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暖閣掀起的風暴席捲了整座皇城。
早先還能在大興殿附近賞花遊玩或是留在殿內飲酒看歌舞的平靜場面, 被禁軍一步步的緊逼打破,夕陽西沉, 兵刃盡出列隊的禁軍將大興殿重重包圍起來,寒光閃閃的刀槍上鍍了一抹橙紅,錯眼看去像血一般,看得人心驚肉跳。
尚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貴夫人們遙遙與聽到響動出來的自家夫君交換眼神,順從地退回殿中落座。即便有領了皇命的禁軍統領薛勇高聲解釋是有逆黨入宮作亂,待查明後自然放人,也不乏有貴夫人眼中噙淚, 拍著胸口慶幸不曾動念帶來自家兒女。
不久前剛剛看著皇帝鎖拿士大夫又當堂殺人的官員們面如土色, 血色記憶漫上心頭, 有人問心無愧安然坐著,有人戰戰兢兢, 反覆回憶先前宴飲時有沒有做甚麼出格的事惹了皇帝眼。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早上剛剛惹了皇帝不悅的工部尚書方朔身上, 卻見他鎮定自若, 正舉杯飲酒, 也不知是甚麼時候回的殿內。光看神色, 這副沉凝氣度就遠超旁人, 也難怪能成為六部尚書中最年輕的一個,背後的家世重要, 人也不差。
被禁軍團團圍住的大興殿外, 零星在光祿寺和大興殿之間徘徊的宮婢宦官與乏了去別處小解休憩的男女被禁軍們逐一帶了回來, 倒沒有動武,態度也相當平和,然而正是這平和令人心裡直打鼓,如頭頂懸劍卻遲遲不落。
不時被推入殿中的人總會招來注視,大興殿正殿與偏殿的空位逐漸被填滿, 隨著空位一點點變少,沒有回來的人的位置就顯得格外醒目。方朔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左側薛瑜的空位之上,甚至忽視了不遠處落到他臉上的打量。
隨著人一個個回歸,亂七八糟的流言在不穩的人心驅使下傳遍了殿內,等到薛勇領人進來點名出去時,已經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敢問將軍,是何事紛亂?”
從混亂開始就一直八風不動穩穩坐著闔目養神的韓尚書令睜眼瞧了瞧說話的人,又閉上了眼,在他身邊坐著的門下省納言見他不動,也閉了嘴。
薛勇掃視一圈殿內,沉聲重複,“逆黨潛入宮闈作亂,諸公若無所涉,宵禁前自然安然無恙歸去。若有私通逆黨者,陛下有命,嚴懲不貸!”
最後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濃厚的血腥氣。有被推進殿內無處可去的宮婢駭破了膽,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薛勇看也沒看她,自顧自地點名,“工部尚書方朔,清秋宮谷晴,秘書省少監蘇禾遠……”
被第一撥點到名字的人裡有官員也有宮婢,看上去毫無關聯,方朔怔了怔,撩袍站起,順著已經悄無聲息站到身後的禁軍出了殿外。
沒一會,蘇禾遠被客氣地送了回來,其他人卻毫無蹤影。眼看他去而復返,被關在殿內的官員們心思波動,有離得近的壓低聲音詢問他到底出了甚麼事,回來了是能不能走,也有聰明的發現直到現在三皇子都不曾回到殿內,猜到與他有關,也插話問起內情。
蘇禾遠淡淡笑了笑,“逆黨作亂,欲害陛下,幸而被三殿下撞破。如今三殿下中毒昏迷,諸位且安心候著,陛下自不會放過逆黨,也不會冤枉好人。若實在放心不下,不如為三殿下祈福。”
嘶——
內情簡直嚇壞了眾人,皇帝不會冤枉好人?之前被帶走再沒回來過的同僚們第一個叫屈!
但他們不敢說出來,只能喏喏兩聲縮回腦袋不敢再問。自蘇禾遠親口傳出的訊息飛一般傳遍殿內,眼看著第二個第三個人回來,被第一個點名的方朔卻遲遲不歸,而後面幾次叫走的人裡越來越多與鍾家走得近的官員,氣氛肉眼可見地為之一變。
幾乎所有人心底都冒出來一個問題:三皇子被害昏迷,皇帝膝下就只剩一子,此事莫不是和四皇子有關?
心思活絡的動起腦筋,不想多事的卻又埋怨四皇子莽撞,又在心裡默默祈福,三皇子千萬不能出事,就算出事,也得他們回家才好啊!
不管心中打著甚麼主意,左右他們都出不去,不過空想。天色越來越暗,被叫走又送回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封閉的殿門外傳來悶棍與痛呼聲,一聲聲像打在了眾人心上。最後一縷陽光落下,殿內已經兩刻鐘無人再出去過,而沒有送回來的部分人也沒有回來,剩下的人像是被遺忘在了大興殿內,有人擔憂著未來,有人擔憂著偏殿的妻子,薛勇說過的清白的人宵禁前能離宮的事成為了最後一顆救命稻草,壓在他們腦中。
當今陛下雖長於行伍之間,性子嗜殺了些,但並非完全不講道理,況且這些年比初登基時脾氣好了不止一點,應當……應當不會因為此事讓自己無人可用吧?
