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去庭院也大一點。”
長澤時禮牽著五條悟的手,把他從桌子上扶下來,孩童長大眼睛,沒有反抗,手緊緊抓在咒靈的掌心,順著力度跳下來,好奇地等待小夥伴看他有甚麼神奇的方法。
紅色‘幽靈’衝他笑了笑,漂浮到門邊上去,就在五條悟以為他要施展甚麼有趣的術式的時候,他卻只是屈指敲敲紙門,被下達的咒術封禁瞬息間就被解開了。
見到一直攔著自己的封禁輕易被解開,五條悟立刻就過去,伸手一試,居然真的拉開了。
他驚喜地回過頭,天賜的蒼藍色眼睛裡是對未知樂趣的喜悅:“這是你的術式嗎?”
“準確來說……”面對白髮幼童驚喜的目光,長澤時禮故意拖延了一下尾音,然後否認掉了:“不是。”
五條悟遺憾地癟嘴,不過還沒等長澤時禮說出下一句話,他又很快振奮起來。
“不是也沒關係,只要你會用就等於我也會用!”翻臉速度堪比翻書的小孩子這樣說道。
他歡喜地踏出紙門,歡欣雀躍的樣子與對待五條家其他人的冷酷淡漠完全不同,倒是像極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那種貓厭狗嫌的天真爛漫。
長澤時禮失笑,跟著他出去。
這裡的庭院和五條悟自己的院落不一樣,沒有甚麼花鳥魚塘,只有空地邊角種著一棵櫻花樹,空空蕩蕩甚麼也沒有。
五條悟在走廊上盤腿坐好,目不轉睛地盯著紅髮咒靈漂浮到走廊下的空地上去,翹首以盼小夥伴的真身是甚麼。
他懷疑這個自稱‘燈籠鬼’的傢伙就是隨口編的身份,說不定可能是千年前非常厲害的妖怪,所以才會被封印起來。
不然區區一個咒靈全書上連三級咒靈都算不上的小妖,怎麼可能會擁有頂級特級咒靈的咒力氣息。
他的眼睛都看見了,如果不是這傢伙收斂咒力逸散範圍,吉祥丸都可以把整個五條家包括本家外面的那一大片土地都覆蓋起來。
用遊戲術語來講,這一定會是個ssr!
這邊,長澤時禮飄飄忽忽地,宛如一個真正的幽靈一樣落到庭院裡,準備履行他剛剛答應人類幼崽的樂趣。
「你上哪找燈籠變個付喪神給他看?」系統從旁邊冒出頭,暗戳戳想著自己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決定先小小的矜持一把。
說不定宿主會找它幫——
咒靈的身形在陽光下漸漸消失,碎成滯留在空中的赤金色咒力混做一團墜落地上,猶如火光一樣,竟然比午後的陽光還要耀眼,那是燈籠之中烈烈燃燒的燭芯,而在它之外,赤紅色交織纏繞出曲線,將那團咒力化作的‘火光’包圍在內。
它沒有長出眼睛,嘴巴或者人的甚麼特徵,但熟悉的咒力卻讓五條悟知道這個紅色的燈籠就是他的小夥伴。
白髮幼童不由得摘下墨鏡,睜大眼睛驚奇地看過去。
比他更加瞳孔地震的是系統,已經在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隻燈籠燭芯搖晃,像活了一樣飄向走廊下的小孩了。
它的宿主不會是被燈籠妖怪假冒了吧?!
“想甚麼呢。”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但就好像他之前直接出現在教室裡也沒有被五條家的家系術師看見一樣,這一次五條悟也忽視了他。
五條悟只能看見一直紅色的燈籠如同真正誕生出付喪神一樣飄向他,而看不見再一次出現的某隻紅色‘幽靈’。
長澤時禮解釋道:“這是構築術式,用咒力構造實體的術式,往後數如果是家系流傳下來……現在構築術式的傳承應該在禪院一系?”
長澤時禮有些不確定,短暫地回憶了一下平安時代的咒術勢力分析,點點頭確認自己的說法:“不出意外的話是在禪院一系。”
系統的心情跌宕起伏一波三折,閉上嘴拒絕暴露自己情報還不如宿主的事實。
今天也沒派上用場的系統自閉了。
但是五條悟很開心。
他當場就從走廊上跳下來,兩步並三步跑過去,但伸手去碰那隻紅色燈籠的時候卻很小心,試探地喊了一聲:“吉祥丸?”
燈籠中間咧開一道口子像在說話一樣回應他。
“誒,不能說話啊。”五條悟遺憾地耷拉下耳朵,飛揚的白色短髮都要一樣耷拉下來,擁有付喪神夥伴的炫酷感瞬間就減少了一半。
他抱起燈籠,感覺到這股火光沒有傷害到自己之後更加沮喪了,但這畢竟是硬性要求,真不能說話自己也沒辦法。
五條悟癟著嘴說道:“沒關係,你可以聽我說話。”
對生活在無聊且寂寞的高牆大院這麼多年的五條悟來說,有這麼一個具有神秘色彩的朋友已經是非常幸運奇妙的經歷了。
他生來就是五條家的希望,擁有「六眼」和「無下限」這樣一旦成長起來就會成為毋庸置疑的強者的天賦,這樣的環境裡他甚麼都能得到,進而也養成了對一切都極其輕視的惡劣性子。
但是誰不想要一個神奇的付喪神夥伴呢?
