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菅原道真現世這麼長時間了, 但再一次親眼見到千年前的舊人的時候,羂索還是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好像還是那個百鬼叢生的平安時代,他站在堂下,仰望驚才絕豔的最強術師。
千年過去了, 菅原道真倒是一點都沒變, 所以羂索連否認都不需要就能認出眼前的咒靈是誰。
“菅原道真。”
在呢喃出這個名字的時候, 羂索有了一種‘原來如此,果然如此’的釋然。
羂索很怕菅原道真, 比曾經追殺過他的宿儺還要恐懼一點。
因此在那一年, 菅原道真真正意義上出現在五條悟身邊的時候羂索不遺餘力的用盡各種方法干擾菅原道真掌權, 他藏起了在咒術界消失已久的獄門疆, 幾乎完全隱匿了下來。
但菅原道真還是找到了他。
“是我。”
長澤時禮側頭,掃過一眼沒死但也受了傷的僱傭殺手:“報酬已經到你賬戶上,你可以走了。”
伏黑甚爾不在意對方冷淡的態度,對他來說這就是拿錢辦事, 巴不得不參與進僱主的糾葛裡面,抓人的時候他可是聽見了,罵得不是很好聽,指不定裡面有多少恩怨。
不過在走之前,長澤時禮似是提醒了一句:“對了,今天有空的話就回去一趟吧,惠的術式進度很不錯, 順便一說, 這個委託的封口費在惠哪裡哦。”
伏黑甚爾疑惑地回頭望了他一眼, 但紅髮金瞳的咒靈已經轉過頭, 繼續與老朋友敘舊去了。
半信半疑的, 伏黑甚爾將下一個目的地從賭馬場調轉為那個勉強還能算得上家的地方。
待閒雜人等離開, 長澤時禮才再次與羂索對視。
昔日的禪師已經不在,依憑術式留存的術師靜靜地看著他,額頭上的縫合線格外顯眼,不需要六眼就知道那是甚麼。
“你是要殺了我嗎。”
羂索按捺住逃跑的想法。
他知道,除非說得動菅原道真,否則就算是天照大神臨世都未必能從孑然一身的菅原道真手裡活著離開,菅原道真的態度擺明了就是衝著他來的,羂索又不傻。
可是他不甘心。
為甚麼每到關鍵時候就會有菅家一系的傢伙來打亂他的計劃,平安時代的宿儺,江戶時代的五條,還有現在,如果不是五條悟,如果他像對待這個時代的第一個六眼那樣殺了五條悟,是不是菅原道真就不會為了他的後代而降世?
聽聞羂索的話,長澤時禮眨了眨眼睛,居然說出了一句否認:“不,我暫時沒有這個想法。”
羂索驚訝,“為甚麼?”
他面前那名紅髮金瞳的非人之物面色如常,依舊還是千年前那副模樣,不疾不徐地算計著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我無法預測殺了你之後會造成甚麼後果,所以我想,你活著會比死了更有用。”
真可惜啊。
長澤時禮冷靜地想。
他不能明著委託伏黑甚爾這個疑似重要的角色殺死羂索,所以只是在委託的過程上鋪墊了一些陷阱和誘餌,也許是羂索太謹慎了,又或者是伏黑甚爾注重賞金,可惜這個謀劃沒能成功,否則他還能試出來那些潛藏在世界規則之下的東西。
他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該佈置給五條悟的東西那個聰慧的年輕人也學會了,有夏油傑作為輔助,再如何都不會有人以更高的名義或是道德人倫去左右五條悟的想法;
難得的正常結束,長澤時禮想最後抓住這個機會試一試有著同樣‘惡役’角色定位的羂索。
這樣至少他可以知道繼承烏丸蓮耶遺志的二代烏鴉死後,需不需要出現第三代烏鴉。
系統的承諾是給他全新的身份,但在此之下他和烏丸集團以及黑衣組織的聯絡並不是完全斬斷關係,如果他成功靠死亡擺脫了過往的罪惡,但一切線索又被引到了新身份上,那就得不償失了。
「???」
坐等宿主退場的系統扣出三個問號。
不、不愧是頂著世界壓力還能在柯學世界裡活到高壽的宿主,但是這種技巧就不要用到這個時候啊!
