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特別討厭歷史課。
具體來說,是咒術史。
五條家對這位六眼以及無下限繼承者賦予了極大的期望,在很多課程方面相當嚴苛,如果是戰鬥類的實訓課還好,小孩子精力旺盛,最喜歡這種活動課程,但必須坐著聽講,還非常無趣的咒術史就是另一回事了。
誰想聽那些狗血的古代術師之間的恩怨情仇了。
但授課老師都是五條家的家系術師,能壓得住得天獨厚天賦異稟的五條悟的老師也基本上全是一級咒術師。
所以小孩子再怎麼不喜歡也只能癟著嘴,老老實實的聽講。
但五條悟可能老實嗎?
絕對不可能!
白髮幼童看見那位授課先生翻開那本又厚又沒用的書,眼珠咕嚕咕嚕轉了轉,心裡計劃著怎麼刁難。
上次他趁其不備撕了一本歷史書,據說還是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古物,後果只是五條悟被關了今天禁閉,但依舊安然無恙,還因為咒術師們忙於修復古代書籍少上了幾天課。
血賺不虧。
所以這次五條悟也準備整點甚麼,然後快樂地回自己院子裡去找剛剛認識的小夥伴繼續聊天去。
他看中了教書老師的茶杯。
五條悟都摸清楚了,這個老先生喜歡講一半,然後裝模作樣地潤幾口茶,再慢慢悠悠拖拽著難聽的嗓音講吓一半,所以茶水必不可少。
趁教書老師不注意,五條悟偷偷往茶杯裡丟了點早就準備好的醋,然後悄無聲息地把裝醋的東西毀屍滅跡,五條悟假裝無事發生的理了理衣服,內心則快要樂開花了。
“你幹甚麼呢?”
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正全神貫注惡作劇的五條悟受到驚嚇猛地扭過頭,旁邊的紙門上突然好像鬼穿牆一樣,印進來一張臉!
‘啪嗒’
授課的五條家系術師尋聲看過去,發現是小少爺把筆掉在了桌子上,還滿臉驚訝地看向門口。
家系術師也疑惑地跟著方向望過去,但是紙門早就被拉上,侍奉的女僕退得遠遠的,門口甚麼都沒有。
等他回過頭,小少爺早就坐得規規矩矩,白髮柔順蒼瞳裡自帶神性的淡漠,像只精緻漂亮不鬧騰的玩偶,見他看過來,還非常得意地朝他一笑。
被戲弄了。
家系術師額頭青筋蹦起,敢怒不敢言。
“今天的咒術史講的是平安時代。”家系術師壓抑著內心怒火,沉聲說道:“請悟少爺開啟書本!”
奇異的是,白髮幼童居然真的乖乖翻開書,沒有再作妖。
難道是還有甚麼準備好的惡作劇?
家系術師渾身一顫,打氣精神來防備心拉滿。
五條悟才不管教書的在腦補甚麼,他低著頭,小聲地問道:“你怎麼來了?他看不見你嗎?”
原來,此時那位一級咒術師眼皮子底下赫然站著一隻咒靈!
“你把我的寄存處帶走了。”自稱幽靈的咒靈光明正大地敞開聲音說話,但那個家系術師就像看不見也聽不見一樣,對這麼大個人熟視無睹。
“喏,這個。”長澤時禮彎下腰,點了點小孩忘記取下來的墨鏡。
五條悟這才發現自己的和服上掛著這個咒靈自稱被封印在裡面的那副墨鏡,大概是剛才聊天的時候順手掛身上忘記取下來,所以一起帶過來了。
小孩心裡的好奇心瞬間爆棚,他眨巴著眼睛,偷偷問道:“所以他們看不見你嗎?”
長澤時禮也眨眨眼睛,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畢竟我是幽靈嘛。”
“啊。”
五條悟驚訝地睜大眼睛,好像信了:“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幽靈。”
長澤時禮笑起來,又在五條悟抬頭的一瞬間變成正經表情。
系統捂住臉,不忍直視。
“悟少爺,您在做甚麼?”不合時宜的聲音插入一大一小的對話,五條悟不滿地看過去,小小的蒼藍色眼瞳倒映出討厭的成年人的模樣。
“知道了知道了。”五條悟煩躁地翻開書。
教書老師這才點點頭,開始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授課:“今天的主講人物是平安時期的一名詛咒師,後世稱他為兩面宿儺。”
長澤時禮準備繼續和小孩聊天的心思迅速被吸引過去,他也不飄著了,在五條悟身邊找了塊地方,有模有樣地撣撣灰坐下來。
儼然一副非常好奇的樣子。
歷史人物關係已經快聽到耳朵起繭的五白髮幼童瞬間精神起來,他偷偷地瞄身邊那個咒靈,想著自己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咒靈是自稱誕生於千年前。
莫非他是平安時代的咒靈?