拜託,那超酷的好嗎!
“可以說話哦。”饒是喜歡逗小孩的長澤時禮都不忍看見這樣沮喪的表情,他湊過去,蹲在燈籠旁邊給‘自己’配音,假裝這隻「燈籠付喪神」可以說話。
果然,在‘燈籠’說話的瞬間,白髮幼童蒼色的瞳孔亮起,眼裡閃爍著驚喜,在縱容和好奇之下,遂開始了一些奇怪的問題。
小小的男孩蹲在地上,對著一隻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紅色燈籠唸唸有詞,特別是以系統的視角還能看見五條悟面前蹲著另一個人。
畫面一度十分離譜。
即使是小孩子的五條悟也記得他和夥伴的交換,看見了‘吉祥丸’的本體之後,五條悟履行約定,開始分享一個屬於他的秘密。
不過說是秘密,更多的是碎碎念。
“族裡最近有很多煩人的傢伙在盯著我。”五條悟把燈籠抱在懷裡,這隻紅色的燈籠很大一隻,可以墊著手,他就像抱著抱枕一樣,坐在走廊邊吊著雙腿,把燈籠放在腿上,兩手擱著下巴,整個人趴上去。
五條悟晃動雙腿,踢著走廊下盛長的青草尖,蜻蜓紋路的和服皺成一團完全沒有貴族少爺的氣質,但他才不看這些,只抱怨自己不愉快的事情。
“吉祥丸,你說「六眼」到底是甚麼呢?明明我已經能用無下限術式了,為甚麼他們還要緊抓著我不能完全適應六眼這件事不放?”
五條悟很煩。
六眼。
百年難遇的天賜。
咒術史記載中,活躍於咒術強盛時代的五條家先祖菅原道真就是六眼的承載者,而那位神明一樣的最強咒術師立於整個平安時代的巔峰,從來沒有人超越他,哪怕是他死後,也化為神明庇佑世人。
而六眼,就是菅原道真的象徵。
五條家歷經百年,終於在即將沒落的這一代迎來了名為‘六眼’的轉機。
名為‘五條悟’的天選之子降生了。
正當所有人欣喜若狂的時候,有人卻發現並指出了其中的不足。
這雙六眼,並沒有達到千年前菅原道真那樣強大的地步。
但即使是這樣,已經足夠五條家在咒術界揚眉吐氣了。
一個傳承了「無下限」術式還被天賜了「六眼」的五條血脈,難道不是上天眷顧五條家嗎?
那可是菅原道真其他任何旁支都沒有的待遇。
所有人都對五條悟會在六眼的加持下成長為最強咒術師這件事深信不疑,包括五條悟自己。
但最近這些亂七八糟的話總是精準的踩到了好勝心極強的孩童心裡,小小年紀就有了自己的煩惱。
“那些千年前遺留的古書我也看過,寫得一段接一段的,上句不接下句,文縐縐的完全看不懂。族裡的老頭說是菅原公寫得太過深奧,就算是去請天元大人也未必能理清楚大概。”
五條悟把臉埋進手臂裡,看見懷裡燈籠火光灼灼,他蹭了蹭燈籠老成地嘆氣:“吉祥丸,你說我甚麼時候才能變成那種可以輕鬆打敗特級咒靈的強大咒術師啊。”
“那變成很強大的咒術師之後要做甚麼呢?”‘燈籠’問他。
這個時候五條悟的情緒反而不像之前問願望時那麼激動了,他抬起頭看向庭院裡四四方方的天空,還有牆角那棵櫻花樹,想了好一會兒。
擁有家族給予的一切,還擁有最高起點天賦的六眼神子被這句話問住了。
五條家不教他這些,家族對他的期望只有五條悟成為最強咒術師,為此不惜傾盡一切資源,縱容五條悟性格越來越惡劣,他們要的只是一名持有「六眼」和「無下限術式」的咒術師,至於五條悟在想甚麼,只要不想著脫離家族就可以了。
所以日復一日的課程和無底線的縱容都是讓五條悟性格冷酷淡漠於人群的緣由。
只有對吉祥丸這個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秘密夥伴,五條悟才會吐露出自己的小小煩惱,分享自己的小小喜悅。
所以最終五條悟搖搖頭,說道:“不知道,想不出來。”
燈籠付喪神將微光照亮五條悟周身,溫暖的咒力彷彿在擁抱他,牽著他的手,引著六眼神子走向人間煙火。
“那就慢慢想好了。”‘吉祥丸’這樣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一直陪著我?為甚麼?”五條悟問,他說:“封印解開之後你可以直接離開吧,而且別以為我沒看見,你身上根本就沒有約束或者契闊。”
“可是我答應了要完成你的願望,兩個待完成,一個沒想好。”燈籠的光黯淡了一點,似乎傷心自己被拒絕了:“不歡迎我留下麼?可是我很想完成你的願望,我以為我們約定好了的。”
未經世事的小孩子就是很吃這一套,五條悟立刻抱緊紅燈籠,“才沒有!吉祥丸是我的夥伴,誰也不能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