系統整個一暴風哭泣。
“……哈。”羂索低低笑出聲,他終於抬起頭主動直視菅原道真的眼睛。
燦金色的,不透光,彷彿是沉沒在冰天雪地裡的燭火,周圍全是蕭瑟的冷風。
是一雙適合作惡之後平靜地抹平痕跡的眼睛。
羂索不合時宜的想,如果能把菅原道真拉進到他的計劃裡來,這個漠視生命的傢伙是不是也會用這種表情注視著他的學生、他的後代?
“我想知道一件事。”羂索問道,他握緊拳頭,正是這麼多年來他看見了無數次希望又頻頻失敗,所以在這次見到了最開始告訴他這個想法的人,羂索一定要得到答案。
“千年前,我請求你加入我的理想的時候,你告訴我的那個想法到底是不是在騙我。”
羂索還記得那個時候。
他代表詛咒師和藤原氏結為盟友,幫助藤原打壓菅家一系的氣焰。
起初他對菅原道真沒甚麼感覺,只覺得是個強勁有力的敵人,一直很注重收集資料而從未親眼見過,直到京都結界落成前的最後一次百鬼夜行,他才明白為甚麼藤原氏視菅原道真為眼中釘。
僅僅只是一個咒術師而已。
可就算是暗地裡身為詛咒師的自己,也會崇尚那樣令人絕望的強大。
長澤時禮搖了搖頭,他的回答在情理之中的,是真話:“展開死滅迴游可以更好的攪亂咒術規則,那麼拖下整個世界會進一步使咒力更混亂,這種情況下無論想做成甚麼都輕而易舉,你親眼見過平安時代的盛景,應該明白我說的不是假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得到答案,羂索反而大笑起來。
羂索笑出憎惡和絕望:“這個時候我反倒是明白蘆屋道滿為甚麼覬覦安倍晴明的天賦了。”
“輕而易舉?這絕不是甚麼輕而易舉!”
或許對宿儺、對五條悟來說是輕而易舉可以做到的事情,但羂索卻用盡了千年的時間才到今日的接近成功,菅原道真的理論是可以實現的,只不過對於天才之外的術師來說,能夠完整的實踐出他的理論就已經是極限了。
死滅迴游需要的結界,足以毀天滅地的咒靈,將整個世界化為遊戲場地的能力對這些術師來說不過是隨手就可以完成的咒術,他們早就脫離了咒術規則行列,兩面宿儺,五條悟,無論哪一個都是羂索計劃中的絆腳石。
“平凡的術師想完成不容於世的宏願連門路都難以窺見,更何況對付你這樣的強者。”
“我想了很久,菅原道真,但是以咒術常理來思考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能殺死已經是咒靈的你的方法。”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殺我,因為我的存在不符合你給五條悟準備的未來,所以我祈求神明再現一次千年前的盛景。”
天穹之上,雷霆乍現。
隨之而來的是系統響徹耳膜的警告聲。
但警告的不是世界在驅逐他。
而是希望宿主不要再一次重複上次的作為,他們是來借願力的,不是來毀滅世界的。
再像宿儺那樣對抗整個世界,恐怕就不是驅逐這麼簡單了。
可羂索已經不在乎這些那些理想與現實,如果他還想活下去,從兩代六眼和詛咒之王的手下求得生路,那麼必須先殺死菅原道真,無論用哪種方法付出甚麼代價,無論會暴露多少又給自己帶來多大影響。
但是想對付菅原道真就要想辦法拖住五條悟,就像千年前拖住那個一樣是咒術天才的少年那樣。
“而你在乎的那兩個,五條悟和宿儺。”
“他們會見面的,馬上就要見面了。”
…
當地的一所小學。
明明已經是午後的時間,天上卻連點光都沒有灰濛濛一片,因此下午的體育課也是宣佈暫停,回教室避雨。
伏黑惠小朋友在回教室的室外長廊上碰見了兩個奇怪的人。
兩名年齡相差不大,都在高中生年齡,其中那個白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頓,然後評價道:“這就是影法術小鬼?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伏黑惠:“?”
夏油傑扶額,不知道摯友這無緣無故的好勝之心從何而來,提醒道:“悟,禮貌一點。”
“知道了,知道了。”五條悟敷衍道。
他雙手揣在口袋裡,彎下腰側著俯視有著海膽頭一樣炸毛髮型的小朋友,“你,是叫伏黑惠吧?”