五條悟突然就有了聽這節課的興趣,反正就當聽故事會好了。
教書老師:“兩面宿儺原名宿儺,是平安時代著名咒術師首席菅原道真唯一的學生,自幼隨菅原公就學,也是被菅原公寄予極大厚望的革新派繼承人。”
五條悟在視角的餘光裡看見自己身邊的那個咒靈在暗自點頭。
小孩心裡一喜,也認真的聽起來,力圖等會兒下課之後能和小夥伴一起探討有趣的話題。
“一千年前,平安京初逢亂世,憐宿儺年幼,天賦異稟,菅原公收留了當時還是幼童的妖孽之子,和白狐之子晴明一同教導。”
“晴明?”五條悟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過去,“是那個安倍晴明嗎?”
教書老師看了他一眼,點頭回答:“是,正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晴明公。”
“宿儺和晴明公自幼相識,在其後數年裡始終是陰陽寮裡的魁首,兩人的實力不相上下。”
五條悟身邊的紅色‘幽靈’點點頭,表示認可這段話。
“如果這樣一直保持下去的的話平安京應該會出現第二個晴明公那樣的咒術師,只可惜……”教書老師真心實意的悲嘆道:“宿儺殺了自己的老師。”
長澤時禮:“啊?”
系統:「?」
本來就安靜的室內突兀地發出聲音,教書老師瞬間警惕起來。
“誰在說話!”
“是我是我。”五條悟連忙出聲打掩護,給小夥伴轉移注意力,追問道:“宿儺為甚麼殺了他的老師?”
教書老師很欣慰今天小少爺終於不鬧脾氣,居然還會問問題,便欣然講述道:“因為他是妖孽。”
“兩面宿儺出生就是不祥之子,出雲大社在占卜到他的存在之後立刻決定將這名災厄獻給神明。”
“他出生之時的占卜上記錄:‘此子絕父母親朋,為天煞,性情暴虐,反噬近者,切不可留。’”
“那他為甚麼是菅原公的學生?”五條悟卻有些聽不懂了。
“因為宿儺被獻祭給神明那天,他逃走了,後來偽裝身份矇騙菅原公混進平安京城,在當時乃是最強咒術師的菅原公名下受到保護。”
教書老師又說:“邪惡的不祥之子為了竊取菅原公的咒術知識不惜一切,殺死菅原公後,現場被好友晴明公撞見,宿儺打傷好友,逃離平安京。”
“竊取了菅原公全部知識的宿儺變得無比強大,除了晴明公之外很少有人能打敗他,為了追捕他,平安京損失了很多咒術師,也因此宿儺成為了欺師滅祖的不詳詛咒師。”
教書老師翻了一頁。
而五條悟發現小夥伴的表情凝重起來,他偷偷瞄了一眼教書老師,小聲問道:“你知道這些嗎?”
既然也是千年前的咒靈,說不定他知道的比這個只會看書的老頭子更多呢!
“知道哦,因為我就是菅原——菅原公家的式神。”
那個咒靈語調一轉,認真地告訴五條悟:“承蒙菅原公恩情,我成為了他家的一個式神,每天負責看守宅邸進出,所以對菅原公家的事情有些瞭解。”
五條悟‘欸’一聲,追問:“甚麼式神?”
長澤時禮斬釘截鐵:“燈籠鬼!”
五條悟:“?”
