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的櫃檯和木架此時全部被挪到了後面, 蒲席鋪地,几案側面的兩個小盆一個放水一個放的是還未完全凝固、具有極高可塑性的肥皂團, 三三兩兩的客人坐在一處,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肥皂塊在他們手下成型。
還沒開始設計工作,就被薛瑜教了基本的素描技巧趕鴨子上架的兩個匠人學徒不時在鋪子裡挪動個位置,畫下自己覺得好看的肥皂形狀,並且記下生出的新靈感。偶爾抬頭時看著被纏在原地不得動彈、只能一個個挨著畫奇形怪狀物體的同伴由衷地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聞風來西市的客人越來越少,薛瑜看著越來越多做完成品的客人在唯一一個畫師面前排起長隊, 沒等她發話, 牛力就讓人帶回來了另外兩人, 一同投入痛苦的工作壓榨之中。
“我這個是鳳凰!”
“我的是大老虎!”
混在人群中的孩子們互不服氣的比試聲傳了過來,兩個小孩互相瞪著眼睛, 回頭去拽陪自己來的家人衣袖, “帶走嘛帶走嘛!我要看著我的鳳凰/老虎!”
被纏得沒辦法的家人只能點頭掏錢, 好在肥皂相對小祖宗們去破壞些別的物事還不算貴, 他們掏錢時看著自家孩子玩得不亦樂乎的樣子, 甚至生出了一股“還想再來一次”的想法。
薛瑜看著前些天她被關在宮裡時想出來的策劃執行良好, 估計訊息傳出去後明天會更多人上門,後天京中要前去秋狩的家族就要跟皇帝車駕一起啟程, 到了人群聚集之處, 沒有足夠多娛樂的眾人還不就是比拼個“人無我有”的面子。
只可惜新款的包裝定製還沒有完成, 推出禮盒款和限量款現在為時尚早。考慮到昨天府丞上門為肥皂鋪吸引了視線,薛瑜乾脆藉著回饋顧客信任的名頭,搞起這次手工體驗店活動。
體驗製作免費,完成的成品烘烤蒸發水分塑形後可以花平時一塊肥皂的價格帶走,而不管買不買, 都可以在店裡留下自己做的肥皂名字和畫師的畫作一張,素描這種繪畫方式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不少人都是被畫作吸引過來。
而如果有了特殊製作想法,或者製作的肥皂足夠精美,則不僅能帶走自己塑形的肥皂,還能留下自己的名號並且獲得一百兩或者一塊任選香味肥皂。
精通吃喝玩樂的京城紈絝們對獎品倒不在意,但玩也能玩出名號,這才是稀奇事,本來就夠無聊的,能搞事還能留名,更好了。一時之間三五成群來到鋪子裡,互相比試著誰做得更好,誰做的能讓店家認可。
而遊走在鋪子裡接待客人的夥計們則不時被拉去當裁判,判得一個人贏了,就有人不服氣覺得不懂欣賞,要換個夥計問,非得把人問個一遍,才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就算已經開了一天鋪子,現在還有人站在隊伍旁邊痴迷地看著一張張掛起來的素描畫,和興奮的小孩或倨傲的青少年一起感慨,“畫/做得真好!”
方錦湖來到清顏閣門前時,鋪內正是人聲鼎沸,全然不像是還有小一個時辰就要關市的場面,他挑了挑眉,“有意思。”
屋內,穿著麻布衣裳的平民與通身錦繡的紈絝坐在一處,平日趾高氣揚的紈絝們雖然有些不耐煩,但總沒說出趕人的話,反而只囑咐著“別碰壞了,我快做好了的”就不再理會。
而做完還不想走的紈絝們把玩著自己的“大作”,瞧見來接家中孩童或是找人的幾個世家子就歪著嘴笑出了聲,“喲,這不是簡二郎嗎?見著我就不敢進來了?來來來,人都在這,來比比誰做得更好!”
