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誕日過後, 言玥就留在部落裡開始教大家種植和圈養。
之前部落村民中就有種些未成熟的野菜在房前屋後的,只是沒有成規模,也沒有系統的認知。
言玥一提, 眾人就恍然大悟起來, 紛紛在房前屋後尋找可以開墾的土地,開墾出一小塊言玥所說的“菜園”,族長則是讓負責女人採摘隊的妻子帶著女人們在部落附近開荒, 而狩獵隊則學習設定陷阱捕捉獵物, 將獵物活著帶回來的各種方法和知識。
不管是種植還是圈養, 神殿上下來的人都會, 並不需要言玥親力親為。
有了種植, 自然就需要肥。所以神誕日過後天氣逐漸悶熱起來的第三天, 言玥帶著小黑和神靈在部落裡行走的時候, 已經能看見家家戶戶留在家裡的老人孩子都在挖坑。
“聖女, 你出來了?”
“聖女!”
“是聖女耶,聖女你好!”
“聖女好。”
“聖女,吃飯了嗎?”
村民們都很喜歡這位新聖女, 老人們喜歡聖女的仁慈溫和,青壯年們喜歡她帶來的智慧,而小孩子們就很直白了, 他們喜歡言玥賜福那日給他們的點心。
這兩日家裡大人拘著他們在家幹活, 小孩兒們也不抱怨, 因為大人們都說聖女告訴他們了, 只要他們好好種地養動物, 像那樣雪白漂亮又好吃的點心以後還會有很多。
村民們的問候都是質樸的, 沒有甚麼華麗的詞藻, 卻是他們對一個人喜歡的表露。
言玥笑著一一問候回去, 有人問她出來做甚麼,積極地表示自己可以帶路,言玥婉拒了對方的熱情,“我想多瞭解一下部落周圍的情況。”
噢,一定是在想更多的辦法幫助他們!
老人瞭然地點頭,然後雙手合十,虔誠地小聲禱告起來。
走在言玥身後的神靈似乎在好奇,站在原地看了老人一會兒,等到言玥察覺祂沒跟上來,轉身回頭看來時,祂才指尖微微一點。
正在禱告的老人只覺得渾身一輕,總是形影不離的一身病痛如同被篝火驅散的寒冷,瞬間消失無蹤。
老人激動地睜開眼睛看向回眸對她(其實是對神靈)微微一笑的聖女,只覺得是聖女憐憫她這身腐朽的身軀,特意減輕她的病痛。
老人眼淚盈眶,跪地朝著言玥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言玥不明所以,不過這裡的老一輩對神靈的信仰是無法想象的,短短兩三日不到,言玥已經見識過不少了。
此時倒也能淡定從容地接受。神靈低頭看了看匍匐在塵埃裡的老人,又轉頭看了看祂純潔如梔子花的小聖女,心裡感到了莫大的滿足。
於是接下來每遇到一位在小聖女面前虔誠禱告的信徒,神靈都會毫不吝嗇地賜予一點恩惠,然後心滿意足看著這些人對祂的小聖女滿懷赤誠地感激。
每多一個感激,祂的小聖女身上的光芒就明亮一點,神靈忽然想:或許我可以讓她跟我一樣。
站在言玥肩膀上時不時小聲跟言玥耳語兩句的小黑若有所感,回頭看了祂一眼。
對此一無所知的言玥確實是出來考察部落周邊環境的,最主要的就是大概看一看適合種植的土壤。
靠近河邊的泥土有些黏糊潮溼,言玥估摸著這裡引水渠改成水田種植水稻的可能性。
有幾個小孩兒在河邊用編織的簍捉魚,大一點的小孩兒跑在前面呼啦啦就跑遠了,後面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孩兒則呼哧呼哧想要追上去。
誰知腳下一絆,整個人便趴在了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
河床上裸/露的地方全是大小不一的鵝卵石,還有不少尖銳的碎石,是村民們日常石頭用具的主要來源地。
小孩兒一摔就摔破了膝蓋,年紀太小,其他夥伴又跑得不見了人影,頓時害怕地哭了起來。言玥忙走過去檢視小孩兒膝蓋,破了皮,還沾上了泥土,血肉模糊的,看起來很嚇人。
小孩兒淚眼朦朧地看著言玥,小小的年紀也認出了言玥,哭得嗚嗚地還口齒不清地堅持喊了聲“聖女好”。