系統:「?」
系統:「甚麼阿拉丁神燈。」
“那你是燈籠妖怪,不對、燈籠付喪神嗎?”五條悟很快反應過來,為了照顧小夥伴的心情,他甚至選擇了一個稍微聽起來好聽一點的稱呼。
雖然聽起來更微妙了。
“對,沒錯,我就是燈籠付喪神,一般看見我的咒術師會喊我‘不落不落’,如果你在咒靈全書裡查的話說不定還能看見我的記錄。”長澤時禮點頭,嚴肅的模樣更讓五條悟信了他的鬼話。
“悟少爺!請認真聽講!”那邊的授課老師把桌面敲得震聲響,這才堪堪喚回五條悟的好奇心。
只不過現在五條悟的心思全在神奇的阿拉丁神燈上了,壓根不想聽迂腐無趣的課程。
他撇撇嘴,應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教書老師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照本宣科地授課。
“咒術盛世來臨後,宿儺捨棄肉身,化身詛咒,在此期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三番兩次想要毀滅平安京。”
“為了阻止這位作惡多端的詛咒之王,以京都貴族們為首的宮廷咒術師們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術師,一起圍攻兩面宿儺。但宿儺的強大當時的人們無法想象,哪怕是請求神明幫忙,也沒能真正殺死兩面宿儺。”
“好在最後關頭,源信大師化身特級咒物獄門疆,聯合了當世的全部咒術師才把詛咒之王封印起來。”
講了這麼大一串,教書老師咳嗽兩聲清清嗓子,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獄……呸呸呸!”
入口全是酸澀的醋味,教書老師立刻吐出來,不滿情緒瞬間爆炸,怒髮衝冠地質問道:“悟少爺!你放了甚麼!”
“醋啊,沒喝出來嗎?”五條悟笑嘻嘻地回答。
“荒謬!荒謬!我不教了!”已經被惡作劇不下數十次的家系術師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課本也不念了,甩手就走:“我看你根本就不想上課,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反省吧五條悟少爺!這件事我必須上報給家主!”
聞言,五條悟咬咬下唇,顯然是想起甚麼,但還是不服輸地嗆聲:“告就告!老子不怕你!”
門被狠狠地關上。
五條悟不死心地撞了一下,果然,如他所料,上面有咒術封禁,是專門用來罰禁閉的,憑藉五條悟現在的咒術根本解不開。
不過他還有其他辦法。
五條悟翻上桌子,從小窗探出頭去觀察外面的情況。
那邊,系統畏畏縮縮的探出頭,發現宿主好像並沒有生氣,於是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長澤時禮抱著手臂,半晌沒說話。
就當系統以為他已經氣準備在沉默中變態,大驚失色地準備安撫的時候,長澤時禮搖了搖頭,示意它自己沒事:“宿儺的性格我瞭解,比起偽造在書面上的歷史,我比較想知道的是宿儺怎麼把自己弄到這份上的。”
這才是讓長澤時禮疑惑的地方。
一兩個神不是問題,長澤時禮對死亡很從容,他赴死基本上是自己想做的做完了,才挑了個合適的死法,順便踩踩系統的底線。
問題是……
這小子到底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才讓菅原道真死後留下的菅家一系護不住他?
長澤時禮百思不得其解。
這邊。
“他走了走了!”五條悟把腦袋從窗戶外面收回來,在窗戶邊上的桌子向長澤時禮招手:“快來!”
“你不是要被罰禁閉嗎?這麼興奮做甚麼?”長澤時禮晃晃悠悠地飄過去,順手扶了一把免得他從桌子上掉下來。
“他管不著我。”
白髮幼童再次探出頭環顧外面,發現四下無人之後狡黠一笑,他轉頭向認定的‘秘密夥伴’伸出手,張口就來:“我要看你的本體。”
“嗯?甚麼本體?”
“你不是燈籠付喪神嗎?我想看你的本體。”五條悟撅起嘴,想了想覺得自己這樣的要求可能不太公平,於是又追加了一句:“你給我看的話,我也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
長澤時禮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孩子不會把自己當成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的那種童年夥伴了吧。
“那這個位置可能有點小。”那個紅髮咒靈抬手把小孩子從桌上牽下來。
“那我們去庭院?”五條悟問道,夠住對方的手,冰冰涼涼的,無論是摸著還是用六眼去看,都是咒靈的氣息。
他知道這個傢伙在撒謊。
就算是現在五條悟還沒有完全掌握六眼用法,他也能看出人類和咒靈之間最明顯的區別,眼前的明明就是個咒靈,而不是這傢伙自稱的甚麼‘幽靈’。
不過五條悟不在意。
因為這個早期叛逆的小孩已經確認對方在自己心裡的地位了。
他,五條悟,正式宣佈吉祥丸為自己的秘密小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