生拖硬拽,愣是把一身端雅氣的世家子拉了進來,按在几案前塞了團軟趴趴手感詭異的肥皂,紈絝們得意洋洋地炫耀誇口著自己的肥皂多麼多麼精美,在充滿了勝負欲的比試現場,被撩撥幾下熱血上頭的人不少。
守得住本心的人不理會他們早早離去,卻也對清顏閣的手工製作活動留下了印象。而熱血上頭要比個高低的人在紈絝們的攪混水下,更多奇怪的搭配出現在了清顏閣內。
軍勳之後隔壁可能是平時水火不容的世家子,正經人挨著的可能是絕瞧不上眼的紈絝,紈絝旁邊可能是平民,平民做出被稱讚的肥皂小雕塑會引來各種人的熱烈眼神……
在某一瞬間,他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只想著做得更好。
短暫的和平很快結束,很快由紈絝開始吵了起來,人聲沸反盈天,為了阻止互相看不上眼的幾組人在鋪子裡大打出手,還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的牛力在薛瑜示意下帶著夥計們出去分開了眾人。畫師的炭筆在一道道火熱又急迫的目光注視下幾乎要飛起來,壓力直線上升。
薛瑜忍著笑,慢慢拽著風扇的拉繩,感受著微風吹拂,對鋪子裡出現甚麼情況都不感到奇怪。
說到底,都還是少年人,哪有那麼多深仇大恨、詭秘心思。
被派出去找蒲七和莊老三兩個牙人的夥計折返,帶回了蒲七的訊息。昨天晚上政事堂裡皇帝發話要賣了鍾記澡豆鋪錢收歸國庫,薛瑜一直惦記著在東市置辦鋪子好增加客流,自然不想錯過,估計著既然夥計已經允許贖買,那鋪子應該也開始賣了。結果派人一問,澡豆鋪的確昨天就封掉了,但她卻去問晚了,鋪子已經被外來的豪商買下。
就,沒有搬家的財運唄。
但換地方的事本就是有更好沒有也行,薛瑜將事情放下,估計明天要準備離宮的瑣事出不來,秋狩一開就是十幾天,也不好回京,提前叫來牛力囑咐後面的工作安排。
正和牛力說話,薛瑜往外一瞧,忽地看見門外樹蔭下三人,默默改了剛剛心裡的念頭。哦,還是有少年人有的,比如小心眼又心思難猜的方錦湖。
方錦湖今天不知是抽哪門子的風,戴了半塊面具,只露出來一雙眼,然而身旁王謝兩人太好辨認,他擋不擋臉薛瑜都知道是誰。
送到清顏閣的拜帖薛瑜剛到鋪子裡就看過了,用詞客氣正式,表達了對鋪子順利營業的祝賀和上門拜訪的意圖,除了落款沒一個看著像是方錦湖能寫出來的。看到他們三個人薛瑜才意識到,這種用詞,怕是出自幾個人裡最君子的王明玕之手。
雖然方錦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不小,但也得看他脾氣發不發作,上次那陰陽怪氣的態度薛瑜還記得,猜測拜帖作者時第一個排除的就是他。
關市在即,鋪子裡的客人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這時候帶人上樓薛瑜也不大擔心有客人鬧起來,出門對三人拱手笑道,“三位前來,蓬蓽生輝,不如進來坐?”
王明玕先行一步,“王小兄弟滿面春風,想來生意興隆。”謝宴清笑了,“明玕,你倒是嘴快,搶了我的話頭。”
方錦湖眼睛微彎,“只是開張也不曾叫我們來捧場,未免不夠朋友。”
他不用薛瑜引路,徑自往裡走,走過薛瑜時抬手遞來一個扁木盒。薛瑜心頭跳了跳,點開好感度列表確認他的好感度的確還保持在“-1”,撐著笑臉道謝接過,“小打小鬧,不值一提。鍾兄怎還帶了禮來?”
迎了三人進門,牛力挨個對不滿於為甚麼新來的人可以上樓的客人解釋這是東家的朋友,薛瑜帶著他們上了二層。
自己在用的那間屋子她不打算拿出來待客,開啟另一間屋子,裡面的水壺還是之前何家父子來時擺放著的模樣,不用她開口,跟上來的阿白和流珠兩人分工協作,換了水壺,倒了四杯清水放在四人眼前,默默侍立一旁。
“簡陋了些,下次有機會我做東,請你們喝別日醉。”薛瑜轉了話鋒,“不過,三位齊至,只少燕山兄一人,這倒是不曾見過。”
謝宴清自來熟地進來就在薛瑜身旁坐下,聞言失笑,“前些日子城裡鬧起來,他睡不好覺,換了個住處又被偷了銀兩,急著去追盤纏了。”
瞧這幸災樂禍的樣子,很有損友的態度了。
謝宴清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和一個盒子放到薛瑜面前,“不過走前給你補了個賀禮,交給我帶來。我可是忍了好些天才等到你,快拆開瞧瞧,是甚麼?”
“這太失禮了些。”薛瑜推辭,禮物要在人走後拆才禮貌的道理她還是清楚的,況且,她一點也不想當面拆開看方錦湖給了甚麼禮物,想誇獎的話很難的好嗎!
“對他已經是背後了。”謝宴清胡鬧起來一點風雅感都沒了,卻更顯得稚氣,手肘支在几案上,一手按著盒子,手指靈巧地拆了上面的繩結,只差開啟。然而有些失禮的越俎代庖動作卻並不惹人討厭,反倒顯得格外寫意漂亮,一雙桃花眼瀲灩流轉,定定看著薛瑜,讓人幾乎不忍心拒絕。
坐在對面的王明玕拿出一個盒子,打斷謝宴清的糾纏為薛瑜解圍,“賀玉俞兄弟開張之喜。”
薛瑜感激地望他一眼,不可避免地掃到坐在自己正對面的方錦湖,見她的目光掃過,方錦湖不在意般開口,“生了些紅疹,有礙觀瞻。”
反應了一瞬,薛瑜才意識到他在解釋自己為甚麼戴著面具。
是不是上次綁他的時候撞到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時意”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無心上秋”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簌簌會繼續努力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