言玥哭笑不得,替他擦了擦眼淚鼻涕,“好了別哭,我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小孩兒也很聽話,哭著點頭,在言玥小心移動他腿的時候扯痛了傷口也不鬧,只是哭得起起伏伏,跟唱歌一樣,高聲的時候就是好痛,低聲的時候就是一般痛了。
言玥很喜歡這樣乖的小孩,忍不住柔聲細語地哄他:“別哭別哭,聖女吹一下,痛痛就飛走啦。”
說著湊過去輕輕給他吹了吹傷口,其實是想把上面粘著的碎石子吹掉。
小孩兒卻當真了,眼淚糊得他看不清,他就連忙用手背擦去,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認真看著聖女吹吹。
言玥眼角餘光瞥見了,吹的時候還分心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該騙小孩子。
誰知一口氣輕輕吹出,剛才還血肉模糊的膝蓋竟真的在緩緩癒合。小孩兒吃驚地長大了嘴,本就瞪的圓溜溜的眼睛這下子睜得就更大了。
言玥也驚詫不已,以手掩唇,看看小孩兒癒合的膝蓋,再垂眸悄悄往自己手心裡吹了口氣。
沒甚麼異樣啊。
下意識回頭去找神靈,然而神靈卻在遠處遠端指揮小黑去摘河水裡盛開的花,根本沒注意這邊的動靜。
“聖女,你好厲害,吹吹真的不痛了!”小孩兒傻乎乎地說,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言玥。
言玥想要再試試,“對吧?讓聖女看看你還有其他地方受傷沒有。”
還有手掌心的擦傷,只是破了皮,並沒有流血。言玥先是照樣輕輕吹了吹,淺淺的傷口癒合了。
想了想,言玥以手撫過小孩胳膊上的一點淺白擦痕,心裡默唸著癒合,果然這次明顯感受到了身體裡湧動著某種無法形容的力量。
非要形容,那就是緩緩流淌的暖流,彷彿一汪熱泉。
難道,這就是她的“超能力”?
然而有了超能力又如何呢?某一位身為“超能力頭子”的神靈已經把潔白的神袍衣角掖在腰帶裡,興致勃勃地下河抓魚去了。
言玥看著河裡撲騰著的神靈,以及看熱鬧不嫌事大嘎嘎呀呀亂笑的小黑,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孩,自己回去吧,下次出來玩要注意安全,儘量不要在沒有大人的情況下來河邊玩。”
雖然不懂為甚麼,但小孩兒還是乖乖地“哦”了一聲,咬著手指頭看了會兒言玥,也不知道想了些甚麼。等言玥覺得奇怪,要問他的時候,小孩兒已經撒丫子跑了。
言玥不放心地起身目送小孩兒跑遠的身影,卻是恰好與從旁邊樹林裡走出來的年輕男人視線相對。
男人躊躇了一下,還是走了出來,站在距離言玥五米遠的距離低頭站定:“聖女,我是族長的兒子光。”
言玥知道他,因為他是狩獵隊的領頭人,是一位性格穩重且格外英勇的年輕人。
“你好,光。”
光悄悄看了眼言玥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自然是美麗的,與光見過的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樣,它細膩如水波,柔軟如河沙,潔白如雲朵,是與傳說中的神格外相近的存在。
在此之前,光從未認為這樣一雙毫無力量的手有多值得讚美。
然而就在剛才,就是這樣一雙手輕輕拂過幼崽摔傷的膝蓋,膝蓋便恢復如初了。
光有些恍惚地想:所以,真的有神靈存在嗎?
光被言玥轉身準備離開的動靜驚醒,他慌忙上前了幾步,有些魯莽地請求:“聖女,我能跟你聊一聊嗎?”
準備去河邊找小黑和神靈的言玥聞言,停住腳步回頭看他。年輕人臉上有緊張,有侷促,有恍惚有不安,但也有堅持。
言玥無可無不可地點頭:“可以。”
部落的未來都是屬於這些年輕人的,言玥自然不介意和年輕一代的領頭人接觸。
這位聖女看起來確實很溫和。
光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言玥:“我想詢問,關於部落的未來,是保持原狀還是主動走出去,你有甚麼想法嗎?”