殿門吱呀一聲洞開,靠近門的幾個宦官哆嗦了一下,轉頭看去,卻是除了第一次叫人外再沒出現過的薛勇。薛勇帶著方朔進門,客客氣氣對殿內眾人施了一禮,“天色已晚,本將奉命送諸公出宮。”
一直緊張等著他說話的眾人鬆了口氣,從跪坐起身時,不少人都趔趄了幾步。以尚書令為首,人流被禁軍陪著湧出殿外,殿外平地上沒有點燈,昏暗的天色裡不少人剛走出殿外,就覺得腳下發黏,混著一股怪味,但看到偏殿裡引出的女眷們,也顧不得多想,招呼著妻子站過來跟隨禁軍緩緩出宮。
唯一留到最後的方朔被薛勇陪著,遙遙看到帶著婢女站在對面的小林氏,臉色微僵,很快恢復了正常,對薛勇笑笑,“逆黨作亂,將軍事務繁忙,不必親送在下。”
薛勇沒有拒絕,一張黑臉看不出態度,“尚書慢行。”
待方朔三人走出幾步,漸漸隱於夜色後,薛勇才吩咐身邊小兵,“小心些跟上去。”
常修一瘸一拐地自遠處走過來,身後常淮提著燈籠,要攙扶他卻被拒絕。火光剛剛照亮大興殿前的平地,常淮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黏膩的地上,血色縱橫。
禁軍們一個個也舉起了火把,將血色地面照得分外清晰,瑟縮在大興殿內聽候發落的宮婢宦官們被帶出來挨個跪在地上,有膽小些的一個哆嗦下裳溼透,浮在周圍的怪味就更濃郁了些。
常修冷著一張臉,宣佈一下午的調查結果,“此次逆黨作亂,涉內侍省七人,光祿寺一人,某督管宮宴出了紕漏,已自領二十杖,罰俸一年。陛下仁厚,涉事者八人皆領刑五十,沒入掖庭,地下的血,就是他們的,你們可看清了?”
五十杖!人群裡有人害怕地哭了出來,受完刑,就算留著手,怕是也沒了大半條命!這地上的血,也不知多少是打出來的,多少是瀕死時嘔出來的。
宮婢內侍們倉皇地點頭叩首,聽著常修繼續道,“其餘宮婢內侍,雖無大錯,亦有失職,領刑十杖,降一位,罰俸半年。謝恩吧。”
受了一下午精神折磨後又來了這麼一次恐嚇,有了前面的五十和二十對比,十杖聽起來就沒那麼嚇人了,咬咬牙還能受過去。薛勇帶著人撤走,常修一揮手,身後行刑官出列,壓著排隊跪好的宮人們挨個受杖,悶哼痛哭聲傳出很遠,讓整個後宮都不得安寧。
有人聽到常修離開時與心腹的輕聲交談,“……若不是殿下醒來就求了情,哼,要他們活著也是無用!”
有關三殿下中毒昏迷後已經清醒,並且宅心仁厚為宮人著想求情的事蹟漸漸在宮中傳開。常修離開大興殿後仍不得休息,傳旨的內侍與門下省諸官在宵禁之前帶著皇帝的口諭傳遍京城,許多官員被禁足或罰俸,顧不上上書抗議,就聽說宮內扣下了幾人打入天牢,立刻偃旗息鼓,自覺逃過一劫。
乘著馬車離開宮禁的方朔靠在車廂內,臉色陰沉,掃過小林氏身邊的婢女,哼了一聲。小林氏嬌柔地貼進他懷裡,委屈道,“夫君竟連我都不想見了嗎?宮中——”
方朔按住她,一個眼神讓小林氏噤聲,兩人雙手相疊,小林氏藉著衣袖遮擋,將一疊紙送入他手中。方朔神色緩和許多,“夫人,回去早些沐浴休息。”
跟著方家馬車的禁軍又等了等,沒有聽到有用的內容,最過火的只有宮門前部分世家子低聲罵的幾聲“商紂”,卻也與方朔無關。他趁著馬車趕入方府的時候,從車下脫身,回了宮中覆命。
沒多久,宣旨的內侍到了方府,言明方朔雖未與逆黨勾結,卻仍有失察之責,降職為工部侍郎,暫代尚書之職,罰俸半年,望慎思謹行。
掛著笑臉送走內侍,方府大門剛關上,方朔就甩下了臉,咬牙切齒道,“孽障!”一時竟不知是在罵誰。
清秋宮內,被派來宣旨的內侍省寺人宣讀完皇帝認定她們同辦宮宴不力,降一品級的旨意,看著難以置信的林貴妃皮笑肉不笑道,“林妃娘娘,接旨吧?”
林貴妃咬著牙深深叩首,起身時賠笑塞了一錠金子進寺人手中,“敢問寺人,昭德宮……”
常淮顛了顛重量,笑了,“自也是一樣的。鍾昭儀的旨,已有人去傳了。”
同樣的場景在昭德宮內再次上演,不同的是,還多了罰四皇子半月禁足的內容。後宮一夜難眠,皇帝多年不入後宮,晉升位份更是痴人說夢。做了十多年的貴妃,一朝不再是皇后之下第一人,還得伏低做小給宦官賠笑,林貴妃只覺得胸口灼燒般的痛,她一拍桌案,“去候著,看三殿下甚麼時候回來,立刻帶來見本宮。”
三殿下三個字,咬得尤為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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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序是這樣的,皇后-四妃/四夫人,四妃裡貴妃為首,其次是淑德賢,這裡加了一點私設,是以名為妃號的低於四妃,高於九嬪,不過宮裡也沒有別的妃,所以其實並不明顯-九嬪,九嬪裡包括昭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