像極了不良霸凌小孩索取錢財的場面。
但伏黑惠不怕,他看著這個白毛,說道:“你是五條悟。”
肯定的口吻讓人意外。
“哦?”五條悟推起墨鏡,“你認識我?”
伏黑惠面色如常的回答奇怪高中生,左右看了看天氣,發現這節課確實上不了了,才繼續說道:“菅原先生偶爾會提起你,他說你很聰明。”
“這還差不多。”五條悟滿意地點頭。
他們倆本來打算是去伏黑邸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神出鬼沒的老祖宗,結果得知那家的兩個孩子都去上學了,身為監護人的父親又不知所蹤。
於是五條悟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來見見這個影法術再說。
“他都教你甚麼? ”
“召喚影式神和控制影式神,為甚麼問我這個?”
雖然沒有很警惕信任的老爺爺經常提起的五條悟,但伏黑惠覺得還是離這個奇怪的高中生遠一點比較好。
一會兒就要放學了,他還要回家幫津美紀做家務,沒時間和怪人閒聊。
“就問問。”
五條悟說,他繼續問道:“你說的菅原先生最近來找過你嗎?”
“今天上午來過,給了我一筆委託金。”伏黑惠回答。
“甚麼委託金?”
夏油傑還記得菅原道真偶爾提起過一嘴的事情,解釋道:“應該是和術師殺手伏黑甚爾的委託,這孩子的父親是那個術師殺手。”
五條悟皺眉。
“那傢伙不會是在瞞著我做甚麼很危險的事吧?”
他突然隱隱有些不安,“上次他去薨星宮那些話你還記得嗎,傑,他說他要解決一個人,然後就會……”
就算是堅信神奇的吉祥丸不會突然消失的五條悟這個時候也拿不定了。
五條悟低‘嘖’一聲:“那個我行我素的老頭子。”
果然他就應該早點像傑說的那樣,直接懟到菅原道真面前去問他到底想做甚麼。
“那個,打擾一下。”
突然,有個聲音插進來。
兩名特級術師警惕的回過頭,看見的卻只是個沒有咒力的普通人。
似乎不是這個學校的職員。那人鬍子拉碴,渾身都是異味,身上沒有一點咒力,怎麼看都像是在路邊席地而躺無辜又可悲的流浪漢,他畏畏縮縮地靠過來,不遠處有學校保安的呼喊聲。
正因為如此平凡,所以才不在術師們的警戒範圍內。
流浪漢對保安的追趕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的確認道:“你是五條悟吧?你是五條悟沒錯吧?”
“有人要我找你,找到你我就能拿到錢。”
五條悟和夏油傑交換了一個眼神,夏油傑搖搖頭,低聲說道:“他沒有咒力,是非術師。”
五條悟也低聲回答,交換第一時間判斷出來的情報。
“沒有被咒術控制的痕跡。”
後面保安的聲音越來越近,流浪漢也來不及確認是不是他被委託要找的到底是兩個高中生年紀少年中的哪一個了,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正方體,一邊快速說道:“有個人託我把這個東西送給你,說是我當著你的面用這個開啟……”
流浪漢的眼裡是對咒術的無知,還有對金錢的貪婪。
“我就可以得到錢,很多錢……”
系以除了天逆鉾之外第二個能開啟獄門疆咒具黑繩的一端被扯開,那一瞬間,獄門疆上縫合的‘目’驟然睜開,消失長達百年的咒具的氣息再一次暴露在咒術界對錶世界的監控當中,普一解開,坐落在「窗」處的警報就拉響到最高階別。
特級,甚至不止是特級!
咒力的一端傾向咒靈,不被普通人看見的詛咒之王現世時卻直接暴露在了所有人類眼裡,霎時間本就是灰濛濛的天空驟然黑暗下來,像是一則「帳」籠罩,而同時就是被壓制了一千多年的咒力,迸發出來的瞬間就將最近的非術師一分為二!
