼說吧,我走過的地方,除了荒地,還沒見過除了大姓貴族們的莊子和公田軍屯外的地。那有了莊子有了地,人家養些部曲,也正常嘛。”
薛瑜徹底明白了為甚麼歷時西齊三代皇帝努力,手握軍權的皇帝卻對世家只能削弱,世家之害仍根深蒂固,無法根除。為甚麼皇帝雖然暴君名聲在外,但暴虐程度總有一條邊界,和世家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想起她曾經對皇帝說的碩鼠,這形容何其清楚,她想的又何其天真。
他們有自己的田地,有自己的軍隊,在地方連縣令都要求他們幫忙,整個國家的政令執行,自然只能建立在他們之上。這些家族送了子弟入朝,自己在鄉下豢養部曲,吞併土地,吸納流民,幾乎成了國中之國。瓜分了土地的世家裡雖然有高低貴賤之分,楚國傳世世家對西齊的小士紳們有鄙視,他們各自有不同的需求,但最根本的,還是土地。
也難怪原書中向來習慣驅虎吞狼的方錦湖殺世家時做得那麼赤.裸.裸,要動他們的根本利益,溫和的和平方式大概只會被先下手為強。
薛瑜摸了摸懷裡放著的曲轅犁圖紙,強迫自己正視著前方流民棚。
如果她真的像最初想的那樣逃出來,她會不會也變成其中之一?
在方朔對她下手時,她想的是贏過他們活下來;在度支部出事時,她想的是見到了就盡她所能做事;在孤獨園看到孩子們可憐時,她想的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也能吃飽穿暖。
但那些念頭在對上竹棚中流民們的眼睛時,都顯得格外淺薄。
在之前決定了不逃跑的十幾天裡,她努力做事,也努力生活,去回擊噁心過她的人,去對對她好的人好,但她其實沒想好未來該如何做。她總覺得,假的永遠是假的,有朝一日總會被拆穿,多活一月夠本,多活一年穩賺,等到被拆穿的那天,她也會在報復之後與那群討厭傢伙同歸於盡。
至於她穿越的這個倒黴催的世界?她自己都是朝不保夕,她能做點甚麼而不是消極怠工報復社會,自認為已經對得起穿越前那些年的思想品德教育,是個好人了。
“阿兄……”薛玥攥著她的手指,顫顫喚了一聲。
薛瑜垂下眼,將薛玥抱起來。女孩靠在她懷裡,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淚水溼透了她的肩膀。
她現在是三皇子啊。薛瑜想。
她做了三皇子,皇帝也對她表現出傾向,那她是不是能想一想做一國之君的未來?
她想為這個國家真正做些甚麼,不是偶爾想起來的時候做些小玩意,不是為了在皇帝面前刷臉,不是為回報任何人的好意,而是像她曾對謝宴清幾人說過的,讓人們都能富裕起來。
她曾見過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世界,對如今見到的一切就格外難以接受。
要達成她想要的,她需要更多的支援,和更穩固的地位,以及更動盪的世家。
她需要權力。
權力是個好東西,難怪書中男主會十年如一日的追求。
她再次捫心自問,真的只有男主能走到書中的那個太平統一的結局嗎?
或許,她該和方錦湖談一談?
他想要甚麼,如果她能給的,她都願意給他,除了現在這個身份。如果不行……薛瑜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之前系統提示過的,“當前”不能殺死方錦湖。
“殿——三郎,你怎麼在這裡?”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薛瑜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猛地抖了一下。
旁邊的黑臉漢子滿臉喜色,“江縣令回來了!”
她身後來的人正是江樂山。他被黑臉漢子的熱烈歡迎鬧得有些臉紅,“我也就走了五六天,當真是沒辦法,讓你們惦記了。不過,雷小虎,你怎麼在這?”