言玥有些恍然。
片刻後才淡淡一笑,眉眼柔和地說:“這個問題,在我成為聖女的前一天,曦也曾問過我。”
曦是上一任聖女,光知道。
因此他才感到格外詫異。
他以為,只有他們這些在老一輩看來格外叛逆激進不懂事的年輕人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光彷彿預感到了甚麼,心臟忍不住砰砰亂跳,他整個人不可避免地緊張了起來,忍不住又走近幾步,眼睛緊緊注視著言玥:“那麼當時,聖女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言玥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這倒是讓她有些高興,因為她原本就有這個打算。
只是擔心部落裡村民們的思想太過保守禁錮,那樣的話,她恐怕要耗費更多的時間來一點點改變他們的思想,然後再思想尚為定型的幼兒一代從頭培養,再在十幾二十年後從中挑選合適的人,帶著一個部落改變的希望走出去。
所以言玥並無刻意隱瞞,直接把當時自己的那番言論簡單陳述,並且在兩個方面都作了更深刻的解釋。
“長久的與世隔絕,沒有新鮮血液地流入,村民們不斷近親繁衍後代,最終整個族群都將走向滅亡。”
基因缺陷這樣的說法,說了光也聽不懂,所以言玥用簡單地比如:“即便是森林裡的動物也不會近親結合,像部落裡現在就有很多女子生產困難,或是生產出的幼崽容易早夭。”
頓了頓,言玥蹙眉:“還有我瞭解到的關於幼崽身體有缺陷的情況,如果有心注意,就能發現這樣的情況隨著時間推移而越來越多。”
部落裡還有著比較殘酷的一面,像這種生來就帶有缺陷的幼崽會被認為是遭到神靈言棄的,根本沒人會將他們留下來,而是直接處理掉。
至於甚麼叫處理。
實在不是言玥能接受的。
——哪怕這樣也算間接避免了缺陷幼崽成為部落的累贅。
光沉思片刻,情緒激動起來,“所以現在部落裡的小孩越來越少,並不是神靈對我們忘記信仰的懲罰,而是因為不斷地互相結合組建家庭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光立刻便有了能夠說服他父親的充足理由了!
言玥點頭,並不讓他繼續情緒激動高昂下去,而是適當地潑冷水讓其冷靜下來:“但是說要走出去,也並非容易的事情。”
光幾乎是瞬間介面道:“只要能走出去,為部落尋求未來,我不怕會遇到任何危險!”
言玥臉上總是帶著的淺笑一點點淡去。
因為她總是臉上帶笑,眼眸裡也是溫和的笑意,於是看見她的人沒有一個不認為她是溫和好相處的人。
然而當她不笑的時候才會發現,她的眸子黑白分明,被冷淡充斥時,整個人便充滿了疏離淡漠的距離感。
讓人不敢輕易冒犯她。
光感受到言玥的變化,心下一緊,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立刻驚地單膝跪地,深深垂下了他驕傲的頭顱:“聖女,是我愚昧,不知道哪裡冒犯了你。”
言玥知道自己不該責怪光的思慮簡單,畢竟他再聰明,從小生活在這樣與世隔絕的環境中,哪裡能無師自通地去揣測人心的險惡和黑暗呢。
只是他這樣迫切且過分單純莽撞的樣子,讓言玥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會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沒有因為小黑和神靈而來到這裡,那這個在責任中她所要庇護的部落,最終會變得怎麼樣?
雖然才來了不到三天,言玥也有所耳聞,知道年輕一代的信仰已近於無,又有光這樣的領頭羊,最後他們必定是選擇了走出去。
若是在無盡森林中迷失方向,永遠沒能走出去也就罷了。若是真的走出去了,難道會沒人注意到他們與外面世界的格格不入嗎?
那麼是否又可以合理推測,有心人刻意接近,欺騙,然後被這群過分單純的年輕人歡歡喜喜領回部落......
言玥嘆了口氣,“光,你還沒準備好。”
光茫然抬頭,只看見聖女抬手接過一隻黑鳥叼來的一朵盛開的紅蓮花,然後側身對著天空(神靈)微微一笑,眉眼間滿是溫情,卻從未再回頭看他一眼,只是轉身,伴著清風徐徐遠去。