整個咒術界都因這一刻爆發的力量而安靜下來,只有雷霆轟然落下的聲音,彷彿在慶賀詛咒之王重回世間。
靜默、不,這樣的場面應該是稱之為死寂更為合適。
獄門疆爆裂開咒力逸散,出現的那個非人的傢伙半蹲在長廊之上,似笑非笑地俯視下面的人類,他和古籍傳說裡記載的完全一樣,兩面,四手,是暴戾成性的詛咒,恐怖的力量似乎下一刻就會大開殺戒。
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屹立於長廊下的那名白髮少年時卻停住了。
與此同時,一隻小小的紙人也從他肩膀爬到頭頂,似乎在和他一起看向長廊下那個有著同樣熟悉咒術特性的少年術師。
夏油傑聽見一聲帶著詫異和含混著不清不明蔑視的聲音說道,直直指向白髮咒術師。
“六眼?”
被詛咒注視著的少年咒術師唇角揚起一個厭惡的笑容,以一種並不普遍的方式稱呼其為:
“宿儺?”
烏雲平靜地籠過白日,閃電嗡鳴,天際下的一切都陷入啞光灰暗之中。
明明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互相介紹名字,但莫名的,所有人都感覺到汗毛聳立,腦子裡不斷有個聲音叫囂著危險。
眨眼的功夫,詛咒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夏油傑四下查詢,卻發現身邊的摯友也消失了。
爆發式的罡風和重壓劈頭蓋臉至上而下,再抬頭,天穹之上的閃電劃破天幕,與風雨一起重重落下,隨之爆發的就是無下限和無窮無盡的火焰,咒力碰撞產生的罡風不是掃開樹木波動樹梢,而是直接推斷了整座教學樓!
壓縮、坍塌、膨脹!
腳下暴漲出血海,無數白骨交錯顯現,綿延不絕的惡意吞噬在場每一寸土地,來自四面八方的斬擊全都直直的衝向戰場中心的五條悟,而途中只要是被斬擊接觸到的人類無一存活。
這是領域,和之前記錄在案的領域完全不一樣的領域!
只要是個咒術師都能感受到此時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危險,術師之間的領域戰一旦發生碰撞時一方無法完全碾壓另一方就一定會激盪起恐怖的咒力摩擦。
可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下一刻,血海上燃起磷火,滔天而起猶如巨浪。
夏油傑瞳仁緊縮,一手拉著警惕地召喚出影式神,但還是不知道情況的伏黑惠,轉身奔向附近不明所以只剩下恐懼和戰慄的學生們,咒靈操術下的無數咒靈傾瀉而出,一部分去協助五條悟,一部分去疏散普通人。
這不是普通人能參與的戰鬥。
這不是當代咒術師能參與的戰鬥,
獄門疆中封印著的,是千年前最強詛咒的兩面宿儺。
而今時今日和他對戰的則是當代無可否認的最強咒術師五條悟。
無論是哪一方獲勝,決出高低之分時都只會是生靈塗炭!
“領域展開,無量空處。”
隨著五條悟發聲,恐怖的咒力迅速以他為中心擴充套件出去,形成的蒼茫宇宙自上而下衝擊地上的屍山血海,兩道完全不同的咒力形成的領域產生極大的碰撞,空氣不堪負重,憑空躁動出猶如玻璃碎裂的巨響。
詛咒之王嗤笑一聲,從重重火焰中走出來。
“菅原教你的時候沒有告訴你不要貪圖咒術公開那點無用的附加效果嗎?”
“那也要看看你有沒有本事無視我的這點附加咒術了。”五條悟猖狂大笑,咒術瞬間碾壓至兩面宿儺近前,流轉的咒力在聚整合術式的那一瞬間就被察覺。
“停下吧。”
是咒言。
果然是菅原教出來的六眼術師,在咒術這一脈上絕對不可能侷限於生得術式。
那就更沒有輸的理由了。
宿儺抽身躲開咒言之後的攻擊,領域再次擴大至完全覆蓋肉眼可見的全部視野。
霎時間,整片天空都暗下來,唯一的光是腳下,以及泛著血光的白骨,詛咒一腳踏在白骨累累的峰尖上,傲視年輕的白髮術師,此時詛咒之王對除六眼之外的生命完全不感興趣。
“領域戰裡就不要有其他的咒術了,六眼小鬼。”
“有用就行,他沒這麼教過你嗎?”五條悟勾起一個笑容,毫不畏懼地直視回去。
咒言驅使的咒力作用幾乎為零,表明兩人的實力應該差不到哪裡去,甚至在平安時代脫穎而出的宿儺可能比他更多一些閱歷,但五條悟不在乎,他反而更興奮了。
他要打贏,然後帶回去。
這麼有價值的勝利品可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