漢子撓撓頭,“山上獵來的……”
話沒說完,就被江樂山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打斷,嚇了雷小虎一跳,連忙扶著江樂山幫忙拍背順氣,沒拍兩下,薛瑜看不過去了,擋住他的手,“你這個拍法,等會江縣令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漢子手勁大,又不知收斂,江樂山剛開始還是咳嗽,被拍了一下差點吐出來。雷小虎悻悻退開,眼巴巴站在旁邊看著,見江樂山恢復過來,才鬆了口氣,“嗐,我、我不知道……縣令你們認得我就不說了,我走了啊!”說完,一溜煙跑了。
江樂山苦笑拱手,“讓殿下見笑了。”
薛瑜搖搖頭,一指流民棚,“聽說這是你的想法?”
“是。”江樂山低下頭,“臣知道這樣瞧著不好,但也是沒法子的事,總不能見人餓死吧?”
關於土地改革薛瑜暫時沒有想到好辦法,西齊當年從梁州起兵,從狄羅人手中奪回雍州和周圍小郡的土地時,也是有地方世家支援的,直接改變世家莊園的制度很可能造成反噬,王莽的新政下場尚歷歷在目。
但是,她可以先從耕種開始。
薛瑜還是第一次這樣真心實意地感謝系統,曲轅犁的圖紙現在就能派上用場。她向江樂山確認,“莊子裡的佃戶,有的是賣身為奴戶籍在莊子上的,有的是被僱傭的,對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攸心悠”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棕毛兔子”小可愛的4瓶營養液,抱住親親,簌簌會繼續努力噠!
祝所有的小可愛們七夕快樂,乞巧節裡工作進步學習順利心想事成!
其實沒想到這個情節會剛好在乞巧節這天寫出來人生或許不是一帆風順事事順心,但一時的困境和迷茫只是為了更好的前行,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夢想努力的每個女孩都閃閃發光,向自己想要人生前行的每個女性都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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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比較明顯的兩次心態轉變終於寫完了!接下來就是為了目標努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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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佃農、軍屯、公田:
井田制後奴隸社會土地國有制形成,然後秦漢分封將土地重新劃歸私有,到了東漢末年豪強兼併,一方面的戰爭導致的荒地,一方面是地主佔有土地而國家沒有土地,於是國家再次佔有荒地,進行強制農民回歸土地。
軍屯與民屯起源於西漢晁錯建議漢文帝“募兵徙塞下”,到了三國時期的曹操軍屯制《三國志·武帝紀》裡說採用的是棗袛和韓浩等人的意見,曹操實施屯田的第一年,就“得谷百萬斛”,足夠供給一隻兩萬人的軍隊。由於有了好處,之後就開始推廣,然後在後世的唐明清等時期廣泛使用。而在晉代南北朝時,由屯田發展起來的軍屯和州郡公田也大行其道,從之前的豪強兼併變為了國家所有,屯田客和佃戶的地位其實區別不大,但是對國家來說收益足夠,由於屯田發展,土地和人鎖死了,於是到了北魏重新將土地回歸私有時可以發展出計口授田制,到了後期和唐朝時期又能發展均田制(參考《魏晉南北朝國有土地制度形式及其演變》張紹華,但是話是簌簌的表述,理解也是我的理解orz)
關於世族莊園經濟:沒想到吧,中國也有!查資料發現的時候我好震驚,其實叫法是莊園,但本質還是租佃制。而在東漢時期莊園已經發展到可以自給自足。一部分是由於稅收的壓迫,進入士族莊園能夠減稅/免稅,算下來收益更划算,一部分是因為土地兼併,自耕農沒有土地了,只能去給別人種地。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都是在莊園經濟下產生的。(參考《古書解讀初探——黃現璠學術論文選》《漢書》《後漢書》)但是很難講在當時那個時代,農民歸國管還是歸世家管更幸運些,畢竟都是沉重賦稅。
世家的權力大到甚麼程度呢,唐本身就是世家門閥出身,起兵養的是自家部曲,就很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